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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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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爾螢遇上的,並非強搶民女,也非殺人放火,而是她從進平城起,遇到的一切就是假象。

她被騙了,或者說,被這些平城貴族們聯手相騙。她看的到平城,似乎是風平浪靜,一切如常,其實不然。

在諸侯國間,除了陳國因為有名臣季昇變法,由井田制變為初稅畝,其餘各國所行仍是井田制。

所謂的井田制,大致便是將一塊土地分為九塊,中間一塊歸為王室所有,其餘八塊土地乃是各奴隸主及貴族們所有,但他們必須先行耕種中間的公有田,才可耕種自家的田地。

而公有田的收成,歸為王室。

桓爾螢這一路來,見過最囂張的,無非是懈怠公有田的耕種,可平城的貴族們可不止與此。他們明目張膽的將公有田的收益歸為己用,欺上瞞下,天災人禍、收成不景氣,等等的緣故,用以搪塞。除此之外,平城的這些大貴族甚至兼並小奴隸主和平民們的土地。

此次桓爾螢查探各城,本不是為了田地所有而來,單純是為了知道田地上耕種的作物有何,又占了幾成。

奈何她按著諸縈所教導的法子,抽中的土地,不少都是這些大貴族們所吞並的。怕事情暴露,這些土霸王們才聯合演了一出戲給桓螢看。

從桓爾螢進平城起,就有閔綏用各種借口出現在她的身旁,陪她一道去查探這些田地,可是誰能想到,原本將事情尋探得差不多的桓爾螢,因為不慎將白日記載的竹簡損毀了,所以不得不再往田間去一趟。

無意興師動眾,所以桓爾螢只攜帶了三兩甲士和仆從,不甚引人註目。

誰知恰好瞧見閔綏將前來鬧事,被吞並了土地的平民,著仆從將他們打成重傷。

桓爾螢一瞧見這個場面就覺得不好,想要悄無聲息離開,可惜在她即將離去的時候,還是不慎發出動靜被發現了。

當時閔綏倒是沒有立刻做些什麽,而是尋了借口,將這事圓了過去。對桓爾螢的態度仍是畢恭畢敬,甚至親自陪她重新記下了田間作物有何,再將桓爾螢送回了她暫居的府邸。

可很快,諸縈就發現自己似乎受到了限制。

她本是無意摻和這些事的,至少不會明面指責,說什麽此為有違禮法之事。一則,土地兼並之事,雖然總被壓著,但在各個城池封地,再常見不過。

只是從未被放在明面上,不說這些地處偏遠的城池,就是王都的那些掌權貴族們,誰敢說轄下的封地中就無此事。為了這些人的利益,也不會放在明面上說,但若是被有心人抓住尾巴,亦是件可大可小之事,端看有無失勢,否則便是墻倒眾人推。

桓爾螢她只是運氣不好,恰好碰到了此事。平城的貴族們,拿捏不好桓爾螢的心思,所以彼此間的氛圍便有些微妙。

莫說他們在平城如何作威作福,若是真有人在王都中有意為難他們,可就真是……

桓爾螢雖是庶出,卻也是實打實的公主,又能帶著如此多的甲士,在各地輾轉行事。指不定是受王上寵愛,頗有實權。公主們被授予封地,受君主們重視常有。

在諸侯國間,女子的地位頗高,不少貴族女子們為父兄分憂,能商議政事,極受寵愛的,甚至可以終生不嫁,依靠父兄所予的封地過活,養上些面首。

只是這樣的女子還是早些年多見些,這些年風氣愈發拘謹,衛國也受了些影響,故而瞧著不多,但是那些受寵的貴族女子們,自由還是相當大的。出嫁前養上些面首,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比如上巳節,和看上的少年郎們春風一度,日子相當快活。

可比一些王宮中不受寵的公主要好上許多。

在這個相對開放的風氣中,地位的參差卻仍是很大。

當然,因為地處偏遠,舟車不便,平城的貴族們,對王都的了解太少了。他們甚至對諸縈的存在也知之甚少,若非桓螢所言,恐怕他們還不清楚。

只是對於讓桓爾螢畢恭畢敬的神女,他們未必當成了真正的神女,只是耳聞罷了,估摸著應和他們城中的大巫差不多,有溝通天地的能力,能將他們的祈願傳達給神明,他們對大巫的態度也是十分恭敬。

這就導致了他們對桓爾螢,尚且不夠恭敬,至少沒有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恭敬恐懼。

平城之事,桓爾螢早就了解清楚,一一記下了。加上出了這麽一檔子的事,她巴不得離開,誰知道,屢次辭行,皆被擋了回來。

她也不是沒想過輕車從簡,自己先行出去。可是從那日之後,她暫居的府邸附近,似乎便被安了不少的眼線。

桓爾螢只要一出府邸,就會有聞訊而來的貴族們挽留。桓爾螢各種借口都試過了,只差撕破臉皮了,她也明裏暗裏許諾,絕不會計較此事,按理來說,他們也該見好就收,可不知這些人是太過謹慎,還是打了別的主意,總之是油鹽不進。

行程也不得不被耽擱。

這般下去,並不可行。桓爾螢從席子上突然站起身,凝著神色,來回踱步。這是諸縈神女頭件正式交於她的事,若是辦不好,之前的所想的不做嫡姐陪襯,要在朝堂上,似那些士大夫們一般,大肆施展才華的話,不過成了空想。

突然,桓爾螢一個轉身,恰好瞧見銅鏡中,自己曼妙美麗的姿容。

她對著銅鏡,慢慢露出一個嫣然的笑容,鏡中的女子烏發雪膚,再是動人不過。桓爾螢想,她本一無所有,既無父王的寵愛,又無強大的母家。所以無論什麽,只要能於她有所助益,便是逞一逞心計又有何妨。

她的容貌和美麗,亦是她的資本。

桓爾螢端坐在銅鏡前,拿起一支釵環漫不經心般打量了起來,唇邊溢出一抹柔美多情的淺笑。她吩咐一旁伺候的婢女,“去取那套緗色的衣裳來。”

待桓爾螢妝扮妥帖後,又喚人尋來閔綏。

她就獨坐堂前,正好對著滿園春色,側臉望去,只覺得神色落寞,說不出的哀傷婉轉,讓人忍不住心疼。

當閔綏從廊下進來之時,望見的便是這副景象,他望著桓爾螢的柔美失落的側影,只覺得我見猶憐。因為有閔氏尊長們的暗中打算,所以閔綏一直都有心博得這位公主的青睞,心中也有些將她視作自己的未來妻室來看。

故而,越是看桓爾螢,越是覺得憐惜。

他不由放慢腳步,輕聲道:“公主今日怎麽獨自一人在此?”

桓爾螢沒有回頭,她仍是剛剛那副姿態,只是眼眸微垂,露出下頜和脖頸,看起來更加柔弱,“宮中之事瞬息萬變,我已在此耽擱多日,也不知……”

她欲言又止,卻將哀婉躊躇的神色表現的淋漓盡致。

本就對桓爾螢有意思的閔綏不由心口一疼,將閔氏一族的長輩們對他叮嚀之事,稍稍放在腦後,忍不住道:“公主何必急著回去,難不成平城中,便無一人,能得公主駐足?”

桓爾螢心中厭煩,可仍舊不得不與之周旋,她攸然轉過身,微蹙著眉,“君此言何意?”

閔綏看著桓爾螢的神色,似乎仍是一無所覺,一咬牙索性說出口,“若公主身側,有一可信之人相伴,想來平城內的尊長們,也不至放心不下。”

呵,桓爾螢在心中冷笑,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想來這群人原本的打算,是要拖著她,待到她心神皆亂時,再將此事說出口。

不想閔綏這個蠢物,自以為她早晚都是他的妻室,不論是早一步說出口,還是晚一步,都無甚影響。

知道了這群人的打算,桓爾螢雖然暫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可好歹心中有了些底。但是瞧著閔綏色令智昏的模樣,心中更是厭惡,卻仍是不得不與之周旋。

光憑她身邊帶著的這些甲士,若是要同這些平城貴族們,撕破臉硬來,只怕不容易。

當然,他們也不敢輕易害死她,但是來日稱作她是在城外出了事,隨意嫁禍給盜賊流民,與王都相隔如此之遠,只怕想要探查出真相,根本就不是件易事。

眼下行事還是對桓爾螢不利。若叫她一時半會應付閔綏不難,真的許以些什麽,只怕口頭之諾還不足,誰知道這群老謀深算的狐貍們是怎麽想的。

她還需要想想法子,破了這個局。

桓爾螢的目光落在閔綏身上,他定然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助力。

誰知道,在桓爾螢微微沈吟思索的片刻中,閔綏竟然將桓爾螢的態度誤以為羞澀默認。膽大包天的他竟然上前幾步,走到桓螢身側,意欲抱住她。

諸侯國間,民風開放,未受教化之地尤甚,衛國本就非中原之國,平城又地處偏遠,看對眼的年輕男女,莫說普通的親熱,便是情濃時紮進草堆,求個一夕之歡也不是沒有。

幸好桓爾螢反應及時,連忙退後半步,伸出手欲攔下。閔綏順勢直接握住了桓爾螢的手,含情脈脈,想要說出什麽情話,以剖心意。

桓爾螢一時間,也不知是順著他,騙取信任,還是嚴詞拒絕,畢竟他可是破局的關鍵。

誰料,就在桓爾螢糾結間,栽種數枝花草的庭院,突然被風吹的搖擺。

於其間慢慢浮現氤氳白光,還有一個衣袂翻飛,身著緋紅衣裳,眉目高貴飄渺的女子出現在白光中。

她周身有種難以言說的尊貴不凡,明明未曾言語,可眼眸輕輕一瞥,似乎讓人心間一顫,不由自主的想要臣服。

這、這可真是憑空出現的。

閔綏完全凝滯住了,也忘了攥桓爾螢的手,不論何事,統統被他忘在腦後,整個人似是傻了一般。

直到桓爾螢跪在地上,出聲行禮,才將他驚醒。閔綏忙不疊跟著跪下,手和腳因為太過震驚,還在不住的顫抖,整個人都還有些回不過神。

“閔、閔綏拜見神女。”

幹巴巴的說完了這句話,他往日的油嘴滑舌,似乎在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他咽了咽口水,連呼吸險些都忘了。

諸縈好不容易在平城找到桓爾螢的小黑點,用技能將自己瞬移到平城,誰知道一睜眼,就是桓爾螢被人握住雙手,若是你情我願倒是罷了,她可不是不通人情,非要底下人絕情絕愛的無情神女。可她瞧著桓爾螢的神色間似乎有些不願。

難不成是有人強迫她?

不該啊,諸縈記得自己明明讓桓珩給她隨行了不少甲士,桓爾螢又是一國公主,在王都或許這個身份差了些,在外頭應該能唬住人才是。

但是不管怎麽樣,莫說桓爾螢是在幫她辦事,就是路上隨意遇見一個女子被糾纏,諸縈也不會視而不見。

所以她沒有立刻叫起,而是目光冷淡的看向閔綏,聲音中不辨喜怒,“汝,方才欲行何事。”

問心無愧四字是不適用在閔綏身上的,他本來就心中有鬼,被諸縈一問,更是兩股兢兢,恨不能立時昏過去,可是神明問他又不能不答。

閔綏使勁用頭磕地,不斷告饒,連用言語矯飾都不敢,“小人有罪,小人□□熏心,想、想染指公主,嗚嗚嗚,小人該死,罪大惡極,豬、豬狗不如……”

說著,他涕泗橫流,因為太過恐懼,竟然直接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磕頭。場面別提多磕磣了。

諸縈看著閔綏的模樣,一時語塞,她不過是語氣平淡的問問罷了,沒想到他會這副作態,還招的這麽徹底。

諸縈到底是低估了神明對於有信仰的衛人,究竟有怎樣的威懾力。

不是每個人都有桓珩那般堅定的心志,也不是每個人都如朝中重臣一般,見多了風浪,縱使心中再慌,也不至於失態到渾身顫抖,失力痛哭的地步。

當然,或許是因為他們不是心懷不軌,欲行壞事被諸縈當場撞上。

也許是裏頭的動靜鬧得太大,竟然驚動了外頭閔綏的護衛,還有恰巧來桓螢府上,日行問安,探口風的平城貴族。他們一聽到動靜,也顧不得稟報什麽的,連忙沖了進來。

誰知道一進來,看到的就是閔綏失態的模樣,還有從未見過的諸縈。

他們不是親眼瞧見諸縈憑空出現的,所以震撼不及閔綏那樣肝膽欲裂。可也是免不了震驚,原本沖進來,想要護主的護衛們,手中半出鞘的長劍,都停留在了遠處。

世間怎會有如此姿容的女子,不光是容貌,還有她肅穆時,周身縈繞的氣勢,明明只是站著,就滿身的自信從容,半點沒有朝不保夕的慌亂,或是縱情享樂的糜爛。

她仿佛並非這個世間的人,游走於天地之外。

其中有一個老者,正是閔氏的家主,他不由喃喃,“君、君可是漢水神女?”

漢水神女,是衛人供奉的一位女神,存在悠久,不少偏僻的城池,尤其是靠江水之地,對她十分信仰,平城便是其一。

只見諸縈微微一笑,“非也,吾乃帝女諸縈。”

只見諸縈蓮步微移,轉瞬就從數米之外的庭院,到了廊下。

她對著桓爾螢微微頷首,示意道:“汝先起來罷。”

桓爾螢對諸縈一拜,慢慢起身,恭敬的彎腰,低眉垂首走到諸縈身側後一步。

突見神跡的平城貴族們,還有那些護衛,如夢初醒,連忙跪下。他們匍匐在地上,對著諸縈行大禮,不經她同意,連頭都不敢動。

這麽大陣仗,但是叫諸縈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了,她就來的時候瞧見閔綏對桓螢無禮,至於這些人,也不知有沒有為難桓螢。

她想了想,但神情仍是保持著肅穆,開口對桓爾螢道:“汝此行想來頗有不順,不妨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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