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歐說得沒錯，林嶠是很久沒來玄湖了。

湖邊的綠柳依然青郁，晚風被湖水打濕了，吹在臉上有柔霧似的觸覺。兩個人沿著湖邊走了一陣兒，天色慢慢黑下來了，老人孩子也多了起來，在中心廣場上嬉鬧。

七點一到，隨著音響裏嘈雜的電音吱呀亂響，屬於大媽大爺們的廣場舞準時開場。林嶠走累了就和徐歐在道旁長凳上坐下，他看了廣場舞一會兒，忽然道：“兩年了，這歌還沒變。”

“什麽？”

“就我們以前跑步的時候。”林嶠指著人群伸手比劃，“天天都路過這裏，來回都是這幾首歌。”

“你們還要跑步？”

“對啊，KG基地不就在隔壁麽，平時六點鐘開飯，七點半所有人都要出來跑步。”林嶠說到這裏不知不覺就加快了語速，“一隊在前面領頭，青訓生在最後面，每次浩浩蕩蕩的一群人，特別壯觀。”

徐歐驚道：“天吶，我光想一想就崩潰了，感覺像是上高中。”

“是有一點。”林嶠笑道，“基地裏面有健身房，可以去上瑜伽課，周末還有理療師挨個兒做按摩。”

“你們這些年輕人天天坐著打游戲，是該運動下。”徐歐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看挺好的。”

說話間林嶠看見六七個女生結伴朝中心廣場走來，每個人身後都背著一個鼓鼓的包，手裏也提滿了塑料袋。她們走到兩個人所在的長凳後就停下了，蹲在地上從包裏拿出紅色條幅，然後手腳麻利地掛在樹上。

林嶠透過紅綢的背後依稀辨認出灰燼兩個字，後面跟著一長串文字，可能是什麽告白情話。他和徐歐面面相覷，徐歐用眼神示意他別淌渾水快走，林嶠朝他搖了搖頭，他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想留下來看看情況。

大約到了七點半的時候，又有幾個女生小跑著過來，將手提袋裏的奶茶和棒冰分給眾人消暑。林嶠和徐歐早就挪到了旁邊的凳子上坐著，徐歐視線一直在她們身上轉，忍不住用胳膊肘戳了戳林嶠說：“你說她們這是準備幹什麽呀？”

林嶠搖頭：“不知道。”

徐歐嘿嘿笑了兩聲說：“沒想到一把年紀了，還能湊上這種熱鬧。行，也算沒白來。”

晚上的夜風總算稍微降溫了些，混雜著草木清香絲絲涼涼地朝人撲過來，拂去太陽帶來的躁動。林嶠起身去附近的小賣部買了兩只巧克力雪糕和徐歐分了，還沒吃到一半，就見不遠處的拐角裏出現一群烏壓壓的人影，小跑著向中心廣場進發。

他剛來及示意徐歐大部隊來了，就見那幾個蹲在地上的女生呼啦一下子全都站起來了，她們一股腦地沖向馬路中間組成圍墻，高舉著手裏的LED燈牌，等到KG的隊伍離得近了，就一齊高喊：“江嶼，生日快樂！”

“哎。”徐歐睜大了眼睛，嘖嘖有聲地感嘆，“有粉絲真好啊，我也希望有這麽多年輕漂亮的妹妹喜歡我，艹，太羨慕了。”

他轉過身來，擠眉弄眼地瘋狂給林嶠明示：“你好好在直播界混，等哪天也有這麽多妹子過來給你過生日，到時候不是隨便挑，你還愁找不到女朋友嗎！”

林嶠：“......”

他哭笑不得地說：“徐哥，不是這樣的......”

兩人說話間KG的夜跑大部隊已經被逼停，林嶠認出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隊的領隊岑竹，他站出來和幾個女生說了幾句，雙方好像聊得很激烈的樣子，最後岑竹向後揮手讓其他人繼續跑，只有他和江嶼留了下來。

立在兩旁的路燈光彩黯淡，林嶠只看得見他修長玉立的身影，想必那張英俊的臉上已經布滿了煩躁的情緒。

KG全隊每天都準時在玄湖夜跑的事情不是什麽秘密，但凡消息稍微靈通些的人都能打探到。但林嶠從未見過有粉絲圍在路上堵他，當時在青訓隊時他身邊就有好幾個江嶼的狂熱粉，也沒見有人夜跑的時候特意跑到前面去見偶像一面。

他本以為江嶼會很生氣，但從男人模糊的動作來看他的態度還挺平和，時不時還對女孩們點點頭。有幾個女生拿了準備的禮物過來，還有一個超級大的棕熊玩偶，江嶼好像一個都沒要，不停在搖頭表示拒絕。

徐歐一開始還看得興致勃勃，現在覺得沒勁極了：“就這嗎，沒意思。我們走不？”

林嶠點點頭，站起身準備和他離開。兩個人還沒走出五十米，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尖銳女聲，還有岑竹竭力的呵斥！

“江嶼，我喜歡你！！！”

“你做什麽？！！住手！！！”

徐歐自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一把拽住了林嶠的胳膊拉他回頭。只見一個女生完全趴在江嶼身上，兩只手強行攬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粘著他，任岑竹怎麽叫也不松手。

夏日的女生穿著都比較清涼，岑竹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直接上手把她拽下來，江嶼則是立刻做出了反應，用手扒著她的胳膊想要將她推開。女生的同伴呆呆地站在原地，顯然已經嚇傻了，岑竹一咬牙一跺腳，繞到女生身後抱著她的腰將她向後拖。

兩個男人纏不過一個女生，說來有些慚愧，但架不住妹子又哭又叫戰鬥力驚人，非要和江嶼接吻不可。江嶼的唇差一點就和女生的鼻尖撞上了，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極致，手上稍微用了點力，一把將女生推了出去！

手臂上揚的時候，藏在隊服袖子裏的手腕完全暴露出來。所有人都看見了裹住江嶼半只右手的繃帶，女生本來一個屁股墩兒和岑竹一起摔倒在地上，見狀竟然直接嚎啕大哭起來。

圍觀的吃瓜群眾紛紛掏出手機對準了他們，江嶼一個頭兩個大，趕著和岑竹上前哄她。徐歐滿意地哼了一聲，評價道：“這戲碼才夠刺激嘛。不錯，值回票價了。”

林嶠沒有說話，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江嶼手上白花花的繃帶和專訪裏最後說的話。他從比賽裏已經看出來江嶼的右手有點問題，卻沒想過竟然嚴重到了如此地步。

退役兩個字赫然自他心底升起，林嶠聽見名為青春的墻壁轟然倒塌時的聲音。這個結局如此突兀又理所應當，林嶠卻發現他其實一直回避承認。

他情願江嶼一直當他不可一世，盛氣淩人的聯賽皇帝，也不想看他被傷病折磨，和自己一樣困頓窘迫，痛苦不甘地結束自己的職業生涯。

天上的星星真的熄滅了，回歸的旅人找不到方向，只能一頭紮進混沌長夜裏。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表現得魂不守舍，等到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微博上江嶼受傷的話題已經刷得滿城風雨，KG官博下瞬間多了數萬條評論，要求俱樂部對灰燼的傷情和是否會退役做出說明。

公關速度一向極快的官博遲遲沒有說話，反倒是江嶼回去後開直播打了一會兒巔峰賽。鏡頭裏的江嶼表情平靜操作穩健， 像往常一樣閉麥專心操作，直到十一點四十他才關掉游戲，擡頭看向電腦裏不斷刷屏的字幕。

“不打了，聊會天吧。”

“會不會退役？過兩天再去趟醫院，看情況，如果能打我會繼續打。”

“謝謝大家關心，跟戰隊沒關系，別去沖微博了。”

“不是戰隊沒給我慶祝，凱哥本來打算買蛋糕的，我說我不過生日，沒必要。”

“燼神我馬上就要高考了 ，求鼓勵。別看直播了，快去睡覺，明天睡醒好好學習。高考加油。”

“考研考公的也加油。考不上就不用來我直播間了，丟臉。”

“射手應該怎麽玩......把對面的人都殺了就贏了，很簡單的，有手就行。”

“餘燼是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怎麽可能在下面，別做夢了。咳，我們小魚鋼鐵直男好吧，不要亂搞CP。什麽，我是不是直男？不知道，沒談過戀愛。”

“不找女朋友，人生計劃裏暫時還沒有找女朋友這一項。”

“燼神，最近生活好糟糕，感覺自己堅持不下去了......支棱起來兄弟，你可以的。真有困難你私信我。”

他這一晚上讀了好多好多彈幕，可能三年直播加起來說的話還沒今天一天多。

林嶠趴在床上，手機裏放著江嶼的直播。他迷迷糊糊地覺得江嶼好像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非要說的話，他變得更像一個人了。

天上的明星沒有隕落，只是懸在低空中，將自己的輝光撒播給每一個註目者。

作者有話說：

在飛機上用便簽碼的字，大家湊合看吧，要是有格式問題的話等我回去用電腦改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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