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 洛祝便去山下宗閣那裏主持比武大會。

秦沐一個人待在劍衍山，也下不去，幹脆就在那練習化形之術。

他瞧著洛祝不在, 便一路往幻境跑去，沒到門口，又想起那天的事。

秦沐猶豫著停下腳步。

那日自他昏迷之後，便再沒聽說前輩的消息, 雖然秦沐自知那可能是前輩情急之下不得已做出的決定, 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不過總不能一直就這麽逃避，於情於理都應該去道謝才是。

秦沐這麽想著，擡步踏進幻境之中。

先前來幻境, 他只是為了學習，沒什麽空閑去觀察周圍, 今日踏進來，他裏裏外外逛了個遍，逛到太陽高掛，也沒有瞧見前輩的身影。

難道是前輩有事離開了？還是前輩也在躲著他？

秦沐心中不安，一連幾日都過來, 可沒有一次看到前輩。

同時, 底下比武大會也在火熱地進行中。

剛開始時，眾人還有些拘束, 並沒付出全力，但慢慢著慢慢著, 後面比武漸漸有些模樣, 比賽也進行到如火如荼的境地。

眾人情緒高漲, 也只有個洛祝依舊冷著臉, 無所事事地把玩著手中扇子。

過了幾日, 他有些倦了，便招招手，一側四玦忙上前，問：“尊主有何安排？”

洛祝問：“最近沒什麽消息麽？”

四玦道：“申燁還在昏迷中，暫時由弟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山靈一直沒什麽動靜，聽說是下山去找人了。”

洛祝「唔」了一聲：“那黑衣人，問出結果了嗎？”

四玦道：“黑衣人本名林易，山城人，也是奉命來的，其背後是個叫山風的組織，弟子查到的線索中，表示這個山風的組織似乎還和魔教有關。”

洛祝並未感覺到意外，那日看到閣中有弟子使出火龍術，便猜到了些許，他舉辦這次比武大會，也算是借機探一下虛實。

“把有問題的人都試一遍。”

四玦低頭：“是。”

洛祝眼眸瞇了瞇，他有些倦了，覺得在這看他們打架，還不如回去睡覺擼貓，然而餘光似乎瞧見四玦的身影還在一旁。

他有些不悅：“怎的，還有事？”

“還有一件。”四玦道，“關於劍衍山上那只貓。”

洛祝終於有了幾分興趣：“細說。”

“前兩日好像有弟子上山時看見秦沐的魂魄，在眾人之間傳得極廣，現在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師尊將秦沐的魂魄關在劍衍山。”

四玦說著微微擰起眉頭：“需要解釋一下嗎？”

洛祝不答反問：“現在基本所有人都知道了麽？”

四玦點點頭。

洛祝舉起一杯茶，沈吟了片刻，道：“本尊有一塊上好的茶餅，在劍衍山，本尊忘了去取了。”

四玦抿了下唇。

“你派人去取來。”

四玦看了他一眼，只得道：“是。”

片刻後，倒黴的小弟子被派上劍衍山。

他催動著靈術，勉強維持著身體穩定，不從劍上掉下來，遠遠瞧見劍衍山，便急忙朝前一跳，在草地上滾了兩圈停下。

臉趴在草裏的時候，他似乎又想起那日聽說的傳言。

修道之人雖然應當除暴安良，奮勇殺敵，也應該一早便有「這世上有鬼」的意識，但這鬼畢竟是個熟悉的人，他心裏還是有點怕。

小弟子磨磨蹭蹭走到庭院庫房，按著四玦吩咐的，找到了洛祝想要的那塊茶餅，他快速將茶餅包好，便急忙往外跑。

門外，又撲了個空的秦沐一邊扯著衣服一邊往回走。

他這次進了幻境，又沒有看見前輩，倒聽野草說，前輩每日都會回來，通常只是在幻境裏待上一會兒便離開，也不知去幹什麽。

偶爾會聽到前輩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什麽，不過野草耳背，根本聽不清。

秦沐沒辦法，只能回來。

他變回人形，煩躁地往回走，剛走進庭院，突然聽見一聲大叫，嚇得秦沐渾身一抖，差些原地變回小黑豹。

秦沐就見，不知什麽時候院子裏多了個小弟子，小弟子跌倒在地，懷裏的東西也跟著掉到地上。

他面露驚恐地望過來，好像看見了什麽惡鬼，被嚇得蒼白的唇一張一合，顫著聲音喊道：“秦……秦沐，果然是你！”

秦沐楞了一下，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趁著他還發楞，那小弟子手忙腳亂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撿起掉落的茶餅，逃也似地往山下跑。

一邊跑，還一邊控制不住地叫喚。

秦沐這才回過神，趕忙去找鏡子。

不知為何，洛祝似乎並沒在屋子裏放過鏡子，庭院裏也只有一條流動的小溪。

他走到小溪旁，慢慢朝下望去。

只見溪面緩緩倒映出一張熟悉的臉。

秦沐楞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穿進了小黑豹的殼子裏，即使是長大，應當也是尊循小黑豹的年紀，倘若是化形，也應該是化作小黑豹自己的形。

可怎麽……

會是他的？

秦沐接著又想到，這些天，他不只一次化成人形出現在洛祝的面前。

那不就是說，洛祝已經知道他就是秦沐本人了嗎？

否則，見到頂著一張秦沐的臉的小黑豹，為何洛祝都沒有任何反應？

待想通這一點，秦沐又忍不住想起來更多。

他想起來，在他還是小黑豹的時候，洛祝便喊過他「沐兒」，那時候洛祝是不是在故意提醒他？

洛祝既然知道他就是秦沐，又為何不說明？

難道這其中還有他不知道的緣由嗎？

秦沐幹脆坐到地上，皺著眉一件件回想過去。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洛祝打發了那群小弟子回到山上。

他剛踏進庭院，就看到了不遠處坐著的秦沐。

洛祝楞了下，隨即走過去。

秦沐聽到腳步聲擡頭，眼裏一片無措，他好像應該生氣，但茫然更多，以至於生氣不起來。

他好像被耍了，但又被保護著，導致秦沐此刻糾結萬分。

直到他看見洛祝，一瞬間，腦海裏便想起了這些日洛祝的縱容。

不知道洛祝為什麽要瞞著，但洛祝這些日待他的好，不似假的。

秦沐喚道：“師尊。”

見他這模樣，洛祝心中了然：“你在這坐了多久？”

秦沐回神過來，瞧見天色黑了，估摸了一句：“大概……兩個時辰？”

洛祝牽了牽唇：“有進步。”

秦沐：“……”

秦沐見洛祝轉身要走，急忙跟著站起來，似乎是因為坐得太久了，腿麻了一下，他整個人朝前撞去，正巧洛祝聽到動靜轉身，某人便直接撞進了洛祝的懷中。

洛祝楞了一下。

秦沐急忙退後一步起身站直，一張臉羞得通紅，他別開臉，道：“師尊……難道，難道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洛祝問：“要說什麽？”

“師尊……早就知道我是秦沐了吧？”

洛祝猶豫了一下：“倘若我說我是今天才知道的，你也不會信。”

秦沐：“……”

他感覺好像被洛祝笑話了。

秦沐又問：“那師尊……為何不說？”

洛祝反問他：“說什麽呢？”

他本來看秦沐變成小黑豹，就抱著看戲的想法。

不論他的徒兒變成什麽動物，什麽東西，那依舊是他的徒兒。

就好比秦沐，以前是個調皮鬼，現在是調皮貓，只是還是人的時候，太愛賭氣，又不好管教，現在變成貓了，要是鬧事還能捏著脖頸逼迫一下。

在最開始，洛祝只是單純覺得這小黑豹好管，便沒提什麽。

至於後來……

秦沐低著頭道：“弟子惹了那麽多麻煩，又害得師尊的靈寵死了，師尊難道不是生氣？”

何況，師尊就不覺得他奪貓的殼子，很……厭惡嗎？

洛祝道：“這殼子，不是誰都能奪的。”

見秦沐露出茫然的眼神，洛祝「呵」了一聲：“能奪得，是你的本事。”

秦沐眨了眨眼睛。

他怎麽有種……自己好像被誇了的錯覺？

洛祝伸手過去，像摸貓那樣摸了摸秦沐的腦袋：“除此之外，你還有意識到什麽嗎？”

“什麽？”秦沐懵懂地問了句。

對於秦沐來說，他最在意的就是洛祝得知真相。後會對他怎麽樣，似乎還沒想過其他的問題。

洛祝瞧了他一會兒，眼底似是有些無奈：“罷了。”

他轉移話題：“你既然已經能撐這麽久了，看來也差不多可以下山去。”

秦沐感覺整個人都很恍惚。

他以為洛祝得知自己就是秦沐，總該會雷霆大怒，畢竟自己可是占了他最寵愛的貓的殼子。

可如今……

洛祝不僅和尋常無二，甚至把這事像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揭過去，還誇他可以下山了，下山……

“不是要成年後才能下山嗎？”秦沐算著，他離成年還有十五天。

“方才本尊遇到個小弟子，發瘋了似的，說劍衍山上有你的魂魄。”

秦沐一楞。

他頓時變得局促起來：“那我是不是要回避……”

話沒說完，卻聽洛祝道：“趁這個機會，總得讓你用新的身份見他們。”

秦沐：“……”

秦沐一驚。

不僅不追究他，還要……給他特地介紹一下？

“順便，讓大家都知道，那兩個長老，供你差遣，你還能當場揭發他們，以洗清你的冤屈。”洛祝一張口，便擊中了秦沐心底最難以意平的部分。

洛祝讓秦沐別殺了他們，只不過是為了今日的安排。

秦沐眼眸蹭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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