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門，沈離開了窗戶，將裏面的濃重的蘭花香氣味散出去。外面傳來侍女的聲音，“沈姑娘，可否無恙？”

她心裏有隱隱的擔心，但是又不敢直接進來，就在窗戶外喊，透著窗縫看裏面的情況。

沈離躲在長長的幔紗帳後面，打量著這周圍的一切。看這房間的布局和用品，品味不俗，皆是上等的裝飾——大概，那些黑衣妖嘴中楚河的新娘子，就是沈如風。

沈離暗暗地皺眉頭，沈如風一直以來都處在極其安全平穩的生活中，她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和自己不同，她與神魔鬼怪向來沒有交道可打。而慕家一直嚴守把關著九州和大荒的邊界，怎麽可能讓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進來了這個野蠻世界？

沈如風又喝了一口茶，慢慢道，“你以前最起碼是一個月一個消息的，但是這次連著三個月，一個口信都沒有，我聽說你出了事，去找慕也。他沒法給我交代，我就拿慕家的“東方神話”這個項目做要挾，慕也一怒之下就將我扔在了這裏。”沈如風的聲音有些沙啞。她光滑圓潤的鵝蛋臉瘦成了慘淡的瓜子臉，下巴尖尖的，眼眶也陷下去。但是卻依舊傲人。

沈離看著那些女婢都離開，走出來坐在沈如風旁邊，抱著她胳膊，“姐，沒事，我在這呢，我一定給你安全帶回去。”

沈如風低下頭，看著笑容光彩照人的沈離，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個又愛哭又蠢又笨的小姑娘，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堅強開朗的？她莫名地安心。

兩個人吃了點東西，沈離又從這個房間裏拿了一兜珠寶塞到她的萬能荷包裏，才鬼鬼祟祟地從側門溜出來。

沈如風性子烈，但是手無縛雞之力跑不了，因此她的府院裏，除了女婢，只剩下極少的護衛。沈離牽著沈如風，繞過女婢，來到了一處圍墻下。

“這出圍墻雖然高，但是把守的人極少，我托你上去，跳下去之後你小心點。”沈離把沈如風的包裹背在身上，減少她的負擔。

沈如風比不得自己。她對於逃跑和逃命，有著極為豐富的經驗。沈如風雖然健身運動做得不少，但是和慕家的訓練強度比起來，簡直九牛一毛，不足為道。

將沈如風拖上去，假山後面亮了個火把，舉火把的人語氣有些急，“什麽人？！”拖著長劍就飛奔過來。

他的速度不及沈離的一半，就在他拔劍之前，沈離騰空而起，反腳一甩，直接踹中那人的脖子。他只覺得渾身一麻，沒來得及尖叫便倒地不起。

沈離又推了沈如風一把，“姐，快跑，這些人要是知道你不見了，也會追上來，我們得在半柱香時間內找到梅松卿！”

沈離做事想得很周全，從逃跑的路線到逃跑的意外，她都想得很清楚。兩個人跑到東南西北連在一起的高樓，沈離給沈如風換了件男裝，給她稍微打扮一番，立刻就從俊美的女子變成一位冷峻的少年郎。

拉著沈如風混進亂糟糟的人群，沈如風始終有些不適應。沈離為她打著掩護，隨著人群，慢慢地往這些樓宇外撤。

走了一些路，沈如風明顯有些累。她看著沈離幹凈利落的逃跑模樣，欲言又止。

沈離看出了她的糾結，問道，“你想說什麽？”

“阿離，你在慕家經常過這種鬼怪圈子裏討生活的日子麽？”

沈離拉著她從東邊樓宇的小門裏出來，看著身後的大片燈火，漫不經心地，“嗯，怎麽了？”

沈如風的臉色很難看，原本就高傲如霜，現在看上去簡直是能讓冰冷凍三尺，“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沈離被沈如風突如其來的怒氣給嚇得楞了一下，片刻後她垂下了眼。以前她給家裏的口信都是“我又出去啦，這次的活很輕松，我跟在他們後面就可以，沒什麽危險……”之類安慰人的話，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地認為，沈離真的過的是尤其輕松的生活。但是這次沈如風被丟到這裏，她立刻就知道，沈離所說的危險，遠遠不至於這些。

沈如風拉著沈離的手，看著這個自己一直欺負的女孩，高傲的臉滿是後悔，“阿離，如果我要是知道你在慕家過的是這種日子，我早就會將你接回來。”

“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再說了，慕家的這些事，總是需要人來做的，不是我，也會是別人，你擔心我，別人也會擔心他們的家人。這種避免不了的事，只能坦然接受啊。”

“你看得開，我未必看得開。沈離，我不善良，我接收到的信息全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讓我大義滅親，我做不到。”

“知道了知道了，誰讓你大義滅親了？這次我們倆回去，不久萬事大吉了。我脫離慕家，回去和你們過平平靜靜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怎麽樣？”

正說著，沈如風微微抖了一下，沈離立刻拉著她的手，揪著她跪下來，尊敬地五體投地。

楚河從眾人面前走過，享受著這種被萬人朝拜的感覺。走過沈如風面前的時候，他頓了頓腳步，斜著眼看了一眼這邊。

沈如風抖得更嚴重。

沈離暗暗地罵了一句，她已經讓沈如風洗了好幾遍的澡，把她身上的蘭花香氣味全壓了下去，但是此刻，似乎這種氣味突然地冒了出來，一陣陣地往外沖。

“擡起頭來。”楚河停下腳，看著沈如風。

沈如風抖了抖，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她梗著脖子，沒有動。

“沈如風？”楚河走進了些，伸手要去擡她的下巴。沈離一躍而起，踏過黃土，從袖子裏劃出匕首，匕首直沖楚河面門。就在楚河閃身躲避時，沈離拉著沈如風，“跑！”

楚河背著手，使了個眼色，從四維沖出來一群蒙著臉的黑衣人，正是在沈離夢裏圍著她的那些人。

“如風，我告訴過你逃跑的後果，你當真不怕麽？”楚河掃了一眼她，又看了看沈離，眼睛裏有些許的詫異。

沈如風伏在地上，又抖了抖。沈離原本是以為沈如風害怕楚河才發的抖，漸漸地，她看出了不對勁。

空氣裏的蘭花香味越發地濃，像是從沈如風的身體裏沖出來一般，她不停地發著抖，咬著牙，直接倒在了地上。

沈離立刻明白過來，她將匕首扔在地上，扶起沈如風，“姐，姐！”

抽出長劍，一手斬斷一個人的胳膊，反手一揮，又是一個人的半只手。她這種兇狠的砍法，讓黑影們有了遲疑。

“楚河，你這個瘋子！”

“我一直都是個瘋子，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除非這個東西早已不覆存在。”

沈如風體內的香味濃得刺鼻，那種能將人熏暈的味道，讓沈離有些想吐。她扔了劍，朝著楚河舉起了手，“夠了，我投降。”

楚河歪著頭笑了笑，空氣裏的氣味淡了很多，恢覆成淡淡的清香。

沈離蹲下身去，抱著沈如風，把她的頭托起來，“姐，好些了嗎？”

沈如風慘白著臉，連句話都說不出來，額頭上都是汗水，因為疼痛，她的衣服也被冷汗濡濕，冷汗有蘭花香的味道。

“我喜歡她身上的味道，所以，我想時時刻刻都能聞到那種香味。”楚河笑了笑，白凈的臉上滿是說不出的陰霾。

沈如風身上原本的香味，是她用的沐浴露和洗發水的味道。但是，這種味道不可能這麽濃郁，能從這楚河王城裏傳到荒山。看著沈如風蜷在地上的模樣，沈離猜得差不多。

楚河為了不讓沈如風逃跑，給她下了引香蠱。這種蠱，寄生於人的內臟之內，以五臟六腑為食，吐出極為清甜的氣息。

“你這樣對她，是想讓她死麽？你娶她，就是為了折磨她嗎？！”沈離的雙手被束起來，她站在楚河面前，擡著一張冷漠的臉。

“你放心，只要她不想著逃跑，我也沒必要動這種手段。你知道的，女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找氣受的。”

“逃跑會怎麽樣？”沈離看著沈如風，眼睛瞇了瞇。

“驅動蠱毒，蠶食她的五臟六腑，讓她生不如死。”楚河笑了笑，月光下的男人尤為精致，他蹲下去摸了摸沈如風的頭，“你要是乖乖地，我就讓引香在你體內乖乖地，你就不用受那些不該有的疼痛了。”

沈如風顫抖的背慢慢地停下來，她伏在地上，汗流浹背，卻始終高傲著頭，“做夢！”

“你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我真是喜歡，越是難以□□的，我□□起來，就越有成就感。”楚河伸手去捏沈如風的下巴，“這麽精致的一個女子，落魄成這樣我很心疼的。”

沈如風被送回了聽風閣，而沈離則被關進了暗無天日的牢房。她蹲在牢裏，慢悠悠地拿著小鏟子挖土，一邊抓小甲蟲，一邊逮老鼠。

她把甲蟲放在一個小布包裏，用繩子把袋口系好，在裏面丟了些勾魂粉。這些甲蟲立刻硬成鐵塊。沈離把小布包丟出去，小布包撞在地上，磕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獄卒被驚得過來看。他指著東張西望的沈離，“餵，就你，老實點。”

沈離往後退了兩步，表示出很害怕的樣子。許久，她哆哆嗦嗦地指著地上，“獄卒大哥，我，我的錢袋掉到地上了，你能幫我撿一下嗎？”

獄卒低頭看了看，挑了挑眉，撿起了那個袋子，朝著沈離一喝，“趕緊給我滾回去好好待著，哪裏來的錢袋！”

沈離指著那袋子，“那是我的！”

“滾滾滾！什麽個東西！”獄卒顛了顛裝著蚯蚓的袋子，聽著那“金屬”碰撞的聲音，滿意摸了摸油膩的下巴，想著晚上怎麽去消遣。

等獄卒離開之後，沈離對著抓住的老鼠吹了個口哨，老鼠們馱著沈離衣服的碎角開始跑。

“大哥們，一定要幫小弟找到小竹啊，我請你們吃肉。”沈離聲淚俱下。

老鼠離開之後，她自嘲地笑了聲，“真沒出息，逮到誰都叫大哥，軒轅要是知道了應該又要惡語相向。”片刻後又沈默了，軒轅怎麽會知道呢，他哪有那麽多時間放在自己這裏。

自己對沈如風的蠱毒一點辦法都沒有，就這麽看著她疼得咬牙切齒，還看著她被楚河帶回去，沈離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在慕家學了這麽多年斬妖除魔的技巧，對眼下的情況卻無能為力。

她抱著頭，就在這茫茫黑暗裏，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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