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灰色軌跡(三)

關燈
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打亂了拍攝計劃,就連陸予行也沒想到,會有這種變數。

他看向身邊那個唯一的變數,唐樘已經嚇懵了,完全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神聖的教堂裏,嚴文郡被幾個助理扶著,臉色慘白地吐了好一陣。救護車很快就來了,把人送去最近的醫院。

陳谷洲幾次囑咐他們動作小一點,但最終還是被狗仔嗅到了機會。嚴文郡剛到醫院沒一個鐘頭,外面就被堵了個水洩不通。

醫院實在太亂,陸予行提前把白菀送回家,再去醫院找唐樘。

他繞過無處落腳的大門,從安全出口溜進急診樓。

遠遠的,就見陳谷洲和一群人圍站一圈,小李和唐樘在醫院長廊坐著,一言不發。

“我不知道怎麽會這樣……”唐樘有些懊惱,胡亂抓著自己的頭發,“當時我買了兩份便當,其中一份給嚴哥,還有一份自己留著了。”

“你吃了嗎?”制片臉色不善,問道。

唐樘搖頭,“我沒吃。”

陸予行從出口走過來,就聽見唐樘說到這裏。

“當時我在看臺詞,等到飯菜涼了才想起來。涼了沒胃口,所以就只吃兩顆糖墊墊肚子。”

小李使勁兒點頭,“對對對,那份還在車上呢,我去給你們拿!”

他轉身就跑,跟陸予行撞個正著。

陸予行看了一圈,發現所有人都沈著臉,看唐樘的眼神不算太友善。“現在是什麽情況?”

“醫生初步診斷是中毒,”制片說,“現在得把輿論壓下來,咱們前期宣傳還沒做,這些負面新聞實在太有損口碑了。”

“這些事情會盡快安排人去做。”宣發負責人接話道,“讓保安把門口那些記者都轟走,不然事情鬧大了就壞了。”

唐樘在他們中間坐著,迷茫地掃視眾人。他眼神裏是不可置信和失望,不懂得為什麽都在討論這個,而不是嚴文郡的病情。

一只手穩力搭在他肩上。

“放輕松,”陸予行低頭,晃了晃他的肩膀,“不是你做的,嚴哥不會怪你。”

陳谷洲抱著手臂,在一旁深思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陸予行,又轉向唐樘。

“你先進去陪陪嚴文郡,”陳谷洲沖唐樘擡下巴,“洗過胃了,沒什麽大問題。去跟他好好說清楚,他不會怪你。”

唐樘眼眶一熱,應了聲好,起身進去了。

醫院病房有些熱,陸予行幫唐樘把外衣脫了,站在旁邊等他。

VIP病房裏很幹凈,明亮的滿天星插在花瓶裏,吊鹽水的管子在花朵之間晃蕩。嚴文郡的助理在旁邊坐著,看到唐樘進來,眼裏燃起一股憤怒。

“對不起,嚴哥。”唐樘在嚴文郡身邊坐下。“我不知道那盒飯有問題。”

嚴文郡臉色蒼白,色淺的嘴唇幹得起了皮。他半睜著眼,還有些不清醒。

“不怪你。”他虛弱地笑著,眼角的皺紋又堆到一起,“還好你沒吃,不然這個劇組就要拍不下去了。”

唐樘抓著他的手,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緊緊咬著嘴巴不說話。

“放心,我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嚴文郡啞笑兩聲,“讓你男朋友帶你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我不能接著拍攝,陳谷洲肯定會先安排你。”

陸予行站在身後,微微一挑眉。

嚴文郡人好脾氣軟,在圈裏是出了名的。他從不亂來,愛惜後輩,除了抽煙也沒什麽壞毛病,私生活也很簡單。這種人不說在演藝圈,就算放到普通人群裏,也是很優秀的類型。

陸予行和他共事的時候,雖然被擺了臉色,但兩人很快成為了好兄弟。而嚴文郡,也是第一個知道陸予行性向的圈裏人。

因此,唐樘把他們的事告訴嚴文郡,陸予行一點兒也不驚訝。

嚴文郡右手手背打著點滴,洗胃讓他顯得十分疲憊。唐樘起身跟他告別,往外走的時候,他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陸予行。

“唐樘,借你男朋友用幾分鐘,行不行?”

陸予行和唐樘都楞了一下。

“沒什麽,說說話而已。”嚴文郡轉頭朝助理說,“麻煩你了,出去跟陳導他們說一聲,說我沒事。”

助理跟了嚴文郡十幾年,自然懂他的意思,笑了笑便帶著唐樘出去了。

“在外面等我,”陸予行揉了揉唐樘的頭發,“送你回家休息。”

“嗯。”唐樘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嚴文郡,關上門出去了。

病房裏只剩下陸予行和嚴文郡兩個人,一時陷入了寂靜。

“小陸,來陪老人家聊聊天?”

嚴文郡聲音還有些啞,帶著一種成熟男性的滄桑感。

陸予行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只好不動聲色地拉過唐樘剛才坐的椅子,在嚴文郡床邊坐下來。

“你做記者多久了?”嚴文郡伸手指著桌上的橘子,“能幫我剝一個嗎?”

陸予行幫他拿,“嚴先生,洗胃後二十四小時不能進食。”他頓了一下,“我只是實習生,在讀大四。”

“……是嗎?”嚴文郡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以為你做這行很久了,總感覺很面熟。”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還以為是在什麽發布會上見過的記者朋友。”

他的直覺有些太準了,陸予行皺起眉,覺得有些不舒服。

“大概是認錯人了,”陸予行解釋說,“我長得很大眾臉,記混了也正常。”

嚴文郡好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似的,忽然忍不住大笑起來。他的動作牽扯到胃部,臉部表情一陣抽搐。

“你……你覺得這叫大眾臉?”他用左手捂著肚子,眼角的皺紋在陸予行視線裏晃,“那唐樘可真是眼光差,整天盯著大眾臉挪不開視線。”

他兀自笑了好一會兒,陸予行有些接不上話,於是就在邊上沈默地站著。

嚴文郡自顧自笑得夠了,終於緩過神,收斂了笑容。

“你以前是話劇社的,對嗎?”嚴文郡臉色笑容淡下去,“……你們這兩個小孩真是有趣。”他眼神裏帶著探究意味,“你知不知道,唐樘演戲的樣子,跟你很像。”

陸予行對上他的眼神,心中立刻升起一道警惕的墻。

這個人太聰明,聰明到讓陸予行覺得過於危險。

“你教過他?”嚴文郡笑得像只精明的狐貍,“你倆真是很有趣的小孩兒,我不相信唐樘會幹這種缺德的事。”

陸予行松了口氣,“您能這麽想,唐樘他會很高興。”

“你得好好看著他。”嚴文郡嚴肅道,“新人路上太順,總有人會眼紅。”

“嗯,知道的。”

陸予行很清楚,唐樘比他當初在劇組受歡迎得多。這樣一個又會交際又會演戲的年輕人,受到紅眼也很正常。

陸予行從病房出來,陳谷洲去處理其他事,而制片和幾個前輩還拉著唐樘的詢問。金梧的助理也在場,大有責怪他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帶他回去休息了。”

陸予行從人群裏進來,攬過唐樘的肩膀。“小李讓我來做臨時助理,”他掃了眼面前幾個人,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今晚的事,你們應該去查一查監控,而不是在這裏盤問唐樘。”

“你……”金梧的助理氣得臉都紅了,話到一半,對上陸予行的眼神,便咽了回去。

陸予行攬著唐樘,人群為他開出一條道來。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個無名小卒,卻在他強勢地攬著唐樘肩膀的時候,感受到一種渾身散發的攻擊性。

陸予行將外套脫了,罩在唐樘頭上。

“待會兒看到記者不要慌,”陸予行把他帶到樓道口,“你只管跟著我往前走,看路就好。”

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亮著,唐樘攥緊了外套,一張小臉完全遮掩起來,只露出一對眼睛。

“走了。”醫院一樓,側門的圍欄外擠滿了人。

“看啊!那是誰!”

陸予行一手攬著唐樘的背,一手護著裹在他頭頂的衣服。

“不認識啊!先拍!先拍再說!”

兩人踏出側門,閃光燈便接踵而來,一陣陣不斷地閃著。

人聲鼎沸,無數猜測議論伴隨著刺眼的白光迎面而來。陸予行戴著黑色口罩,強烈的恐懼感卻依舊爬上心頭,如芒在背。

唐樘感覺到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緊緊攥住了,腳下步子也加快。

“是不是那個新人?”

“好像是!聽說嚴文郡中毒就是因為他!是真的假的?”

陸予行緊繃著身體,將唐樘擋在自己的一側。白光全打在他身上,如同是什麽槍林彈雨似的,讓他感受到切膚之痛。

但即使是這樣,他依舊一刻沒停,攬著唐樘快步繞到前門停車場。

小李按了聲喇叭,從瘋狂的記者中挪動到門口。

沒了圍欄的阻擋,不少人直接扛著相機沖了上來。

“請問嚴文郡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真的在ICU急救?”

“嚴文郡中毒是被同行投毒嗎?”

“是不是你幹的?”

陸予行太陽穴一陣刺痛,他擡臂將唐樘護在裏側,刺眼的閃光燈晃得他什麽也看不見。在人潮中艱難行進了不知多久,終於到了車邊。

陸予行猛地拉開車門,讓唐樘先坐進去,而後自己上車,不顧外面窮追不舍的記者,用力關上車門。

小李坐在前排,緩緩發動,離開這個瘋狂的地方。那些記者在後面跟著跑了兩步,終究是放棄了。

——世界一瞬間凝固般,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靜止了。

陸予行摘下口罩,大口大口的喘氣。

他的手在發抖,顫抖著摸索口袋,想要找到醫生開的藥。

正這時,一件溫暖的外衣迎面蓋在了頭頂,奪走他的視野。

一雙溫軟的唇覆上來,代替了他的藥物。

“謝謝。”唐樘用外套在頭頂遮著,於黑暗中給他一個吻做獎賞。“謝謝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