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風聲卷著雪聲，一下又一下，讓沈離恍惚覺得這是寒冬。但是她清楚，這不過是幻覺。

這幾天，幽鬽將她藏在了一口棺材一樣的木箱子中，暗無天日。沈離不吃不喝了好些天之後，終於是有了幻覺。

守神找她找得緊，神殿又被層層把守，幽鬽沒辦法進去。他只能將沈離放在匣子裏，埋於地下，才能掩蓋住她身上原有的氣味。

即使是她的體質好，也受不住這種折騰。在地底下也不敢熟睡，因為極有可能一睡不醒。在她上方的這個地方，有一條裂縫，能從上面抽進來源源不斷的新鮮的空氣，避免讓她在裏面悶死。

她原本想靠著這條裂縫出去。但是，很快，她發現，那簡直是癡心妄想。

曲曲折折，土壤又可以將她所有的氣息全吸過去，使得她無法向外發出信號。

難不成，真的要死在裏面？

她這樣想著，腰下面有什麽東西在拱著她，她在黑暗裏看到了一只肥胖的老鼠，不由地嘆了口氣。

難道，是要死在這裏了麽？連老鼠都要過來啃我的肉？

過會兒她發覺出了不對勁，這只老鼠，不正是她之前叫它幫忙找梅松卿的麽？她轉著眼睛問道，“梅松卿找到了？”

“找到了，被幽鬽藏了起來。”

沈離心想，也對，像小竹那種性格的，肯定不會主動去找楚河。應該是幽鬽早就知道了沈如風的事，藏起了小竹，之後引誘著沈離一步步去找沈如風，最後來了這麽一出。

沈離在想，究竟為什麽幽鬽不直接把沈如風送到她面前，非得繞這麽大的圈子。現在她也明白過來——他在試探，到底自己是琉璃，還是沈離。

沈離對外已經死了，幽鬽見到她雖說吃驚，但也留了個心眼——為確認她到底是誰，他用沈如風做了個引子，讓沈離表露出來。這就避免了，假如沈離真的死了，他得罪琉璃的後果。

幽鬽果真是藏得太深了。

“乖兄弟，幫我個忙，出去找到軒轅，幫我把幽鬽要鬧事這個消息告訴軒轅，等我出去定有重謝。”

老鼠瞇了瞇鮮紅的眼睛，讓沈離看著有些詭異。它搖搖頭，“不，你上次承諾的必有重謝還沒應允，我不會幫你做這件事的。”

“我現在這樣的情況沒辦法給你報酬啊，我被困在這裏沒辦法找肉給你吃。”

“我想吃你的手指。”

WTF！沈離下意識地縮了縮，在這逼仄的空間裏，她又被五花大綁，這只老鼠想對她做什麽，她可避免不了。

“你放心，我不逼你，反抗時肉會變硬，不好吃。”老鼠如是跟她說。

“……”

沈離埋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已經有四五天了，之所以她有這個時間的概念是因為她能感受到這地底的溫度有變化。從暖到冷再到暖，為一天周期。也不知道沈如風怎麽樣了，她膽子比較小，從小就怕鬼，不知道有沒有出事。

“……你想吃哪根？”她幾乎是沒有猶豫地。

“小指。”

軒轅趕過來的時候，沈離正在翻土，外面有打鬥的聲音，她也就不再動。只是捏著手，劇痛使她清醒。

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她只覺得眼睛疼，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沈如風站在她面前，看著她，不知道說些什麽。

“姐，我真倒黴。”

沈如風也讚同。

軒轅瞇著眼，陽光下的他顯得尤為清冷，整個人身上都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他沒看她，只是微微擡起了頭，“回去吧。”

“你能送我回去嗎？每次找的人都不靠譜。”在沈默了很久後，沈離對他說。

軒轅沒說話。

其實這是沈離找他說話的借口，他現在是龍神，連神殿都不能離開的，就這麽跑出來救她，已經是犯了大忌。

“也不用送，我就是隨口說說。”

軒轅自從去了神殿，整個人似乎沈默了許多。沈離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沈默的背影，“其實你也不用為了我這樣——你，你這樣，我太過意不去了。”

“又不是為了你。”軒轅淡淡道，“這座神殿，總得有個人來守著。與其讓琉璃跟龍江在裏面兩個人痛苦，倒不如我一個人來，反正我孤家寡人的，沒什麽牽掛。”

沈離聽著這句話，心酸到了極致。她看了看軒轅，又看了看沈如風，覺得還是——安慰一下他吧。

“誰說的，你不是很牽掛我嗎？你總是放心不下我……”

“你留下來陪我吧。”軒轅同她說。

“……這個……”沈離看了看沈如風，又想著那神殿裏暗無天日的日子，想著軒轅即將面臨的那無邊際的時光，她沒說話。

“我送你回去吧。”

“你把我送回去了又能怎麽樣？想殺我的人還是想殺我，我躲不過的。”沈離只是這樣說，她沒看到軒轅眼中的歉疚。從軒轅那裏聽出來就是，就是有些責怪的意思了。

即使不是他的錯，聽起來也是有些讓人不舒服的。

這一次，沈離沒讓軒轅送，並且，這一次，走得很成功。

軒轅回神殿後，她帶著沈如風從大荒到了一個去九州的缺口。沈如風看著她發呆，“你這是，有些後悔吧？”

“……我後悔什麽？”

“後悔沒有留下來陪那個小帥哥。”

“……你開什麽玩笑？”

“你姐在九州也算是見識得多了去了你這樣的，即使是冰冷如鐵，也有那麽一個懷抱能把你暖熱的。”她聳聳肩。

“說什麽呢？”沈離看著越來越近的幻境，道，“我現在就想回家，跟一年前的打算一樣，把父母的藥店盤下來，種種花，喝喝茶，怎麽樣，這日子是不是特別閑？沒有妖沒有鬼的……”

“我覺得你這種暴脾氣，更適合跟鬼神接觸，你跟人不好打交道，你一根筋，不懂變通，想什麽就一直是什麽。”

沈離沒說話，好像她確實如沈如風所說，一根筋，只想著退出慕家，其他的都是浮雲。

“你回去陪軒轅吧，我替你照顧爸媽，順便報一下你的平安。是吧，我也知道了小時候欺負你是不對的，現在到我幫你負責任的時候了。”沈如風大義凜然地對她道。

“屁！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你不就是看我一身武藝，回去之後只有我欺負你的份你害怕了嗎？呵呵，得了吧你，不幹，我要回家！”

“那那些要殺你的人呢？”沈如風被看穿了心思，又道，“你到時候回家，會給我們帶來厄運的吧？你還是不要回去了……”

沈離沒說話了。

“你別回去哈，你回去家裏肯定老是有鬼有神的……你還讓不讓我們活了？”

看著沈離繼續猶豫，她趕緊把沈離往回推，“行不行啊？你去陪他吧？”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麽意思。沈如風想給沈離一個臺階下，讓她有個借口去回去找軒轅。而沈離確更理性，她跟軒轅不可能有什麽好結果的，就那壽命來說，都是不可能的嘛——她在這裏陪軒轅幾十年，然後老死在他面前？

不，這種事她是接受不了的。

至於沈如風的意思嘛，沈離的身份會招來許多危險——也沒事，她偷著回家看看就行。沒事就躲在慕家，幫著殺殺鬼殺殺妖。

“沈離我說你一根筋吧，為什麽不願意去陪軒轅？”

“那不主要還是，既舍不得你們，又怕自己死得快。”沈離如是道。

“唉，就說你嘛，死要面子。”

“不是的，姐，你不懂。”沈離看著面前的時空的門，嘆了口氣。

“你知道麽，在我小時候見到軒轅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了。十多年後，再見到他，還是那樣年輕，一點都沒變——如果我留下來陪他，他會看著我生老病死而無能為力。我能陪他的時間，太短太短了。與其讓他在失去我的孤單中度過半生，倒不如我心狠點，一點念想都不給他留。”

沈如風嘆了口氣，“有時候，你比我看得通透。”

“姐，軒轅覺得對不起我，為我做了那麽多事，我欠他的也很多。他還了欠我的債，我不能再跟他有過多的糾葛了，這對他，不好。”

“你這情況太覆雜，超出了我的預想範圍了。”

“你想啊，我就能活這一輩子，我死在軒轅面前的話，他一定不會再娶的。他都那麽孤單了，我怎麽幹這種事呢？最好的結果就是，他沈睡在龍神殿裏面，有一天，有一個和琉璃一樣的女孩進去了，為他點燈拂塵，然後，和龍江一樣，他和那個人會有一個好結局。但是，那個人，肯定不會是我，我活不了那麽久。”

沈如風，“好孩子。”

“不過，老姐，講實話，我這一輩子，都沒這麽偉大過。”沈離如是道。

“你這不是偉大，你這是傻。我要是你，我管那麽多幹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把眼前高興了再說。”

“這就是你每一段戀情都不長久的原因。”

“誰說的，跟姚燁，我不是很久？”

“哦，那是他不介意戴綠帽子對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原因。”

沈如風不知道沈離為什麽做事這麽實誠，實誠到一點不假。

回了九州，一切事情都正常如舊，除了慕也在婚禮上看見她出現，驚得把酒灑了一地而已。

沈離又回到了西南的宅子，看著老爺子在那裏作畫，看見她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她驚得一身冷汗，“我沒錢！我在逃命，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你要去哪？”老爺子拿著畫，一臉可惜。

“亡命天涯，要殺我的人太多了，我沒辦法留在九州，我家裏人會有危險的。”

老爺子看著畫，還是搖了搖頭，“可惜了！”

沈離並不覺得可惜，她覺得這是再好不過的選擇。她現在沒錢，老爺子也騙不了她的錢。

“那算了，這幅畫，送你了。”老爺子很可惜地，“這叫《鐵血柔情圖》，是我滄浪仙人根據你的人生經歷所作。沒錯，你看這人，好看麽？”

沈離看了一眼那圖，微微楞了。

那是一幅仕女圖，女子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眼神冷冽，但是看上去也並不讓人覺得冷漠，相反很和順。那畫筆的落筆筆鋒也很幹脆，似乎又帶了柔情，難怪叫《鐵血柔情圖》。

沈離認得出這是軒轅的筆跡。真是可笑，那麽沒有藝術天分，卻還是能一眼看出來他的手法。

這都好幾年了，沈離想到他，心裏還是有些糾結的感覺。這和失去慕也的感覺不同——這就像連著骨頭的血肉，有一天，這根骨頭斷了，這個血肉你不知道去哪裏依附。

這可真是一個奇怪的比喻，沈離覺得自己很獨立，比沈如風還獨立，哪裏會有依附別人的感覺。她當作是自己意會錯了。

大概吧，有一種錯覺就是，你知道在某一個地方，有人牽掛著你，那麽風雨一程，你也不會覺得孤單。

大抵如此。

當做美夢一場，且共思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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