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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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至三十,幽雲十六州城中有古戲和花燈,空氣裏有爆竹的硫磺氣味。沈離喜歡這個味道,過年時就有。除夕夜後,慕家大宅裏就會鋪一層層的血紅的碎屑,格外灼眼。

沈離坐在床上嗑瓜子,瞧著一旁縫補的邵青瓷,拍拍手,“青瓷,離開秋子期之後有沒有一種新生的感覺?”

嗯,就那種,沒有男人我照樣精彩的那種豁然開朗之感?天朗氣清,雲淡風輕?

邵青瓷繼續給她的棉麻衣繡花,麻色的布料配上鮮紅的繡花枝,甚是紮眼,卻也別樣精致。她濃黑的長睫毛時不時地眨兩下,要不是她還能呼吸,沈離覺得,自己就是碰見了一個死人兒。

邵青瓷沒說話,微微地笑了笑,賢惠地幫沈離把扯壞了的帕子補好,在蠟燭燒壞的地方補著繡上一只蝴蝶,栩栩如生。

“那帕子是軒轅本來要給我的,那天他惹我生氣了,就給了我一張帕子,我拿著擦鼻涕,他生氣了,扔在蠟燭上灼了個洞。”沈離磕完最後一顆瓜子,仰著脖子喝了口水,嘴裏鹹鹹的。

“七公子除了對你,還真沒對誰這麽上過心。”邵青瓷終於是說了一句話,燈光如豆,溫婉的女子目光如水,“他向來不太喜歡搭理別人,又甚是清高,沒曾想過他……”

“那麽沒品沒臉。”沈離接過她的話頭,不想與她再說些軒轅的什麽消息,大年三十的,提這個人還真是找晦氣!拍拍手,把瓜子殼扔開,“走,青瓷,咱們去街上吃酒去。”

糯米湯圓發甜,沈離吃了一碗,又在啃紅薯,街頭已經細細碎碎地往下掉雪珠子,砸得地表“嘩啦啦”地響。

“姑娘,買畫嗎?”

佝僂著背的老人從外面走進來,抖落身上的積雪,對著沈離展開一幅畫,“這人,像你。”

紅衣怒馬,清絕出塵。女子坐在熾烈馬背上,笑容溫柔,眉眼裏有一種空靈的勁兒在裏面。

沈離把嘴裏的紅薯咽下去,“咦”了一聲,這不是那個棺木姑娘嗎?

老人一看沈離的面部表情,暗暗地叫了一聲好,這下能騙到人了。

“姑娘,這畫裏的人可了不得,前離國的琉璃公主,有神族血統的離國王裔,我看著姑娘你和這畫有緣,便宜一百兩銀子賣給你。”

老人面目和藹,厚厚的藏青色棉襖,說話含糊不清,那眼睛裏倒是透著精氣。沈離一聽這話,自己和這幅畫有緣?!搖搖頭,“沒錢,不買。”

哇,這個人跟慕家老爺子一模一樣。

慕家老爺子以前想喝酒沒錢的時候,就自己作畫,畫完了之後就對沈離說,“離娃子呀,這可是張大千的親筆,本太爺我多年的收藏!我現在手裏缺錢,三百塊賣給你好了,你要知道,這幅畫值三百萬,以後升值空間無限,我是看你和這幅畫有緣呀……”

沈離眼睛一亮,“太爺爺,真的嗎,你不會哄我的吧?”

慕老太爺背著手,捶胸頓足狀,“我一把年紀了,都是你太爺爺輩的,我會騙你?嘖嘖嘖……離丫頭,你知道為什麽我就挑中你來給吧,這慕宅如此之大,我就覺得你這丫頭骨骼清奇,你周身都繞著靈氣,日後必定是我慕家一把手……”

沈離被哄得開心了,大手一揮,把那些拙劣的張大千齊白石徐悲鴻的真跡全買了下來。

末了,老爺子慈祥地摸摸沈離的頭,“丫頭,我看你格外親切。”

對,當然親切,整個慕宅就自己最好騙,騙了一次又一次。慕也慕心他們有品鑒能力,所以張擇端趙孟頫八大山人還有慕老太爺的筆跡,那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的。他們看沈離這丫頭又被騙了,也不說,就任憑沈離所有血汗換來的錢給慕老太爺換成了酒水,全部下肚。

到後來,只要有人給她推薦字畫,她一律不收,再便宜,也!不!要!

老爺子繼續念叨,“就一百兩,這可是情種軒轅七的名畫呀,可不止一百兩,這是無價之寶啊!”

沈離繼續白眼,一百兩?這人怕是太想要錢了吧,這麽漫天要價?大概是缺錢用吧,沈離摸出幾塊銅板安慰道,“老人家,這些錢就給您了,年三十的,回家陪著孫子孫女享受天倫之樂去吧。”

“你怎能把我當作要飯的,這些錢就能打發我?!”

沈離被老人的怒氣震得莫名其妙,“當然不是啦,要是打發,一個銅板就夠了,這七個銅板夠我和青瓷一頓飯錢呢。”

老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自己坐下來,也倒了一小杯酒,愜意十足,“小姑娘我跟你說,我這幅畫是真跡,可是大殷七王親手提的字,我也是偶然得來,大雪夜看你有緣才贈與你,一百兩,可不虧。”

“我是俗人,對書畫沒什麽感覺,您要是真覺得我有緣,要不你送給我?”沈離腆著臉笑,看著老人大口大口地吃她們的糕點,有些不樂意地把點心往自己這邊攏。

這老人家面目和藹,眼睛裏卻透露著精神氣,這分明就是跟慕老爺子一路人嘛,老神棍!

“哎,這確實是七公子的親筆。”邵青瓷仔細瞧著這幅畫,纖細的手指指著落款,“我記得七公子的筆跡,而且這力道和落筆的風格,確實是出自他之手。”邵青瓷轉過頭去看沈離,“怎生得,這幅畫落在老人家手裏了。”

老人來了興致,又連著喝了好幾杯,“你這丫頭眼光倒是狠,怎麽樣,我兩百兩賣給你?”

邵青瓷聚精會神地看著那副畫,臉上還有一絲猶豫。我的天,這丫頭不會是真的想拿兩百兩去買那狗屁不通的軒轅七名畫吧?沈離攔住她,“丫頭,別信別人的鬼話,就這畫的水平,充其量跟慕老太爺一個檔次。”

邵青瓷從包袱裏掏錢,聲音溫柔,“琉璃公主說到底是為無辜之人才去的神殿,重情重義之人,兩百兩買她的一幅畫,不貴。”

不貴?!大姐,一百兩夠你回菱花冰島路上的開銷了!

沈離推開邵青瓷,朝著喝酒吃菜的老人,“為什麽給我一百兩,賣給她兩百兩?!”

“我看你和我的畫有緣分。”

老人吃飽喝足,用袖子擦了擦嘴,一臉滿足,“怎麽說,一百兩還是兩百兩,你們自己選?”

沈離按住邵青瓷蠢蠢欲動的手,有些惱怒,“青瓷你瘋了,我們一共就三百兩,這幾個月用了不少啦,你買了這幅畫我們就沒有多少盤纏了!”

邵青瓷額頭微微沁出汗,有些不舍地看著那幅畫,又心不甘情不願地,“阿離,我一直聽你的話,雖然說錢是你的,我離開王城的勇氣也是你給的,但是,這幅畫,畫的是琉璃,我,我真的,真的想……”

說著說著,女子哭起來。

“……”

邵青瓷大多數時間都是溫柔和順的,少有情緒激動的時候,看著她急得臉色緋紅的樣子,沈離嘆了口氣,還能說什麽呢?

“那我買是不是一百兩?”沈離無力地拍額頭,“我和這幅畫有緣,我買了。”

老人點點頭,伸手要拿銀票,沈離嘆了一口氣,“我滴媽,我怎麽都覺得青瓷你和這位老人是在合夥騙我的錢。”

外面的雪極大,老人出門的那一刻,風呼嘯著灌進來。沈離抽了將近一半的錢,那簡直是心疼得發慌。看著老人離開時輕快的背影……那簡直跟慕老太爺一個模樣刻出來的……噗,吐血,她又瞄了一眼邵青瓷,看著她甜甜的笑,那滋味,簡直一言難盡。

邵青瓷年紀一大把,智商不在線!寒冬臘月裏,隨便一個人說是有軒轅的親筆,就是他親筆了?關鍵是這老頭子到底是誰?一介布衣,哪裏會有軒轅的手筆?

“虧了虧了!”沈離捶胸頓足。

老人樂呵呵地把錢揣在兜裏,哼著小曲,“還是軒轅這娃子得我心,師傅可一直拿你的東西來得些小錢用用啊!”

喝了兩口酒,沈離搓了搓手,白皙的手背有淡淡的細紋,還有很多仔細看能看出來的疤痕。想當年她風裏來雨裏去為九州安全上刀山下火海的時候,就沒有誰關心自己,咋的那琉璃公主稍微去守個神殿就能讓邵青瓷一幹人感激涕零。

自己和她模樣也長得差不多嘛,這世道,真不公平。

寒風劇烈,有埋沒所有足跡的意思。沈離喝飽了酒,回樓上客房休息。畫掛在墻上,有些耀目,“你說你呀你,起死回生了都,倒真是羨慕你們這種有人牽掛著的人。”

她揉著臉,頭有些發脹,迷迷糊糊地,“你說說,我們倆長得都一樣,憑什麽你就這麽金貴值一百兩?”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呀,還真是心疼啊!

沈離靠在床上,看著那畫上的落款,字跡飛舞,熟悉而且好看,心裏莫名地有些難受。

軒轅那麽喜歡自己喜歡和自己鬧,又經常恨鐵不成鋼地說自己沒臉沒皮,說到底不過都是因為這琉璃。不要以為自己不知道,琉璃與軒轅,當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之前軒轅說的是,月流瑜離開時驚動整個不夜城,沒錯,琉璃公主走的時候,是悄然無聲,還順便帶走了他的風雨。

之後,為難世事,為難自己?我呸!去你二大爺!

沈離又想起,一年前初遇軒轅時,他驚訝地叫自己“阿離……”準確地說,應該叫的是,“阿璃。”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後來看見是自己之後,軒轅那操蛋的表情了。

“尹嬤嬤說得對,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沈離托著發脹的腦子,舌頭發硬,“本來還覺得我們之間關系挺鐵的,現在這麽一想,原來我是個替代品,你是因為琉璃才和我這麽親近?靠!我去你大爺……”

沈離迷迷糊糊地講了許多東西,邵青瓷一邊縫著針線一邊看她,沈離喝多了,神神叨叨地指著那幅畫要與那畫上的女子比試……嗯,琉璃公主若是當年有自己一半的身手與聰慧,也就用不著被月流瑜毒傻了。

大多數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沈離摸摸那琉璃公主的頭,同情地,“你起死回生,我是當真為你開心,但是你一張畫就弄走我一百兩,我好糟心吶吼吼吼~”

邵青瓷有些同情地望著她,“在你眼裏,七公子還抵不過你的一百兩,你心疼一百兩,就沒心疼過公子。”

軒轅為找到沈離,可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她當做沒事人一樣,還每次都能逃脫軒轅七的眼線。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抱歉,雪太大,停電了。趕緊更新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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