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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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蔽日, 擂鼓爭鳴。

大營外的空地上,數萬兵馬成行列隊,嚴陣以待, 放眼望去,壯觀至極。

將軍身穿銀色戰甲, 腰掛紅纓長刀,大步走上陣前高臺,做戰前動員講話,鼓舞士氣。

說起來, 當下時局動蕩,到處都在打仗,以前在游歷蜀中時,夏舒呈曾經有幸被抓過壯丁,充軍後被迫跟著打過一場仗。

而關於那段記憶裏的戰場廝殺, 血流成河,橫屍遍野之類, 夏舒呈印象已經不甚清晰了,腦海裏唯一記憶猶新的, 便是大戰之前首將的那段訓話。

夏舒呈還記得,那是個身高不足七尺的中年男人, 矮胖且謝頂, 人看著也不甚精明, 戰前訓個話, 詞藻堆砌,毫無邏輯, 豪情壯志可言, 還又臭又長, 訓話訓了一個時辰,士氣沒增零星半點兒,反倒是生生把底下士兵們的一腔熱血都給訓萎了。

情形可謂是與此刻形了鮮明對比。

將軍身長七尺半餘,身型高大挺拔,上臺之後接過戰旗,旗桿重重往地上一插,站在初升的朝陽晨光之下,面容冷峻剛毅,講話言簡意賅,三言兩語便引得底下士兵們齊聲應和,士氣空前高漲,甚至連夏舒呈都忍不住有些熱血沸騰。

有些人生來便是萬眾矚目,軍心所向,將軍的講話很簡短,士氣提上來之後便不再啰嗦,命令衛兵扛旗,鼓手擂鼓,即刻便要奔赴戰場。

然而,就在命令下達,大軍即將啟程時,前方官道上有輛馬車疾馳而來,與之同時傳來的,還有一聲聲急促的:“ 大王有令!嶺北軍統帥上前接旨!”

大戰前突然接到聖旨,眾人還以為是嶺北王特意發來的戰前慰問,誰知,被指派前來宣旨的文官下馬車之後讀出的文字,卻頓時便讓嶺北軍數萬將士全體愕然。

“ 休戰和親?”

秦昭甚至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從文官那裏搶過聖旨仔細看過,人當時就忍不住暴躁了:“為此一役,將軍嘔心瀝血,眾將領殫智竭力,數萬戰士不辭勞苦日夜加急操練,臨到陣前突然說要休戰?是誰提出答應和親的,腦子被狗吃了嗎!”

“秦將軍請註意言辭!”

文官急眉怒目,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此為大王旨意,將軍這話已是大不敬。”

“不可能!”

秦昭道:“ 養兵蓄銳多年,奪回長風坡是大王一直以來的心病!”

文官卻道:“ 為表誠意,大瑜答應和親之後會把長陵郡歸還我嶺北,如此不費一兵一足便可拿回土地,免去戰亂傷亡之苦,豈非好事?”

“好個屁!”

秦昭道:“ 那本就是我嶺北的土地,歸還是應該的,哪裏用得著拿和親做籌碼,這就是…”

“秦昭!”

秦昭情急之下最容易口不擇言,未免來日落人話柄,將軍打斷了他,走過去從他手裏把那聖旨接過,展開看了看,眸子便漸漸沈了下去。

夏舒呈原本是在冷眼旁觀的,畢竟,自古以來便是如此,人群與動物群並無太大區別,都是在相互打打殺殺中優勝劣汰,如此循環往覆,得以延續,自然規律,看開便好。

若非這場仗牽扯到自己的心上人,那對於夏舒呈而言便與他毫無幹系,打或者不打,打贏或者打輸,他都不甚在意,是誰在阻止,其中有什麽陰謀,他也是更無所謂。

可註意到將軍看過聖旨之後臉上浮現出的隱隱約約的失望與難過,他忽然想到了些什麽,便就忍不住在意了起來。

前段日子夏舒呈整日黏在將軍跟前,對此次戰役有關的一切都頗多了解,此一戰將軍是從兩年以前便開始做準備的,非但戰略謀劃付出了很多心血,兩年來暗中部署,機關算盡,近日又幾次三番刻意,引的大瑜軍對他恨之入骨。

據戰前了解,大瑜如今已經將全境的七成兵力都抽調到了長陵郡,為的就是以絕對兵力的優勢一舉打敗將軍的嶺北軍,斬殺首領。

而恰恰將軍所以計劃的,也是如此。

經過多次戰前推演,將軍對此戰的勝利與否已經有一定把握,且即便沒有完全勝利,最壞的結果,至少也能斬殺大瑜軍近六七成的兵力,這便相當於大瑜軍全境兵力折損近半,損傷慘重,此後幾十年內,都不會再有入侵嶺北的軍力。

這也就意味著,此戰之後,嶺北數十年內不會再遭戰亂之襲。

嶺北王當然知道此次大戰背後的意義並非只是拿回長陵郡那麽簡單,不可能放棄這樣好的時機休戰和親,從而讓大瑜軍得以喘息,養虎為患。

所以,嶺北王真正的目的,應當是將軍。

夏舒呈聽秦昭說過,將軍的父親是為嶺北王打下天下的功臣,所以嶺北王自幼便視將軍為己出,賜皇子位份之名,關註頗多,也算是看著他長大,對他的脾性了解透徹,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即便他接了那道聖旨,也不會真的遵從。

縱觀歷朝歷代,打天下的將軍在戰爭結束後能得善終的,沒有幾個,手握兵權,威望盛大,功高蓋主,那麽最後的下場,必然是飛鳥盡,良弓藏。

這一仗,打與不打,將軍都已經先輸了。

“ 將軍。”

夏舒呈最是不能忍這種事,他走到將軍身邊,一把扯過那道聖旨,對將軍道:“ 既然是君主的旨意,那將軍遵從了便是,日後江山是否會動蕩,風雨是否飄搖,也是他自己種下的惡果。”

將軍聞言從失望中回神,擡眸看向他,見他義憤填膺,怒意逼人,近身一步,擡手用指尖在他擰緊的額心處揉了揉,隨後扯開嘴角對他笑了笑:“ 嗯,我也不想打仗,可是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的。”

“將軍!”

夏舒呈頓時更加生氣:“ 你是不是傻啊,他這般對你,你為何還要為他守這破爛江山?”

將軍輕輕嘆了口氣,說:“我守的並非是某個人的江山,是我嶺北數以萬計黎民百姓的江山,江山穩固,可遮風擋雨,百姓們才能安居樂業,這是我身為守國之將,必須擔負起的責任。”

聽了他這話,夏舒呈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半個字都再說不出來,滿腔怒火也瞬間平息,改為心臟處傳來的隱隱的疼痛。

在他看來,明知前方沒有路,卻義無反顧的沖上去,將軍就是個傻子,用自己將來的前途與命運去為他人換得安康盛世,就更傻。

可是。

他之所以會喜歡,不就是因為將軍是這樣的將軍嗎。

將軍見他紅了眼,嘆氣過後,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擦拭幾下,又對他笑了笑,隨後從他手裏把那聖旨拿回去,轉身便直接扔進了旁邊的烽火裏。

前來宣旨的文官見狀,立刻瞪起眼睛欲痛斥,卻不料還沒張開嘴便被秦昭一腳給踹下了高臺。

“ 諸位弟兄們!”

將軍重新站上高臺,語氣和表情都比方才訓話時更加堅定剛毅:“ 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大瑜侵占我嶺北屬地,魚肉我族百姓,此仇不報,枉為血性男兒!今日時機已到,此戰勢在必行!至於其他,諸位皆是聽我軍令行事,來日無論何等罪名加身,都由我一人承擔!”

咚咚咚!

秦昭帶頭,所有將士們齊齊振臂頓足,以示回應。

“眾將士聽令!”

將軍從腰間抽出了他的長刀,刀尖指向長陵郡的方向:“ 按照原定計劃,騎兵先行,戰車壓上,所有人,隨我出戰長風坡!”

轟隆隆!

命令下達,萬千士兵同時動身,腳步齊聲震動,震的人心裏跟著發顫。

將軍跨上戰馬,腰間那柄長刀上紅纓在陽光下艷的分外刺眼。

夏舒呈另騎一匹緊緊跟在他身後,數次伸手過去想抓住那抹紅,卻數次抓了個空。

原本在此之前,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保將軍性命無憂,可現在,他沒底了。

戰場廝殺之下,他倒是可以以身為盾,竭力守護。

可,將來班師回朝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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