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Under the po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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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卷起塵土,把用來作裝飾的氣球人吹得顛三倒四,反覆叩頭。而在每一個風拐彎的瞬間,氣球人又靈活地站起來,微笑著直視前方。

玻璃門被風吹開了,雲邊驚醒。

她從櫃臺擡起頭,正對上氣球人的笑臉。

對面是間黃了的服裝店,店鋪已被清空,卷簾門上的出租廣告已經貼了三個多月,還是沒人來租。

她盯著被主人遺棄的氣球人發了會兒呆,它戴著紅帽子,留著小胡子,卻沒有穿背帶褲,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超級瑪麗”,也搞不清楚“瑪麗”為什麽不在電玩城門口,而是服裝店門口。

她眨眨眼睛,走出櫃臺。

快下雨了,她得把窗子都關上。

半年前,雲邊跟雲端來到長藍鎮,租了個三層門面,一樓畫廊,二樓畫室,三樓起居,這地之前是家書店,在一條老巷子尾,前後都是居民區,房租便宜,又是僻靜之所,雲邊很喜歡。

臥室的窗子沒關,雨水打進來不少,雲邊把木窗拽合上,掛上插銷,抽了幾張紙巾,把書桌上的雨滴擦幹凈,回頭再去撿地上的幾張素描紙。

素描紙有些發黃了,邊角微卷,撿起來的時候指腹能感覺到潮濕,這些紙已經沒法再畫畫了,所以雲邊用來隨意勾畫靈感。

微黃的紙張,印著炭筆畫的速寫圖。

一個肩寬腰窄的男人穿著背心,肌肉緊繃,手裏掐著一件外套。

非常模糊的筆觸,沒刻畫五官,細節也不清晰,但炭筆的顏色濃重,加之雲邊的畫功很好,即使寥寥幾筆輪廓,也能感受到男人身體裏流淌的滾燙熱血。

雲邊規整好東西後下樓,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她邊邁下臺階邊接電話。

“餵。”

“今天怎麽這麽早下班?”

“四點了嗎?”

雲邊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四點一刻了。

她走進櫃臺,從抽屜裏拿出鎖頭和鑰匙:“我這就過去接你。”

櫃臺到門口只有六七步的距離,雲邊直接出門落鎖,鎖扣上了之後她想到忘拿把傘了,但也沒再進門,快步在巷子穿行。

剛走出巷子,豆大的雨點一滴一滴砸下來,風也極大,水滴沁到了棉質的衣料上,變成一個個深色的點。

她攔了輛出租車。

“老吳按摩。”

司機看向雲邊:“玥玥發廊旁邊的那個嗎?”

雲邊嗯了一聲:“我去那裏接個人,然後你再把我們拉回來。”

“好嘞。”

司機沒有打表,這裏的出租車都不打表,打車價格默認五塊起,最遠的距離也不過十五塊,一般是從河東到河西的距離。

長藍鎮半個鎮都在河邊,河像一條邊境線,河對面,是另一個國家。

剛來的時候,雲邊不太適應這座城鎮的小,董嘉南說她是因為不習慣,呆久了就知道這裏的好了,沒有快節奏的工作壓力,社交關系好鋪蓋,鄰裏朋友也熱情親切。

的確是這樣,但雲邊依舊不太適應。

“熟悉”、“安逸”、“熱情”,她並不需要這些感受來獲得安全感。

反之,“陌生”、“奔波”、“冷漠”,也不會使雲邊丟失任何安全感。

暴雨來勢洶洶,越下越猛,雨刷器已經開到最大,還是模糊得很,司機謹慎地放緩車速。

雲邊透過車窗向上看,烏雲又厚又黑,像一張魔鬼的臉。

雲邊突然說:“師傅,不是玥玥發廊旁邊,離玥玥發廊大概有200多米。”

司機笑了一聲:“那不就是旁邊嗎。”

“嗯。”

司機看了她一眼,靜靜開了會車後又看了她一眼,開起話茬:“這麽大雨沒帶個傘呢。”

“我以為會有賣的。”

司機把手往後一彎,從座椅後面口袋掏出把折疊傘,在雲邊面前晃了晃:“一會打這個。”

雲邊接過:“好,多少錢?”

司機擺擺手:“不是賣你的,你不是接人嗎,下車上車這幾步路打著。”

“好。”

出租車到地方了,雲邊開門下車,撐開傘,雖是打了傘,但四處亂飛的雨還是有不少打在她身上,她疾步朝“老吳按摩”跑去。

雲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白襯衫黑西褲,瘦瘦高高的,手裏捏著折起來的手杖,臂彎搭著一件薄薄的針織衫外套。

雲邊低著腦袋,快步走上臺階,喚了一聲:“哥。”

雲端點點頭。

雲邊拉住雲端的手:“走吧。”

雲端摸到她的手冰涼,把臂彎搭著的外套展開舉著:“穿上。”

“好。”

雲邊把雨傘送到他手裏:“拿一下傘。”

雲端拿到傘,就沒再松手,往出租車走的路程也是他在打,傘幾乎都朝著雲邊的方向,幾步路的功夫,他的肩膀就濕了一大片。

司機數次張望,覺得這對男女長相相似,皮膚白皙,容貌清涼,倆人容貌都不鮮辣,但那股子靜若安瀾的氣質讓人挪不開眼睛。

但司機總覺得男人有哪裏不太對勁。

待兩人鉆進後座後,司機時不時從後視鏡看向他們。

偶然一個擡頭,後視鏡裏正對上雲端的視線,眼神很空洞,司機連忙搭下眼皮,尷尬地抿了抿唇。

雲邊把傘折疊好,掏出紙巾擦了擦表面的水珠,遞給司機。

“謝謝你的傘。”

司機接傘的時候忍不住再度假裝無意瞥了雲端一眼,雲端的目光直勾勾的,一點生氣都沒有。

原來是個瞎子。

路程不遠,來回也就十來分鐘,雲邊掏出鑰匙開鎖。

她問雲端:“哥,一會吃什麽?”

“雞蛋面吧,我還不餓,你先洗個熱水澡。”

“好。”

雲端摸索著上樓,要去煮姜茶,雲邊回臥室拿幹凈衣物出來,瞥他一眼往洗手間走:“哥你別弄了,一會我煮。”

雲端嗯了一聲,動作卻沒停,走到廚房,伸手摸到島臺,再緩慢向前摸索著,碰到保溫壺,保溫壺的壺口另一端有按壓開關,傾倒時不按壓開關水是流不出來的,雲端用起來很安全。

十月份的長藍,雨季已快要結束,一輛牧馬人緩緩駛進巷子,雨滴砸在車窗上,像一條條小河一樣,常焰伸長脖子努力看外面的光景,一手握著手機。

“我怎麽沒聽說長藍還藏著什麽大畫家,香姐別是讓人忽悠了。”

電話那頭的人在笑。

“誰叫我小媽喜歡呢,非得讓我的賓館都掛上她的畫,說什麽提高格調,又不是五星級酒店,要什麽格調,前臺長得美就行了唄。”

常焰瞇起眼睛看車窗外的店鋪:“大畫家會讓自己的畫掛在賓館?還50幅,搞批發的畫家阿?”

那頭的人笑聲越來越大。

“那個畫家也這麽說的,說自己不是搞批發的,所以才讓焰哥出馬。”

常焰猜了一腳剎車:“操,不是商量好的?”

那邊停頓了片刻,常焰一下就火大了,笑罵道:“這種活都差遣我是吧,我這就拿把刀沖進去,不賣畫就滅口,你看行不?”

“行阿。”安小哲調侃道:“反正我小媽見到畫就開心,管它怎麽來的呢。”

常焰側了下頭,無意間看到一個紅色的牌匾。

“Under the porch,還真有這種店名?”

小店毫不起眼,裏頭沒開燈,在外什麽都看不清,要不說真看不出來這是家畫室。

“你找到了?”

常焰哼了一聲,把車往路邊一橫:“拿刀呢。”

他掛了電話,隨意扔在副駕駛,打開車門,微低著腦袋,長腿幾步跨到店門口。

他走得快,雨只淋了表面,穿著黑色的T恤長褲,看不出來,但頭發和裸漏在外的皮膚上沾了水珠。

常焰一把拽開店門,走了進去。

進了門常焰也不覺這裏裝修哪獨特,可能下雨的緣故,屋裏頭灰暗又冷清,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姜辣味。

常焰視線在屋內粗略游移一圈,覆落在墻面的畫上。

幹凈的白色墻壁,只有一幅幅油畫來裝飾,不知是店的風格就如此濃墨重彩,還是現在喜歡這類畫的人多了。

似人似鬼的怪物,雷電暴雨中坍塌的樓房,垃圾場裏的殘疾流浪狗,還有闌珊街道旁的□□和少年。

畫給人一種很強烈的悲愴感

難得一張平和的,是畫的大海,海上有一只小帆船,船很小,海很大,風平浪靜,但難掩孤獨氣息。

尺寸不一的畫,用組合的方式交錯排列,每個組合的畫作四周都有射燈,此刻沒開,若是開了燈,就像是個小型的展廳一般。

常焰看得並不仔細,一幅畫看兩秒,目光再跳躍到下一幅上。

畫擺得並不密集,按常焰的閱畫速度,不一會就把櫃臺前面的十幾幅看完了。

一樓的裝修布局是有局限性的,進門看起來不大,但繞過櫃臺後面又別有洞天,常焰往裏處走去,路過櫃臺時掃了一眼。

櫃臺很幹凈,一個水杯,還有一串菩提子,108顆。

常焰的視線在菩提子上多呆了一秒,隨後又百無聊賴看起畫來。

斷崖、霧凇、雪山、荒草——農民、婦女、英雄、惡徒——鄉野、城市、瓦房、高廈......

每幅畫下邊都標註了價格,價格從三位數到五位數不等,他覺得好看的那幅大海油畫,標價三萬七,常焰看不出裏面的門道,覺得三位數的也挺好看。

這價格定的真是隨便。

常焰走著走著,腳步便不自覺慢下來,最後停在了一張整個屋子最抽象的畫面前。

畫中是一座不夜城,但城是隱在霧中的,像海市蜃樓,又像模糊的夢,看得到高樓疊起,彩色霓虹,卻看不清那城市具體的樣貌,總像隨時會傾倒一般。

常焰無意識地擡手搓了搓後頸,裸在空氣裏的半截臂膀,皮膚略黑,線條健碩分明,彎曲時肌肉微微繃緊,筋絡凸起一道好看的曲線,水珠從線條流下,在手肘處欲落不落。

那一團團色澤濃重的光點,莫名吸引著常焰想要靠近。

他瞇起眼睛,有點出神。

常焰太過專註,待雲端的聲音近了時才回過神。

“買畫嗎?”

常焰一邊回頭一邊說:“陳香打過招呼,我來……”

視網膜的畫面沿著神經傳遞到大腦,如臨大敵般刺激著常焰的意識,他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著這恍如隔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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