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昏暗，房頂遮天蔽日不見陽光。

沈離借著斜窗子的光，在潮濕的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劃著地圖，溫習著她的回家路。

一陣冷梅香撲過，沈離頭也不擡就知道這是誰，她繼續蹲著畫著地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畢竟是你情人，我沒好意思讓她死。”

“沒錯，那些碎瓷片全入骨，還片片都避開要害，確實死不了。沈離我發現你能起來確實挺能的。”

軒轅梧一想著她自作聰明抱著軒轅辰痛哭流涕的樣子，就不由地窩火。

沈離自己打開飯盒，一口一口地吃飯。這些天，牢房裏的獄卒們都給她臉色，礙於她的一身好武藝，也不敢欺負她，只能暗自克扣她飯菜，她這好幾天，就沒有哪一次吃飽的。

“我把月流瑜手廢掉這件事，沒牽連你吧？”沈離突然擡起頭，目光明亮，她一邊嚼著飯一邊說，“你以後也少來這，會出事。”

軒轅七伸手幫她擦臉上的泥，摸摸她灰撲撲的臉，“照顧好你自己就行。”

沈離那麽點伎倆，雖然讓宵王對軒轅辰也起了懷疑，但是憑她的一面之詞，加上軒轅辰手裏那麽多兵力物力，宵王還不會拿他怎麽樣。但要說她那麽點小聰明有沒有保護到他，那還是有的。

沈離喝完水，繼續大口大口吃飯，咽下一口飯之後，她擡著頭，指著天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這條命是老天想拿去的，他既然要拿，那我也沒辦法。”

“自己找死還有理了？”

“哦，你磕我幹嘛？”

她揉了揉被軒轅七爆栗的頭，哭喪著臉喝一口水，說，“我跟你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你情人那手段，連你都算計，我一個優雅的小女子，哪裏躲得了？”她咧嘴笑笑，“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先把她手給掰折了，她就知道以後不能跟我玩陰的了。”

軒轅辰一直看著她，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這些天和沈離交流得愈深，越發覺得她和那個人像。不要臉不要皮，腦子短路，說一不二。

沈離被他看得不自在，撓撓頭，羞紅著臉，“你這麽看我，是不是覺得我穿囚衣也是別有風味？”

“一股老鼠味。”

“你！……”

軒轅走之後，邵青瓷拎著個籃子跑過來，裏面有燒好的飯菜。沈離皺著眉，“不了不了，剛剛軒轅七過來送了飯，飽了。”

邵青瓷癟了癟嘴，溫柔的臉不知道為什麽出現一絲小猥瑣，“我覺得你們家主子對你真好。”

“怎麽說？”

“你是不知道，月姑娘在昏迷時一直在叫‘梧一，梧一，對不起，梧一，梧一，我錯了，別走……’”邵青瓷怪模怪樣的聲音讓人覺得有點……尷尬……？她托著腮，歪著頭說，“然後小宮女偷偷去告訴軒轅七，你知道軒轅七什麽反應嗎？”

邵青瓷裝著月流瑜的聲音說這些話時，著實讓沈離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軒轅七沒反應……”邵青瓷甜甜地笑，然後拉著沈離的袖子，看著沈離一張沒表情的臉，“之後軒轅七和宵王說，‘我一向護短，你要是傷了沈離一根毫毛，我就會讓你知道，什麽叫下場。’”

邵青瓷眼睛裏繼續是星星，“月流瑜醒了後都氣得吐血了，我好久都沒有看見她吃敗的樣子了！”

沈離嘆了口氣，“真是可惜了，你沒看見我親手把她往瓷片堆裏塞又斷掉她手骨時她那痛苦的樣子，看見了估計你會更高興。”

“不，你那只是傷身，軒轅梧一那叫誅心。”

邵青瓷嘆了口氣，“不過吧，也是月流瑜她自己犯傻，軒轅梧一一向是不喜歡月流瑜的，連她自己也知道，她一直自欺欺人騙著自己，如果不是看在她是離國王族後裔的面子上，七主子哪裏會容得她那麽放肆？”

說完，兀自嘆了口氣。呵，說別人傻，自己又何嘗不是埋在自己的戲裏呢？

“哦？”沈離突然來了興趣，自己是知道軒轅七不鐘情於月流瑜的，但是他以前對月流瑜是真的好，畢竟那丫頭被送至神殿，軒轅七還去救她了……哇哦，貌似有戲。

“七主子母親是離國人，離國滅國後，那些貴族後裔很多都被充了奴隸籍，還有些是被殺了的。七主子小時候在離國王城待過些日子的，他和瑜妃是故知。宵王在大長老要挾下將瑜妃送至神殿的，辰王不敢管，而七主子向來不爭王權也不顧是非，而且，也只有他能進得去神殿。”

沈離擦了地圖的一角，憑著記憶重新畫……我滴天，這麽講，瑜妃的命也是挺苦的了，自己喜歡的得不到，喜歡自己的又把自己當作物品去獻祭一樣獻出去。

所愛皆棄，所望皆失。

“之後捏？”

“之後，就是二十年後七主子回來了……”

大疆的時間與九州的流逝方式似乎不同，這裏的人都是能活千百年的，二十年對於他們來說，還不到九州的兩年。

沈離看著邵青瓷溫婉的模樣，她也不是八卦的人呀，咋知道這麽多東西？沈離問她，“你怎麽知道的這些呀，都是野史一樣的存在。”

邵青瓷溫柔一笑，“我也是離國人。離國滅亡的時候我還很小，很多事記得都不大清楚的。但是確實有這麽個說法，當年原本是要將月流瑜送至神殿，但是她不知使了什麽手段，讓她的小堂姐做了替罪羊。她小堂姐人傻，就生生地送去了東海，後來杳無音訊，她留在大殷，憑著好相貌平步青雲。但是小堂姐一直沒消息……”邵青瓷的聲音越來越小，語氣越來越慢，“後來，出了點事，大長老為保護瑜妃的命，就將她送去神殿……”

說完，邵青瓷低眉淺淺笑了一下，不再說話。

沈離知道，少女的情思又飄遠了。

這些天，聽了不少他們的故事了。

那年，菱花島下了一場百年不見的雪，她一個人坐在屋子前給冰花上色。男子站在她身後，“姑娘，我娘子喜歡你的手藝，我想要兩顆世間最完美的琉璃珠，予她做生辰禮物。”

男子一直陪在菱花島上，幫著她給束發的簪子雕花，她力氣小，他幫她劈柴挑水。少女喜歡男子站在雪裏看遠方的模樣，他的白狐裘鬥篷遮住他一半的臉，可以看見他精致好看的下巴。

男子喜歡看雪，她喜歡看那男子。

她想，他娘子真幸運，有一個願意為她去闖菱花冰島，只為給她一份生辰禮物的丈夫。

那年的雪特別大，天很冷，她的手生了凍瘡不靈活，琉璃珠子總會有一點點的瑕疵。她想，她總有一天會做出完美無瑕的琉璃珠子，就像離國花殿裏的那顆明珠一樣，毫無缺陷。一個月之後，男子他娘子生辰過了，琉璃珠卻依舊未成形。他離開，邵青瓷就對著那被風雪模糊了的背影大喊，“我一定會做出來最完美的琉璃珠子的，你等著我。”

男子不說話，沒留下任何信息，不知是何處人物。她花了一年將琉璃珠子燒制好，獨自離開菱花島。四處打聽，終於找見了他。

她滿心歡喜地把琉璃珠子給他，讓他去給他娘子，卻不料他說，他娘子不喜歡。他還說，她不是他娘子。

邵青瓷看著他落寞的樣子，心裏只有難過。

她那麽為他難過，難過他的隱忍與孤獨，難過他的沈默與痛苦。而他卻不知道，她為了承諾的“最好的琉璃珠子”，日日夜夜守在爐子前，燙壞了整個右臂。

一年後，她燒好世上最好的琉璃珠子，她一心一意的想做的事，只有出島，找他。很多很多年後，她再看到他，他說，“她擁有這世間的一切，榮華富貴奇珍異寶應有盡有，你這兩顆琉璃珠子，她瞧不起。”

她能給他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卻不是他想要的。

邵青瓷的目光溫柔，舉止裏有大家風範的氣質。沈離吃了口蘋果，看著她雪亮的眼睛和緋紅的臉，這不是典型的少女思春麽？

把蘋果吃得只剩下了核，沈離把剩下的一點點蘋果肉扔給老鼠吃。邵青瓷看到老鼠後嚇得大叫，沈離摸摸她的頭，“別怕，我還要靠它出去呢。”

夜裏月亮升得老高，月光綿綿地打在身上，沈離揉了揉臉，想著，大疆的人活得那麽長，自己在這裏是不是也能有千百年的壽命？要是就好了，自己待在這邊都將近兩個月了，連回家的路都不知道。等到弄到法子回去了，說不定她都一把老骨頭耄耋之際了。

她有一顆漂泊的心，卻沒有一個讓她亂漂泊的壽命。

桐花宮裏。軒轅梧一拿著紙卷，指了其中的一塊地方，喚作幽雲十六州，“明天子時換班，人員寬松，風澈你動作靈活，負責救出沈離，之後將沈離交給魚尺素，魚尺素將她帶至十六州的聽風客棧。”

“是！”

“是，主子！”

沈離嘆了口氣，摸了摸老鼠的尾巴。她並不知道軒轅七的打算，也不可能像跟他說的那樣聽天由命。她這條命還是很值錢的，所以她要實行自救系統。

她是讓邵青瓷在飯盒下面放了些硫粉，以前在慕家就自制過zha藥，只要配料正常，她可以只攪亂這破敗的牢房又不至於傷害其他人。

皇宮裏是沒有牢房的，這個小小的監獄不過是廢棄的柴火房，年久失修，又潮又濕。沈離在每個老鼠身上綁了個開口的紙包，讓他們隨便跑，然後，擦亮了火柴……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四起，地面上升起一片塵土，加上鞭炮的濃煙，周圍白乎乎的一片看不見人。沈離跳過高高的門檻，趁亂在角落裏換上邵青瓷給她準備的宮女服飾，連跑帶跳，一溜煙繞開迷蒙蒙一片的柴火小牢房。

為那小蕩婦償命？！哈哈，見鬼去吧！

沈離沿著最僻靜的路往桐花宮跑，路上順便整理整理頭發，看上去像一個正常的宮女。她要告訴軒轅梧一，侍衛這活，她恐怕幹不了，她要逃命去了！

桐花宮裏，軒轅一拂袖將桌子上的燭臺案卷掃了個幹凈，猛地一拍桌子，嚇得風澈一個激靈，怔怔地看著他心愛的主子。

“主子你別擔心，不像是被別人擄去的，看樣子更像是離姑娘自己想法子跑的……”魚尺素比風澈聰明，她知道主子在急什麽。

哼！他當然知道她是逃跑的，好一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丫頭片子從來就沒有一句真話！他擔心她的安危，宵王王宮裏，戒備太嚴，貿然跑出來絕不是智舉！他皺著眉頭，吩咐風澈在王城的每一處細細搜尋，別讓那丫頭先給辰王找見，更不要被亂箭射穿了。

他望著外面，突然看到梧桐樹上的一角紫衣，不由地瞇了瞇眼，想起了什麽一樣。

冷笑一聲，“幽鬽長老，別來無恙？”

死！蕩！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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