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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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嶠拎著兩個飯盒趕到醫院，在門衛崗前按徐歐給他的號碼向江小鹿去了一個電話，得知急救室在急救樓六樓，於是一路小跑上樓。
無論哪裏的醫院都彌漫著一模一樣的消毒水味道，讓林嶠再度回憶起不久前被醫生和護士輪番蹂躪的恐懼，只是這裏是急救樓，處處可見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滿臉愁容的中年人和白發蒼蒼的老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似乎都比尋常科室要焦慮一些，看得人也血壓高漲，感覺連呼吸都有些緊窒。
電梯下來了，旁邊兩個身著白大褂的醫生急急忙忙地推著急救床進來，身後還跟著抽噎的家屬，將原本寬敞的電梯占得水洩不通。一起等電梯的幾個人都主動出來給他們騰位置，林嶠在電梯關閉前眼瞅著還有一個空位，眼疾手快地擠了進去，縮在一個小角落裏等電梯停下。
正好這一行人也是去六樓，電梯一開門就有護士等在門口，接過急救車又是一路小跑，最後消失在走廊裏。林嶠等到人走空了才離開電梯，擡頭望了一眼指示牌，然後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手術室門口還掛著急救中的紅燈，一個穿著赤橙混色襯衫的阿姨坐在長凳上抹眼淚，她的旁邊坐著一個滿面焦躁的中年男人，個子約摸比女人高了一頭，脖子上帶一著一個玉佛，左右兩只手臂上都紋著老虎，看起來特別威武霸氣。
林嶠沒看見江小鹿，站在門口猶疑再三，退出去確認了一下是這個地方，這才重新走進去，對女人說：“阿姨你好，我是徐歐的朋友，來看看叔叔。”
江母聞言擡起頭看他，一副很努力但還是沒想起來的模樣：“徐歐的朋友？”
林嶠沒辦法了，十分心虛地說：“就是一直住在徐哥家裏的那個，您應該知道我。”
“啊，知道知道，是小林吧？”江母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小鹿和我們說起過你。”
“徐哥人還在西北，他已經在請假了，走流程還需要一點時間，我替他來幫忙。”林嶠將塑料袋放在凳子上，從中取出來一個塑料飯盒遞給江母，“聽徐哥說您和小鹿姐都還沒吃飯，小區門口有家快餐店做的還不錯，我打了一點，現在還熱，您要不然先吃點。”
“謝謝你啊，有心了。”江母嘆了口氣，從他手裏接過飯盒，卻是明顯食不下咽，只挑了幾顆青菜塞進嘴裏，清澈的淚水又從她眼眶裏流出來，沾濕了她的淺色長褲。
林嶠想起來徐歐在電話裏和他匆匆描述的事故經過，江父是在下班途中被撞倒的。他是本地機械廠的高級工程師，多年前公司分了一套房，因為同公司還有許多員工都分到了同一個小區，公司還特意雇了一班班車接送他們上下班，每天按時停靠在距離工廠大門二百米左右的一塊空地裏，走路兩分鐘就到。今天恰好有一個同事有事晚來，班車較以往發車慢了十分鐘，江父便想橫穿馬路去不遠處的超市買包煙抽，從超市出來的路上他低頭看手機回消息，完全沒註意到一輛車直直撞了上來！
人還在急救室裏沒出來，而且距離他被送進急救室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恐怕就算救活了狀況也不樂觀。林嶠能理解江母現在的精神狀況，柔聲寬慰道：“阿姨，叔叔肯定沒事的。這菜要是不合胃口的話我再去打，您多少吃一點。”
一直沈默的男人忽然站了起來，噗通一聲竟然跪在了江母面前！
“阿姨，我對不起叔叔，也對不起您！”他的聲音透著深深的自責，嗓子就像被砂紙磨過，讓人覺得他下一秒也要跟著哭出來了，“不管叔叔現在是什麽樣，他後半輩子我都包了，就算是當牛做馬，我也會對叔叔和您照顧到底！您別哭了，先吃點飯啊，看這小兄弟急的，我心裏頭也急哇！”
林嶠算是看明白了，這男的八成就是撞人的司機，難怪會坐在這裏。江母沒有說話，顫巍巍的手又去夾了一根青菜，場面話說一次就夠了，林嶠知道勸也沒用，只能先把男人扶起來，又問江母道：“阿姨，我怎麽沒見小鹿姐呀？趁這飯還熱著，我給她送去。”
“小鹿去交警隊要責任判定書了，一會兒就過來。小林你在這裏陪陪我吧。”
“好。”
林嶠嘴上答應著，轉身也坐在了她的旁邊。坐下來的時候他的餘光瞟見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些狠厲，不過他沒咂摸出來什麽意思，只想先穩下來江母的情緒，這可能就是他現階段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下午徐歐電話打得急，他在等閃送來的路上把剩下的一點肉糊弄糊弄吃了就當晚飯，然後匆匆忙忙就出了門，只來及和ASH解釋了兩三句。兩個人甜蜜的晚間時光突然就沒有了，林嶠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幸好ASH不僅不計較他失約，還很有耐心地在微信裏不斷關心醫院的情況，讓林嶠覺得心裏特別溫暖。
他把在醫院裏看見的事情簡略和ASH說了一通，還小小吐槽了一下旁邊的大哥看起來像是混道上的，說不定一拳能打倒三個他。ASH讓他先註意保護好自己，盡量不要和男人起沖突，林嶠嗯嗯地答應著，不知不覺就和他聊了十五分鐘。
江小鹿還沒來，男人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忽然他的手機鈴聲響了，林嶠看著他接起電話，然後嗯嗯地答應了幾句就掛了電話，轉頭對他們兩人道：“阿姨，小兄弟，我閨女補習班下課了，我媳婦兒上夜班，老師剛才打電話來了，我必須得去接孩子。”
他的表情相當誠懇，從懷裏取出來兩沓紙幣就往江母手裏塞：“壓金我已經交過了，這是我路上取的兩萬塊錢，今天晚上要是還需要錢的話你們就先拿著用，我明天早上六點半過來看叔叔，您看行不？”
“這……”
林嶠覺得這老哥還挺誠懇的，看起來靠譜，但是他知道自己說了不散，於是先是看了看江母，見她不說話，低聲道：“阿姨，要不要跟小鹿姐說一聲？”
“不用了。”江母拿了錢，對男人說，“你走吧。”
“那行，阿姨我先走了，明天我給您帶早飯來。我給您留個電話，有什麽事你隨時喊我。”
“行。”
林嶠看著男人在江母的手機上錄入自己的號碼，覺得好像沒什麽問題了，目送他魁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裏。沒想到還沒過十秒鐘，他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江小鹿熟悉到讓他心顫的尖銳嗓音：“你給我回來，誰讓你走的？！”
“回來！不然我報警了！”
林嶠心裏一咯噔，沒多久果然見江小鹿和男人朝他們走來，江小鹿臉上怒氣難掩，而男人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後，表情裏好像夾雜著模糊的恨意，讓林嶠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江小鹿指指凳子讓他坐下，語氣嚴厲：“你給我留在這裏，在我爸出來之前，你哪裏都不準去。”
男人神情一轉，對她道：“小姑娘，你這就不講道理了，交警隊結果還沒出來，你怎麽搞得和我犯罪了一樣。我說了會給咱爸負責到底的，小孩真的需要人接，我這得走呀。”
江小鹿橫眉一挑，寸步不讓道：“把你閨女補習班的地址給我，我讓我弟弟打車替你去接，保證給你閨女平平安安地送回家。嶠嶠過來，接的時候全程給這個大哥錄像，讓大哥在這裏待得安心。”
林嶠眼睜睜看著男人的表情變得精彩紛呈，最後他好似沒招了，咬牙對江小鹿道：“不麻煩這位小兄弟了，我喊我小舅子去接。我去給他打個電話。”
男人說著就走進了不遠處的衛生間，這裏正好在他們的視野範圍內，因此江小鹿也沒讓林嶠過去看著他，而是轉身面朝兩人，一臉恨鐵不成鋼道：“媽，我不是說讓你看牢他嗎，怎麽讓他走了？”
“我看他說有急事……”
“他有什麽急事！”江小鹿氣沖沖地說，“我剛剛去交警隊查了，他這車保險昨天剛過期，新的還沒買，你沒見保險公司一直沒來人嘛，他根本就沒保險！我爸要是出了什麽岔子他得全賠，你現在讓他走了，明天找不到人了咱怎麽辦？！”
林嶠：“……”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就被江小鹿伸手捉到一邊單聊。林嶠看著她的表情就覺得自己肯定要挨罵了，沒想到江小鹿只是瞪了他兩眼，嘆了口氣說：“不怪你，知道你沒經驗。”
“對不起。”林嶠小聲說，“小鹿姐你吃了嗎，給你帶了飯。”
“沒。”江小鹿揉了揉他的腦袋，“謝謝你。”
盛夏檸檬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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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哪裏的醫院都彌漫著一模一樣的消毒水味道，讓林嶠再度回憶起不久前被醫生和護士輪番蹂躪的恐懼，只是這裏是急救樓，處處可見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滿臉愁容的中年人和白發蒼蒼的老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似乎都比尋常科室要焦慮一些，看得人也血壓高漲，感覺連呼吸都有些緊窒。
電梯下來了，旁邊兩個身著白大褂的醫生急急忙忙地推著急救床進來，身後還跟著抽噎的家屬，將原本寬敞的電梯占得水洩不通。一起等電梯的幾個人都主動出來給他們騰位置，林嶠在電梯關閉前眼瞅著還有一個空位，眼疾手快地擠了進去，縮在一個小角落裏等電梯停下。
正好這一行人也是去六樓，電梯一開門就有護士等在門口，接過急救車又是一路小跑，最後消失在走廊裏。林嶠等到人走空了才離開電梯，擡頭望了一眼指示牌，然後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手術室門口還掛著急救中的紅燈，一個穿著赤橙混色襯衫的阿姨坐在長凳上抹眼淚，她的旁邊坐著一個滿面焦躁的中年男人，個子約摸比女人高了一頭，脖子上帶一著一個玉佛，左右兩只手臂上都紋著老虎，看起來特別威武霸氣。
林嶠沒看見江小鹿，站在門口猶疑再三，退出去確認了一下是這個地方，這才重新走進去，對女人說：“阿姨你好，我是徐歐的朋友，來看看叔叔。”
江母聞言擡起頭看他，一副很努力但還是沒想起來的模樣：“徐歐的朋友？”
林嶠沒辦法了，十分心虛地說：“就是一直住在徐哥家裏的那個，您應該知道我。”
“啊，知道知道，是小林吧？”江母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小鹿和我們說起過你。”
“徐哥人還在西北，他已經在請假了，走流程還需要一點時間，我替他來幫忙。”林嶠將塑料袋放在凳子上，從中取出來一個塑料飯盒遞給江母，“聽徐哥說您和小鹿姐都還沒吃飯，小區門口有家快餐店做的還不錯，我打了一點，現在還熱，您要不然先吃點。”
“謝謝你啊，有心了。”江母嘆了口氣，從他手裏接過飯盒，卻是明顯食不下咽，只挑了幾顆青菜塞進嘴裏，清澈的淚水又從她眼眶裏流出來，沾濕了她的淺色長褲。
林嶠想起來徐歐在電話裏和他匆匆描述的事故經過，江父是在下班途中被撞倒的。他是本地機械廠的高級工程師，多年前公司分了一套房，因為同公司還有許多員工都分到了同一個小區，公司還特意雇了一班班車接送他們上下班，每天按時停靠在距離工廠大門二百米左右的一塊空地裏，走路兩分鐘就到。今天恰好有一個同事有事晚來，班車較以往發車慢了十分鐘，江父便想橫穿馬路去不遠處的超市買包煙抽，從超市出來的路上他低頭看手機回消息，完全沒註意到一輛車直直撞了上來！
人還在急救室裏沒出來，而且距離他被送進急救室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恐怕就算救活了狀況也不樂觀。林嶠能理解江母現在的精神狀況，柔聲寬慰道：“阿姨，叔叔肯定沒事的。這菜要是不合胃口的話我再去打，您多少吃一點。”
一直沈默的男人忽然站了起來，噗通一聲竟然跪在了江母面前！
“阿姨，我對不起叔叔，也對不起您！”他的聲音透著深深的自責，嗓子就像被砂紙磨過，讓人覺得他下一秒也要跟著哭出來了，“不管叔叔現在是什麽樣，他後半輩子我都包了，就算是當牛做馬，我也會對叔叔和您照顧到底！您別哭了，先吃點飯啊，看這小兄弟急的，我心裏頭也急哇！”
林嶠算是看明白了，這男的八成就是撞人的司機，難怪會坐在這裏。江母沒有說話，顫巍巍的手又去夾了一根青菜，場面話說一次就夠了，林嶠知道勸也沒用，只能先把男人扶起來，又問江母道：“阿姨，我怎麽沒見小鹿姐呀？趁這飯還熱著，我給她送去。”
“小鹿去交警隊要責任判定書了，一會兒就過來。小林你在這裏陪陪我吧。”
“好。”
林嶠嘴上答應著，轉身也坐在了她的旁邊。坐下來的時候他的餘光瞟見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些狠厲，不過他沒咂摸出來什麽意思，只想先穩下來江母的情緒，這可能就是他現階段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下午徐歐電話打得急，他在等閃送來的路上把剩下的一點肉糊弄糊弄吃了就當晚飯，然後匆匆忙忙就出了門，只來及和ASH解釋了兩三句。兩個人甜蜜的晚間時光突然就沒有了，林嶠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幸好ASH不僅不計較他失約，還很有耐心地在微信裏不斷關心醫院的情況，讓林嶠覺得心裏特別溫暖。
他把在醫院裏看見的事情簡略和ASH說了一通，還小小吐槽了一下旁邊的大哥看起來像是混道上的，說不定一拳能打倒三個他。ASH讓他先註意保護好自己，盡量不要和男人起沖突，林嶠嗯嗯地答應著，不知不覺就和他聊了十五分鐘。
江小鹿還沒來，男人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忽然他的手機鈴聲響了，林嶠看著他接起電話，然後嗯嗯地答應了幾句就掛了電話，轉頭對他們兩人道：“阿姨，小兄弟，我閨女補習班下課了，我媳婦兒上夜班，老師剛才打電話來了，我必須得去接孩子。”
他的表情相當誠懇，從懷裏取出來兩沓紙幣就往江母手裏塞：“壓金我已經交過了，這是我路上取的兩萬塊錢，今天晚上要是還需要錢的話你們就先拿著用，我明天早上六點半過來看叔叔，您看行不？”
“這……”
林嶠覺得這老哥還挺誠懇的，看起來靠譜，但是他知道自己說了不散，於是先是看了看江母，見她不說話，低聲道：“阿姨，要不要跟小鹿姐說一聲？”
“不用了。”江母拿了錢，對男人說，“你走吧。”
“那行，阿姨我先走了，明天我給您帶早飯來。我給您留個電話，有什麽事你隨時喊我。”
“行。”
林嶠看著男人在江母的手機上錄入自己的號碼，覺得好像沒什麽問題了，目送他魁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裏。沒想到還沒過十秒鐘，他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江小鹿熟悉到讓他心顫的尖銳嗓音：“你給我回來，誰讓你走的？！”
“回來！不然我報警了！”
林嶠心裏一咯噔，沒多久果然見江小鹿和男人朝他們走來，江小鹿臉上怒氣難掩，而男人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後，表情裏好像夾雜著模糊的恨意，讓林嶠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江小鹿指指凳子讓他坐下，語氣嚴厲：“你給我留在這裏，在我爸出來之前，你哪裏都不準去。”
男人神情一轉，對她道：“小姑娘，你這就不講道理了，交警隊結果還沒出來，你怎麽搞得和我犯罪了一樣。我說了會給咱爸負責到底的，小孩真的需要人接，我這得走呀。”
江小鹿橫眉一挑，寸步不讓道：“把你閨女補習班的地址給我，我讓我弟弟打車替你去接，保證給你閨女平平安安地送回家。嶠嶠過來，接的時候全程給這個大哥錄像，讓大哥在這裏待得安心。”
林嶠眼睜睜看著男人的表情變得精彩紛呈，最後他好似沒招了，咬牙對江小鹿道：“不麻煩這位小兄弟了，我喊我小舅子去接。我去給他打個電話。”
男人說著就走進了不遠處的衛生間，這裏正好在他們的視野範圍內，因此江小鹿也沒讓林嶠過去看著他，而是轉身面朝兩人，一臉恨鐵不成鋼道：“媽，我不是說讓你看牢他嗎，怎麽讓他走了？”
“我看他說有急事……”
“他有什麽急事！”江小鹿氣沖沖地說，“我剛剛去交警隊查了，他這車保險昨天剛過期，新的還沒買，你沒見保險公司一直沒來人嘛，他根本就沒保險！我爸要是出了什麽岔子他得全賠，你現在讓他走了，明天找不到人了咱怎麽辦？！”
林嶠：“……”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就被江小鹿伸手捉到一邊單聊。林嶠看著她的表情就覺得自己肯定要挨罵了，沒想到江小鹿只是瞪了他兩眼，嘆了口氣說：“不怪你，知道你沒經驗。”
“對不起。”林嶠小聲說，“小鹿姐你吃了嗎，給你帶了飯。”
“沒。”江小鹿揉了揉他的腦袋，“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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