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命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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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一天大早,陸予行和於風兩人從首都飛回了港城。

前段時間,陸予行剛結束一部歷史片拍攝,於風幫他推掉發布會以外的宣傳和通告,空出一整周的時間回去過節。

飛機上,忙了一整晚的於風早就呼呼大睡,陸予行帶著墨鏡帽子,望著窗外出神。他近年來病癥已經很輕了,但工作外的大部分時間,總是提不起精神。

九月漸涼,近日的天氣有些陰沈。正值中午,雲層間卻是蒼白模糊的一片。

蒼茫間,陸予行瞥見玻璃上映出的面容。

他看了一會兒,悄無聲息地摘了墨鏡。

這六年裏,他在無數的化妝鏡、監視器、攝像機以及大熒幕上仔細看過自己的臉,此刻,在回港城的路上,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陌生。

玻璃裏的面容冷峻而不可動搖。他薄唇抿成一條線,比剛入社會時顯得更加不可接近。眉眼之間多了份成熟的感覺,漆黑的眼睛裏很少能看到情緒。

在不用站在鏡頭下的時間裏,他似乎都沒什麽表情。

陸予行條件反射地皺了下眉頭,眉心出現了淺淺的皺紋。歲月眨眼過,他已經快二十八歲了。

窗外的雲海蒼灰一片,如同在北美的冬季那般,空氣和時間仿佛都凝滯了。

陸予行嘆了口氣,戴上墨鏡,和衣睡著了。

下午四點。

下了飛機,港城強烈的陽光猛地照射在兩人身上。

“港城好熱啊!”

於風推著放行李的推車,挽起襯衫袖子,邊擦汗邊抱怨:“也不知道聯系的司機來沒來,”他左右望了望,聲音壓低了點兒,“這麽熱的天,應該沒有狗仔吧……”

工作日的中午,機場人並不算多。於風推著推著跟在陸予行半步之後,兩人左右都是來往行人。

然而於風這話剛一出口,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就從不遠處的步行電梯後鉆出來,身手迅捷地躲在角落裏。

陸予行瞥了一眼,墨鏡下看不清神情。於風也發現了,臉上立刻露出不善的表情。

“先別理他們,”陸予行一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走到於風另一邊。“待會上車了,找人處理一下。”

“明白!”於風認真點了點頭。陸予行不喜歡自己工作以外的行蹤見報,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有時候陸予行心情好,便隨他們拍去了;若是太過分的,把相機交出來刪照片的事也發生過。

好在陸予行今天穿的比較低調,上身一件v領黑色長袖,下身牛仔褲,若不是氣質出眾些,是走在街上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程度。

出了機場,公司派來的司機已經把車停在了門口。車上下來兩個助理幫忙搬了行李,於風朝他們示意一下,兩人便往回走,找那兩個跟到了門口的狗仔去了。

於風每次來港城都是為了工作,這還是第一次閑著來。他在副駕坐了,好奇地四處張望。

“直接回家吧,”陸予行有些累,上了車,將墨鏡隨手扔到旁邊,對於風說:“辛苦你,過節還跟著我。”

貼著防窺膜的車窗緩緩升起,車往主路緩緩開去。

“沒事老大,我們家一大口子人,我不回去也沒事兒。”於風笑得露出了牙齒,“老大,晚上回家了,就放我一晚假唄?”

陸予行閉著眼,隨口應了一聲。

車窗外,一輛電車反方向駛來,車身上貼著巨大的人像和廣告詞。穿著紅色無袖衫的青年漂亮而充滿活力的臉上帶著笑容,左臉頰上酒窩。他兩手高舉著麥克風,帶著露指手套的左手手腕內側,紋著一串花。

“唔……”於風正趴玻璃上看,正巧看見了電車車身上的廣告。他一字一句念著陌生的繁體字,“唐樘‘七日’演唱會……秋日與你、不見不散……”他看了眼小字的日期,那電車便飛快略過去。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於風有些激動,回過神問陸予行,“老大,我能去看嗎?”

陸予行慢慢睜開眼,於風和他對視上,忽然有些不敢說話了。

“你……要是覺得不行,我就不去。”他瑟縮著小聲說。

實際上,陸予行半個月前就在報紙上看到了唐樘要辦演唱會的消息,這幾年來唐樘辦過大大小小數次演唱會,都沒有這次的規模大。何禮也給他在宣傳方面下了血本,前腳唐樘的新歌剛占據電臺榜一,後腳就把消息鋪天蓋地放出來了。唐樘人氣本就高,路人緣也好,這次演唱會不知道多少人搶著買票。

“你想去就去。”他不動聲色地說,“我沒怎麽了解過他,就不去了,沒意思。”

於風心中一絲疑惑,但也沒多想,心裏開始琢磨怎麽弄到票。

車行半個小時,便到了家門口。

陸君雄和崔玉琴的新房子在市郊,兩層獨立別墅。一年前,崔玉琴的身體狀況有些下降,在陸予行的勸說下,她從醫院退了休。夫妻倆生活安逸了許多,陸君雄每周去醫院四天,崔玉琴在診所坐診,偶爾給丈夫送午飯。

這正是這樣,陸予行才能安心在首都工作。

到了家裏,崔玉琴早就做好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半年沒見,氣氛相當親切融洽。

“小於,今年也辛苦你了。”

晚飯時,崔玉琴笑著給於風夾菜。“阿行平時沒少擺你臭臉吧?來,多吃點,在我們家不用客氣。”

“不客氣不客氣!”於風沒少跟著陸予行父母吃飯,早就跟對自己爸媽似的親切了,他邊吃邊不忘給陸予行正名,“老大對我很好的!伯父伯母放心,那些小報新聞都是假的,老大他從來不亂來,哎,都算得上不近美色了,一心只知道拍電影……”

陸予行臉色變了變,踢了他一腳。於風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但非常聽話地閉了嘴。

不出意料,崔玉琴立刻抓住了重點。

“阿行,你還沒有女朋友嗎?”她露出愁容,筷子抵在碗裏,嚴肅地說,“你都快二十八了,雖然說幹這行的是挺忙,但也不能耽誤了,知不知道?”

陸君雄看了眼沈默不語的兒子,沒說話。

“再說吧。”陸予行低頭吃飯,“暫時還不著急。”

“我給你介紹幾個?”崔玉琴有些不放心,“你身邊有沒有優秀的女孩子?不過圈子裏的女孩也不好找……”

“老婆你吃菜吧,”陸君雄給她夾了塊排骨,半開玩笑地打斷道,“阿行找女朋友,又不是你找,別操心這麽多。”

崔玉琴瞪了他一眼,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扯了半天,總算是換了個話題。

一旁的電視裏放著新聞和廣告,陸予行默默聽著父母聊天,卻不可避免地註意著電視裏的新聞。

“對了,”崔玉琴將他的思緒拉回來,“明天家裏要來客人,你小外甥今年上高中。我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喜歡什麽,你記得給他買些禮物。”

陸予行應了一聲,視線卻落在電視上。

閃光燈起起落落,屏幕上,唐樘站在巨大的簽名板前,手裏捧著音符形狀的金色獎杯。

他長身而立,修長的身形包裹在深色西裝裏,淩亂的額發上還沾著舞臺上的亮片。

“很榮幸能拿到今年的單曲獎,”唐樘捧著獎杯,臉上露出笑容,“這首歌是我自己寫過最喜歡的歌,我也會在演唱會的最後一天,把它做壓軸演唱。”

記者問,為什麽演唱會叫七日。

唐樘低頭笑了,仿佛回憶起什麽美好的事情般。

他說,上帝用五天創造世界萬物,又用第六天造出人。他看到世界萬物生生不息非常高興,於是把第七天定為休息日。

記者當然不信這一套,追問是否和某緋聞女友有關。唐樘笑而不語,轉移了話題。

滔滔不絕的畫外音在客廳裏回響,於風悄悄看了眼陸予行,發現他有些心不在焉。

陸予行沒註意到他的目光,只是默默低頭吃著碗裏的菜,桌上的談話聲都被隔絕在外。

他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心中卻有個想法一直盤旋,揮之不去。

六年前,從抽屜翻出的日記上清楚記著,從唐樘在學校和他第一次說話,到表白在一起,就是七天。

陸予行轉過頭,看了一眼電視。

鏡頭前,唐樘的笑容滴水不漏,陸予行卻清楚地知道,那是他用來騙過全世界的偽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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