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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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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刀、七八雙眼睛都齊齊註視著衛蘭陵、都在等他的決斷。

他並不害怕被矚目,因為從小到大,他的出身就註定他要被矚目,只不過他並不善於做選擇,長到這麽大,一些重要的選擇幾乎都是他父親幫他做的,比如身份、比如去道場學習劍術、比如志向。而他自己做出的真正具有轉折意義的選擇大概就是劃花自己的臉惹怒皇帝的那一次吧。

如今眼前的選擇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具有轉折意義的,這次無疑是殺茗最好的機會,殺掉他不僅可以除掉心頭大患還能得到他先前所擁有的東西,可謂是一舉兩得,但事實真的就這樣簡單嗎?

思忖間,衛蘭陵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到了刀刃之上,銀色的刃面跳躍著一團橘色的火焰,在跳脫的點點橘光中他仿似看到了茗彎彎笑著的眉眼還有他難得露出的認真表情以及在通道上他與自己所說的悄悄話。

那時候,茗依附在他耳畔告訴他:“千萬不要露出受傷的跡象,千萬不要露出會武功的跡象,能不說話就不要說話,最關鍵的是面對誘惑時不要貪心,無名城這個地方生與死往往就取決你的一念之間,最後,無論出現什麽情況,都要相信我,只相信我。”

反反覆覆回憶著那句話,衛蘭陵忽然覺得開霧睹天,那樣一本正經起來地叮囑,原來是早就預見到了現在的局面啊,看來城主的命令只不過是一種誘惑手段,倘若真的因貪念上當,估計要死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自己了吧。

“呼——”在選擇面前差點迷失方向的衛蘭陵的心忽然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擡頭沖著茗微微一笑,然後很自然地躬身撿起地上的刀,雙手捧刀舉過頭頂轉身朝緋傾身後一大片黑暗恭敬地跪了下去,“七刺的名號卑賤的小人實在不敢當,小人只想一心一意侍奉於主人左右。”

“這可是我的命令,你確定要違抗嗎?”

“小人知錯,還煩請城主大人責罰。”說罷,衛蘭陵的身子整個伏了下去,這樣的大禮、這樣的卑躬屈膝對皇帝他都沒有過,所以盡管心裏沒底,但仍希望這一招能起點效果。

“那你說我該怎麽責罰你呢?”

衛蘭陵捧刀的手一緊,這個問題要怎麽回答才能不出紕漏呢,他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說呀!”城主似乎不給衛蘭陵一絲喘息的機會。

腦子轉了幾圈都沒能想到最佳答案,情急之中衛蘭陵閉上眼脫口而出了一句話,“城主說是什麽就是什麽。”他記得茗剛才好像是這麽回答的,雖然答完茗就受傷了,但至少還活著,於是他也開始祈禱。

“哈哈哈哈……”就在衛蘭陵閉上眼祈禱的時候,黑暗中忽然爆發出一

聲蒼啞的笑聲,“茗,你這個奴隸果然有點意思,怪不得你要如此費心機把他搞到手呢!”

咯噔,衛蘭陵的心猛地一沈,城主這句可是話裏有話啊,莫非是在暗示他已經知道茗所耍的把戲?甚至知曉了他的來歷?

“茗,你要是沒死就出來說話啊!不是叫我相信你嗎?該死的茗,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再這樣下去大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了……”衛蘭陵焦急地在心中吶喊的同時還不忘側頭用餘光瞄茗的動靜,也不知是光線太暗還是茗離得太遠,他一點都瞄不到。

“城主,既然知道我費了那麽多心思,就不要再耍我們了,我現在肋骨斷了幾根還受了不輕的內傷,難不成非要我的心也碎成渣才好放過我們嗎?”仿佛只有呼吸那麽短的時間,先前還瞄不見人影的茗此刻已經無聲無息來到了衛蘭陵的身旁,他一手捂胸一手拎起衛蘭陵的後衣領,“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要帶著我的奴隸回去吃晚飯了。”

根本不等城主回應,茗就擅自把伏在地上一身僵硬的衛蘭陵給拖了起來,就這樣,保持著捧刀姿勢的衛蘭陵在茗的拖拽下一路通暢無阻地出了大門、下了樓,直至踏出未明堂,他都沒聽到城主以及七刺中任何一個人的嗓音。

“就這麽簡單放我們走了?這是不是太順利了點?”衛蘭陵想。

“還捧著刀幹什麽?”走出未明堂一段距離之後,茗松開衛蘭陵的衣領,有氣無力地抱怨起來,“現在該被你捧著的應該是小爺我啊!”

茗的話徹底把衛蘭陵的思緒給拉了回來,乖乖放下刀之後,他才發現茗已經捂著胸口蹲在了地上,埋著頭的他身體似在發抖。

“你怎麽了?”

“你瞎了還是聾了?沒看見沒聽見我說受傷了斷了幾根肋骨嗎?”

茗蜷縮著的身體在星光的籠罩下拉出了一個圓形的影子,他紮起的馬尾柔順地滑落在肩頭,遮住了他的面頰,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衛蘭陵還是從他的聲音裏察覺出來了異樣。

“城主那一掌……”衛蘭陵蹲在茗的身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剛碰上就被一股侵蝕的寒氣給逼得收回了手,“你、你身上好冷。”

“我中的可是城主的獨門絕技寒冰掌,寒氣現在已經在體內開始擴散了,能不冷嗎?”

被緋傾用皮鞭勒得差點窒息的他的確不太記得茗受傷的全過程,但城主那魄力十足的一掌他還是感覺到了的,當時他就在想,若不是因為他,茗大概不會受城主那一掌吧,想到這裏,衛蘭陵再次伸手撫上了茗的肩頭,這一次,他沒有因為寒冷而逃開,甚至在肌膚觸碰的那一刻,他心中竟升起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巴不得他

去死的,可現在,他卻覺得他有些讓人心疼。

“怎麽你以為我是為你而受傷的?”感覺到衛蘭陵的體溫,茗緩緩擡起頭,四目相對,他一下子就捕捉住了衛蘭陵心頭的念頭,他揚揚眉毛,很不屑地開口:“別妄想了,我硬接城主那一掌,是因為城主早就想懲罰我了,這一次我只不過是給城主制造了一個正當的出手理由,另外,就你那條賤命還不值得我那麽做。”

“哼,城主那一掌就應該把你直接打死的。”衛蘭陵悻悻地抽回手,他總算是了解到,那些柔軟的感情對於茗而言絕對是多餘的。

“小爺我還沒有把你變成一件流芳後世的絕美藝術品怎麽可能會死啊!”茗的身體和聲音都在顫抖,可語調卻和平常無異,“你……噗——”還沒說完,一口血便從嘴裏吐了出來。

看著茗吐血,衛蘭陵心中有說不出的快意。

“看什麽看,還不趕緊拉小爺起身,蠢奴隸笨蘭陵!”茗蹲在地上罵罵咧咧地拉上了衛蘭陵的手。

他的手很冷很冷,幾乎在交握的一瞬間就把衛蘭陵掌心的溫度給全部吸過去了,這樣的溫度、這樣親昵的接觸讓衛蘭陵本能地想要甩開。

“等會回去了,你先自己處理下肩頭的傷口,我斷了肋骨不方便給你療傷。”拉著衛蘭陵的手,茗慢慢直起了腰,“處理好之後你再給我燒幾大桶熱水,裏面記得放透骨草、幹姜、伸筋草、木瓜、大血藤……”

為什麽這個該死的家夥偏偏這個時候記起了他的傷,這家夥乖乖做他的毒舌、壞心大混蛋不就好了?為什麽……

衛蘭陵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甚至都忘了甩掉茗拉住自己的手。

“你發什麽呆,難道說你不會燒水?還是不知道我剛才說的那些草藥是什麽樣子的?”站直的茗毫不客氣地把自己冰冷的身體往衛蘭陵懷裏一依,頭貼在他的頸窩、雙手死死地抱著他的腰身,幾乎整個身體掛在他身上,無縫隙地索取著他身上的溫暖。

突然靠過來的茗的身體冷得像冰刀,凍得衛蘭陵全身哆嗦,他本就討厭與他人發生肢體接觸,現在被他反感的茗膽敢抱著他,猶如雷擊的他本能地去推。

哪知茗早就料到了,無論衛蘭陵怎麽推他都抵死不放手,自身受傷加之茗的身體冷得跟冰塊一樣,搞得衛蘭陵根本無法順利地掰開茗的手以及身體。

“餵,你這個混蛋快點從我身上滾開、滾開啊……”茗呼出的氣息,輕柔而帶著寒意,簇簇地在頸窩打轉,他的鼻尖他的唇瓣時不時會貼到他的肌膚,那種癢癢的感覺讓他寒毛直豎,他從未試著和一個男子如此親近過,這種感覺讓他渾身不適、讓他萬分想逃、讓他厭惡至極。

“別停,繼續走。”茗才不管衛蘭陵的心情呢,抱著身邊溫軟又溫暖的軀體,他覺得體內的寒氣稍稍得到了一絲緩解,“燒完水再記得做飯,今晚小爺心情不太好,要喝酒吃肉。”

“你真當我是伺候你的奴隸啊?”此時,衛蘭陵心中有說不出的憤慨,他停下腳步不斷地亂晃身子,他就不信甩不掉身上的累贅。

“別晃,你的傷口很可能已經被緋傾踩裂了,若是再亂動,血又要開始流了。”一直低著頭呼吸衛蘭陵脖頸間溫度的茗猛然擡起了頭,發著寒氣的手從腰間移到了衛蘭陵左肩,茗輕輕撫摸,再沒有感覺到粘稠感之後,他才把安心把手回歸腰間。

“這裏沒有城主,你不用假惺惺來對一個奴隸好。”衛蘭陵絲毫不領情。

凝上衛蘭陵眉眼散發出的那團冷艷氣質,茗再次伸手鉗住他的下頜,極詭異的笑著說道:“看來你還真沒弄清楚奴隸的定義啊。做我的奴隸,不僅要讓我在身上刺青,還要在我無聊的時候陪我玩給我解悶,更要會做飯洗衣識藥伺候我,但前提是要有健康的身體,懂了嗎?”

被寒涼的指尖鉗住下頜,衛蘭陵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緊咬下唇瓣道:“抱歉,那些我不懂也不會!”

“那你會什麽?”

“我會……”開口之後,衛蘭陵自己都楞住了,他會什麽?在來無名城之前,他是身份高貴的衛國世子,他身邊有無數下人伺候著,除了習武練劍、研習詩書之外,他的確什麽都不用幹。

“哼哼!”茗鉗著衛蘭陵的下頜來回晃晃,“我看你啊,除了一張臉一副皮囊就什麽都不剩了,養尊處優的名門大少!”

“你——”衛蘭陵狠狠地瞪著茗,那雙眼睛裏不知道含了多少委屈與怨怒。

一看衛蘭陵惱羞成怒了,茗心裏甭提多開心,開心到忘乎所以地戳了幾戳衛蘭陵刺上梅花妝的額頭,“現在的你早就不是什麽狗屁名門大少了,現在的你只是我的奴隸,不僅你的生死操縱在我手裏,甚至連你額頭的醜疤都要我來幫你美化,你說你還有什麽用?”

這句話不長,卻字字震得衛蘭陵心中淌血,剎那,他的呼吸也屏住了。

原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萬人景仰稱頌的衛國世子了。

原來,他早就已經一無所有了,那些曾經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全部都失去了。

“這些東西才不需要任何人來提點我呢,我知道的很清楚很清楚。”衛蘭陵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了,他咆哮著拍掉茗的手,“所以不要再說了,再說,看我不殺了你!”

“殺我?”聽到這話,茗撲哧地笑了出來,“既然你對我恨得如此咬牙切齒,為

什麽當初城主下命令讓你殺掉我的時候你不動手啊?殺我就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了,就不用再任我擺布了。我就不明白了,一直囔囔著要殺掉我的人為什麽錯過那麽好的機會?難道你是在舍不得我嗎?”

“才不是!”

“那是什麽?”

“那還不是因為你告訴我……”眼睛裏已然冒火的衛蘭陵說到這裏竟硬生生停了下來,張大的嘴、張大的眼睛無疑不洩露出他慌張而直白的心緒,同時又一次成全了茗的壞心眼。

“哎喲,原來你真的那麽相信我的話啊,哈哈哈哈,好開心!”看著衛蘭陵冒火的眸子,茗溺滿笑意的雙眸中竟是滿足與愉悅。

“你這個混蛋,我殺了你!”衛蘭陵死死地咬住唇瓣,他知道自己再次被茗給戲耍了,盛怒之下,他擡手便是一掌。

啪,那一掌竟穩穩地被茗接住。

“你這一掌沒速度沒力氣沒準確度,就算我現在受了傷,你依舊奈何不了我。”

“你這混蛋敢不敢離我遠一點,敢不敢來一場公平決鬥!”衛蘭陵又急又燥又怒,他認定是茗整個身體依靠在他身上被他身上的寒氣給影響到了。

“小爺才不上當呢。”茗握著衛蘭陵的手掌,繼續把整個身子依靠在他懷裏,當頭埋進他頸窩之際,他有些虛的嗓音在衛蘭陵的耳際一點點散開,“可這裏是無名城,那些以前你不會的東西也得自己學會,如果你還想在這裏生存下去的話。”

聞言,衛蘭陵被茗握住的手掌不禁一僵。

“在我傷好之前,你若學不會那些,那你就去死吧!”

聽到這裏,僵直的手掌忽然握緊了茗的手,很用力很用力。

“放心,你不會的那些,我一定全部手把手地教會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兩只交握的手竟很柔和的貼合在了一起。

衛蘭陵真的搞不懂這個茗,他不知道茗什麽時候說的話是真心的,什麽時候耍的是陰謀下的是圈套;甚至他前一刻尖酸刻薄下一刻又變得溫柔體貼的原因,他也無從分辨。

但有一點,他清楚,那就是想要在無名城中生存下去,茗是不可或缺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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