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走著的秦沐卻不知道身側人的想法。

他滿腦子都在糾結。

因為重回前, 他所認識的霈缺待他也不差，會偷偷給他梳理靈力，還會指點他如何修煉。

說實話, 能再看見霈缺，秦沐心中也是高興的。

可他莫名就是覺得不好，前有風安做例子，讓秦沐害怕這些曾經記憶裏待他好的人。

他總覺得霈缺會像風安那樣, 到頭來背刺他。

雖然這只是無端的猜測罷了。

秦沐邊走邊想, 倘若霈缺和洛祝真的有那緣分，就算是他這次阻止了，以後也能再見面的吧？

他不知不覺, 擡頭望向洛祝。

片刻後，才像想起來什麽似的, 回頭望了眼霈缺的方向。

霈缺不知是什麽表情，就站在原地盯著他們。

秦沐莫名被嚇了一跳，快步往前走了段路，然後又停下來，回頭望向霈缺。

他感覺好像有些什麽不對勁。

見他這反應, 洛祝也停下了腳步。

他張口正想說什麽, 這時一道聲音驟然在他們身後響起。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兩人齊齊一頓。

秦沐連忙扭過頭去，他看見洛祝穿著一身淺藍色長袍, 心虛地眨了眨眼睛：“師尊，我……”

那淺藍色身影沒聽他說完, 擡步擦身而過, 直直朝霈缺走去。

秦沐楞了楞, 下意識脫口而出：“師尊……”

洛祝也楞住了。

他看了眼秦沐。

秦沐直直盯著淺藍色的身影, 爪子不自覺地刨著地上的土, 尾巴也煩躁地甩來甩去，明明沒什麽表情，可洛祝從他身上看出幾分不悅來。

“怎麽了？”洛祝問。

“沒什麽……”秦沐悶聲應了一句，接著又像忍不住，“你說，我師尊會再收一個弟子嗎？”

洛祝挑了下眉頭，不假思索：“有你們幾個不夠折騰的？”

說罷，他回過味來：“你覺得霈缺會成為你的同門師弟？”

“不知道。”秦沐臉色有些難看，他感覺方才擦身而過的師尊，好像沒這幾天那麽親近了。

雖然平時也算不上多親近就是。

他巴巴望向兩人方向，想走近些聽聽兩人在說什麽，卻又抗拒地不想靠近。

他不明白這種情緒是什麽，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一個「妒」字。

師尊向來不喜歡他。

所以師尊的目光，只會落到別人身上。

他進了貓的殼子，才得了幾天關心罷了。

他得不到，所以才會「妒」。

秦沐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只覺得自己無地自容。

“你忘了我說什麽？”洛祝突然冷聲開口。

秦沐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去看洛祝，他忙問：“什麽？”

“你的幻境，還未消失。”洛祝自看見另一個自己後，就明白他們現在身處秦沐的幻境中。

他沒想到，秦沐的執念，竟會是他自己。

洛祝詫異地挑了下眉尖，心頭滑過一道怪異的情緒，接著毫不留情地拆穿秦沐：“一個凡人，如何闖入幻境，如何從高空墜下不傷筋骨，如何讓你我走這麽遠路，一回頭還能瞧見他……秦沐，你身處幻境，切勿被幻境迷眼。”

秦沐楞了楞，似是沒反應過來：“幻境？”

“自然。”洛祝也懶得多作引導，幹脆直接點出來，“你的執念，是你師尊，是吧？”

秦沐心頭一蕩，整只貓的毛跟著炸了一圈：“哪有！”

他別開頭，胡亂在地上刨了幾下爪子：“我才不知道什麽執……執念的。”

洛祝眼底閃過什麽，道：“既然是這樣，你去破解這次幻境吧。”

秦沐一楞，茫然地擡頭看過來：“如何破？”

“這，自然是只有你清楚了。”洛祝提議，“不如過去看看，聽他們在說什麽？”

“這……不好吧？”秦沐快速瞥了對面淺藍色身影一眼，躊躇不決，“而且……前輩你能替我保密嗎？”

他臉上燒得很，感覺哪哪都燙，不知不覺間竟將那塊地刨出個小坑來，現在還想直接躺進去。

他怕到時候出去，小鳥把這事告訴了洛祝，那他可真就無地自容了。

洛祝眼底閃過少許碎光，愉悅道：“好啊，本座不告訴別人。”

秦沐眼眸一亮：“真的？前輩不會告訴師尊的吧？”

洛祝「嗯」了一聲，目光便飄向那處幻影，他也想知道，這小貓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那兩人到底是有什麽事在交談。

得到肯定後，秦沐便快步跑向幻影身邊。

他還沒跑近，便突然聽淺藍色身影斥聲道：“你背著本尊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霈缺似是要哭了，他楞楞望著洛祝幻影，喃喃道：“師尊，徒兒真不是要瞞你，可……可這事是他自己求徒兒的，徒兒也是看他可憐才……師尊說的是，徒兒下次不再犯了。”

洛祝幻影眼底蓄火，秦沐也是第一次看見「洛祝」有這麽生氣的時候。

他稍稍回憶了下，並沒有想起來這是在什麽時候……

等等。

秦沐皺起眉頭來。

前些日他因為風安的事整日不是休息養傷就是在擔心被洛祝發現，還沒好好檢查自己的記憶。

這會兒才發覺，自己記憶中好像缺了些什麽。

他茫然地看了眼幻影。

“希望你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倘若再讓本尊發現一次，你——自己滾。”洛祝幻影一如洛祝本人，還是那麽果決。

霈缺眼底顫了顫，呼吸猛地提上去，似是想爭辯什麽，但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忍下去：“師尊說的是，他修煉已經到了危險的地步，為了他著想，徒兒確實不該再幫下去了。”

說著話，霈缺垂下頭去，把懷中的碎丹交給洛祝幻影：“師尊，這是他交給徒兒的碎丹，徒兒轉交給您。”

洛祝幻影收了碎丹，表情依舊不悅，他手指微動，那一袋碎丹盡數化成了齏粉。

秦沐本能地沖上去，想要叼住那一袋碎丹。

只可惜他速度太慢，撲過去的同時一切皆化為烏有。

緊接著，周圍再次落下黑暗。

仿佛牢籠一般將他與這些幻影籠在一起。

洛祝臉色沈了沈。

他伸手過去，想要抓住那只黑貓，誰知黑貓身影一閃，竟是完全消失在周圍黑暗之中。

他的表情徹底冷下去了。

僅那一瞬間，洛祝眼底耐心耗盡。

“阿沐，這是師尊讓我交給你的碎丹。”

“阿沐，我看你有在修煉，是不是碰上什麽問題了？”

“阿沐，你學得很快，就是資質不太好，不過這沒關系，只要努力勤奮，勤能補拙，一定會好起來的！”

“阿沐，你最近修煉的不錯，大有進步。”

“阿沐，師尊說……不讓我教你了，他還把剩下的碎丹都拿回去了，阿沐對不起。”

“阿沐，我看你這樣我也替你難過，我這還有個前段時間師尊賞我的火靈丹，給你修煉了吧？”

“阿沐，你和我是什麽關系了，這有什麽，等你修煉以後還我就好了。”

“阿沐，火靈根對你來說煉化比較困難，不過有我幫你，肯定能成功的。”

“阿沐……阿沐？阿沐，你走火入魔了。”

“唉，又失敗了，再找個人吧。”

“呃……”——

秦沐心神震動，他緩緩睜開眼睛，入眼是一片茫然。

他想起來自己為什麽這麽抗拒霈缺了。

他不是自己想要走火入魔的，是有人故意催化的。

而那個人，是霈缺。

他討厭霈缺，可也恨洛祝。

恨這世界上所有的人。

恨自己為什麽資質平庸，恨萬仙閣削他修為剔他道骨，恨霈缺拿他做試驗，致使他走火入魔，恨洛祝從頭到尾，都不曾看他一眼。

秦沐的心被黑暗籠罩，眼睛淬火，憤怒燒著他，想將他撕碎，黑暗拉扯著他，欲與他沈淪，他內心的心魔被一點一點勾出去，源源不斷地，成為這片幻境的源泉。

然而不到一瞬，只聽見周圍傳來破裂的聲音。

有遠處的黑暗產生一條裂紋，然後這條裂紋分成四，四分十六，十六又分兩百五十六。

越來越多的裂紋呈網狀分布在黑暗裏，蜿蜒著沖向秦沐。

秦沐擡掌本能地朝眼前最近的裂紋拍上一掌。

只聽得哢嚓一聲，黑暗盡數碎了。

秦沐楞了楞，被突如其來的白光直直照入眼睛，他當即疼地趴到地上捂住眼睛。

“起來。”洛祝說，“你討厭的，直接拍碎就好。”

秦沐呼吸停滯一瞬，爪子瞬間握緊。

“方才那一切，是因為你陷入了幻境之中，被自己滋生的心魔控制住了。”洛祝聲音毫無感情，“倘若你不清醒，便會被你的心魔吞噬。”

秦沐嗚咽了一聲，貓還窩在地上，不肯看洛祝。

洛祝有些煩躁，他道：“起來，看著本座。”

然而向來聽話的小黑豹卻怎麽都不擡起頭來，身體還一顫一顫的。

洛祝眉心一皺，蹲下去拎著貓後頸起來。

下一瞬，委屈的小黑貓突然嗚哇哭出聲。

小黑貓的兩只貓瞳盛滿了淚花，嗚哇嗚哇邊哭邊罵時，眼睛會跟著閉上，耳朵也逃避似地朝腦後貼去。

洛祝楞了一下，手上一松，某黑貓便迅速地將腦袋塞進了他的懷裏，爪子緊緊拷住洛祝的胳膊，仿佛怕他把自己丟下似的。

這……

洛祝心頭一軟，突然覺得這貓可憐慘了。

倘若這貓張口閉嘴罵的不是他就更好了。

小黑豹哭了好一會兒，聲音才逐漸弱下去。

他整只豹委屈巴巴地窩在洛祝懷中，時不時抽噎一下，還楞著神，洛祝已經抱著他起身，朝幻境內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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