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老者雖然兇悍偏執了些,但也算情有可原。既來了衛國,自然應當按衛國的風俗來。

但被老者攔著不讓走的齊國人,也實在無辜,人家畢竟不是有意不予錢幣,只是彼此之間熟悉流通的錢幣不同罷了。此時難免有人說項,尤其是如今的衛國,自各諸侯國而來的不知凡幾,他們都是為了前來一睹神女真容。

任這些人說的天花亂墜,信誓旦旦的為齊國人做擔保,稱這錢幣的確是真的。

然而老者始終執拗著脾氣,一個字也不信。有些人自然是好心,可是見老者油鹽不進的模樣,不免惱怒,開口就失了公道妥帖。

人群中一個齊地的高顴骨的士人就有些不忿,他眼睛一翻,露出大半的眼白,居高臨下的點評老者,“蠻夷之國,怪道不通教化,錙銖必較,不識何謂禮數。”

高顴骨的齊人這番話可算是捅了衛國人的心窩子,氣氛一瞬緊張起來,此處乃是衛國的都城,最多的便是衛人。衛國乃是不輸齊的大國,然而每每諸侯相聚,衛國都不免被中原諸國排擠。

為何?

明明衛鄭兩國的先祖亦是由宋天子親封,乃是名正言順的諸侯。

大抵是因為衛鄭兩國與蠻夷接壤,每每及秋,馬肥人壯的蠻夷們,便會聚集邊境,搶掠糧食,殺人屠城。時常與這些蠻夷們作戰,整個衛國,無論男女老少,身上皆有一股悍勇之氣。

尤其是邊境的那些衛國子民,若是有蠻夷侵犯,即便是女子,也要套上皮甲,手拿木槌上城墻禦敵。因為一旦城破,那麽莫說過冬的糧食,便是她們自己也是性命難保,將被視作戰利品,搶回帳中為奴,受盡屈辱。

在此種風氣的影響下,衛鄭兩國審美也與吳地那等纖弱婀娜不同,衛鄭兩國,更愛豐腴健壯的女子。哪家未出嫁的女兒,若是弱不經風,身形單薄的一吹便倒,恐怕四鄰都要悄悄議論,稱其為無鹽女。

相應的,衛鄭兩國的女子,也愛慕魁梧健壯的男兒。三月三的上巳節,只有魁梧不凡的男兒才能受衛女青睞,在荒野的草堆中行歡好之事。

而往往歡好一夜後,若是情投意合,自可稟明父母鬼神,擇定婚期。但是大多不過是露水姻緣,若是有妊,便就此生下,對女子擇婿亦無不妥。更有甚者,若是生性強悍有主意些的,連夫婿都不擇,自行過活也是無妨。

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常有的事罷了。

兼之數百年來與蠻夷的糾纏,不少蠻夷之地都被並入衛鄭兩國,未脫離母系社會的蠻夷風俗,對國中子民影響甚深。

總之,凡此種種,大多是被自詡正統的中原諸國所唾棄。

愈是被這般指責,衛鄭兩國便對此愈是在意。為了能擺脫此名,推崇中原諸國之衣冠,廣招賢士,有模有樣的學著人家享樂。

可惜,叫齊吳幾國瞧來,不過是沐猴而冠,徒惹笑話。

明裏暗裏受過的譏諷太多,若說龍有逆鱗,那麽衛國人的逆鱗,便是被人指著發冠譏笑,稱他們乃是蠻夷,不通教化。

縈繞著老者的衛人們,無不咬牙切齒,怒視著那個高顴骨的齊國士人,瞧著架勢,只怕下一刻就能沖上去,將那人撕咬的半點不剩。

也有看熱鬧的人瞧出了不妥,怕今日不但那個齊人要遭殃,他們自己恐怕也要被殃及,所幸不過是個蒸餅罷了,要不了幾個錢幣,便有人拿著兩枚富貴錢,稱要替齊人付了。

然而剛剛高顴骨的齊國士人的羞辱,亦是將老者激怒了,只見他啐了一口唾沫,斬釘截鐵的道,“老漢再粗鄙,也是衛人,也知道榮辱,既是他吃了老漢的炊餅,老漢便只要他的錢。

我們衛人,也是知道禮數的,哼。”

眼看著氣氛愈發緊張,義憤填膺的衛國人摩拳擦掌,差點就要給口出狂言之人一個教訓。

站在諸縈身畔的牧詔,見諸縈看的入神,以為她對此頗感有趣,便有些不耐的蹙了蹙眉頭,習以為常的道:“如此吵鬧,有甚好瞧的,諸國各地,何處不可見?”

聞言,諸縈回過頭,她微蹙著眉,“這般事,很常有麽?”

牧詔點頭,“自然,雖有明面上盡可流通的刀幣圜錢,可各國慣用的錢幣總不相同,諸國君候在位時,為了興建殿宇臺閣,時不時就鑄造批新錢,誰曉得哪天就不流通了,稍不熟悉些的,可不就是這般鬧了起來。

唉。”他悠悠長嘆,雖是惋惜,卻帶了些習以為常,“除了錢幣,各國的度量衡不同,不也時常因此爭執。”

諸縈聽在耳中卻若有所思,她再心中暗暗生出了一個念頭,這才不正常,終有一日,會有人一統度量衡,整置亂象,令天下太平,始而安定。

她望著眼前發生爭執的眾人,情形深深映入眼眸中,這個念頭便愈發堅定。

諸縈身形微動,想要上前去,然而才剛剛擡起腳,就被牧詔拽住,他霎時有趣的看著諸縈,“你可是要替那老漢出出氣?”

“嗯,大抵如此。”諸縈是想插手此事,否則事態只怕要愈發嚴重。不過是個蒸餅罷了,難不成眼看著兩邊爭執起來不成。

牧詔也無阻攔諸縈之意,他神色平靜的點了點頭,“那買蒸餅的齊人倒也算了,若要教訓,砍下妄言的齊人士子頭顱,盡夠了。”

“嗯?”諸縈眨了眨眼,有些沒反應過來。

落在牧詔眼中,卻以為諸縈不止於此,他眉頭緊皺,“我等游俠,最講俠義,那買蒸餅的齊人並未冒犯我等,何必殺之。”

諸縈難以言喻的瞇著眼睛,瞧著牧詔,她該怎麽跟他說,她壓根就沒想過砍人頭顱,更別說一砍砍兩個。

而且那高顴骨的齊國士人,雖然口出狂言,辱及衛國,但亦不致如此吧……

諸縈不知的是,因一言之辱,而取人性命於市井,在游俠間實為常事。他們將尊嚴視如性命,若有冒犯,血濺當場又有何妨?

正是因此,如法家一脈,最厭惡的便是游俠,縱然他們不少嫉惡如仇,可如此肆意行徑,以武犯禁,動不動便取人頭顱,於惡徒之間,所隔不過方寸罷了。

作者有話說:

牧詔他其實不算完整意義的好人,游俠也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