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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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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殿內階下處處站滿了侍者,可這殿中似乎卻永遠只有他一人。

從未有過的,他忽然覺得一陣遮蔽天地的寂寞。

耳畔萬籟俱靜,無有人聲,清冷蕭瑟到了極致。一時間,竟覺得自己仿若身處的不是恢宏壯麗的秦宮,而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恰在此時,卻不知哪裏幽然而起一曲瑟綽琴聲,弦音如漱玉鳳鳴,似晨露清流,落落流淌入耳,潺潺掠過五臟。打破死寂墨夜,如江上渡口徹夜點燃的紅燈,照亮獨行路人的前路。

趙政不由放下手中讀到一半的竹簡,徐徐起身,循著琴聲走出寢殿。

趙高不知從暗處何地飛快躬身竄出,招呼侍者提過牛皮宮燈,跟隨在側。

趙政搖頭擺手將他們趕開,卻是至始至終不發一聲,唯恐攪亂仙樂般的深夜琴聲。趙高揮手示意其餘侍者退開,親自提過一盞亮燈來,悄無聲息跟在年輕的秦王身後。

冷月照在高高斜入雲霄的勾檐玄瓦上,泛出如霜如玉的片片寒光。九重宮殿,亭臺樓閣,層層疊疊,盡皆浴在一片墨黑夜色中,叫人生出無邊無際的落寞和惆悵,唯有那縷縷散開的琴聲,仿若荒漠中的一溪清泉,冰天雪地中的一掬炭火。

趙政沿著被月光染成銀色的漫石小路尋聲找去,不知不覺間已走入華陽宮後的一片翠竹林。

夜色中,翠竹一片黛色,在青白月光映襯中,閃出深碧幽光。竹林中纏纏繞繞流淌一泉石道鋪就的小溪,溪上白璧做橋,通向林子深處清雅竹亭。

碧色輕紗簾住竹亭四圍,在風中輕薄如蟬翼翻飛,忽而鼓揚忽而垂落。簾中撫琴的人兒隱隱綽綽,看不真切。

唯可見她低低交領紅裙,半松半綰垂髻,膚如凝脂,攏在薄紗之中,猶透出暖玉般醉人光澤。

她的琴聲如甘美佳釀,初入口時,只覺清冽馨甜,不知不覺便就喝得多了,再就不由地醉了,醉後更是一口一口不住地只想往下灌。

撫琴之人似乎從未覺察竹林中那盞突然出現的高亮宮燈,聚精會神於七根絲弦之上。

趙政的身影似乎被鑄住,一動不動立在夜露下的竹林中,整個人如入定一般,側耳傾聽,矚目觀看,但卻始終不曾走近。

“王上,王上今日怎麽如此好的興致,深夜造訪祖母的華陽宮?”華陽夫人一身華服盛裝,不知何時竟是站到了來人身後。

趙政轉頭微微一欠身,“太王太後,寡人乃是循著琴聲而來。”

“哦?”華陽夫人挑眉微不可見地一笑,看向不遠處竹亭中的撫琴之人,琴聲不停,她仿佛也沈溺其中,側耳聽了片刻,才笑著向趙政道,“那是阿璃,楚國送來選妃的公主。”說罷,目光轉回趙政臉上,“也算是日後王上的人,祖母為王上叫來一見,如何?”

“阿璃,”也不等趙政答應,華陽夫人便揚聲朝亭中叫道。

琴聲戛然而止,紅裙委地,麗人娉婷挽簾而出,腳下絲履剛剛踏上庭外碎石甬路。卻聽趙政回身恭敬向華陽夫人一拜,“寡人每日必要夜讀竹簡十卷,今日偷懶了,方才只讀了六卷。還是改日再來叨擾太王太後,今日就先告退。”說完,提步疾走,黑袍身影匆匆沒入暗影重重的宮殿之中。

趙高擡頭偷覷華陽夫人微怒神色,目光極快掃過楞在亭外的阿璃,躬身深深一禮,倒退幾步,飛快追隨年輕的秦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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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風波無端起太液 ...

作者有話要說:霸王的孩子沒肉吃,只能吃海藻。——米蘭多墨大大的名言

趙政從華陽宮後的竹林回轉,徑直進入寢殿,也不回案邊繼續夜讀,甩鞋上榻,合衣而睡。

如斯琴聲再次奏響,可他卻是充耳不聞,回繞身側的倒是那曲淺唱的《山有扶蘇》: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

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歌聲如訴,遮蔽琴曲,催他入眠。

趙高悄無聲息跟進殿來,小心翼翼替年輕的君王褪去身上華美衣袍,任由他蜷縮而臥,月光從棱窗紗簾透入,照在榻前冰冷宮磚地上,顯得榻上的人,越發孤獨伶仃。

趙高替入睡的秦王輕手輕腳蓋上錦被,放下榻前垂簾,踮起腳尖提裾而出。

趙政夢裏的歌謠整整唱了一夜,他從未睡得如此安穩,如此酣甜。直到第二日清晨不得再拖延時,方才怏怏起身,由近侍服侍著洗漱更衣,往大殿上朝。

充足的睡眠使得年輕的君王如同飲足了甘露的大樹,精神煥發,神采奕奕。他原本對廷議並不熱衷,因為左右不了結局,更因為淪為傀儡的傷悲。可今日,卻是熱情高漲,每每有驚人之語,引得座下站立的朝臣也都暗自愕然。

因為年輕君主的熱情,廷議中持相左意見的各方,鬥志也愈發的高昂,陳述利害,據理力爭。一場舌戰,到未時方才勉強被相國呂不韋叫停。

趙政起身從王臺一側步下,轉過屏風,從大殿後門出來。仰頭深吸一口氣,暖風攜來輕微花香,充斥他的口鼻。

趙高躬身過來,在他耳邊低語,“王上,太王太後請太後和王上去華陽宮觀賞楚國樂舞。”

趙政輕蔑抿唇冷笑,華陽夫人果然是急迫不耐,昨夜的花招才落了空,今天便就玩起了新花樣。昨日,分明已經是深夜,分明萬籟俱靜,他隨琴聲入林,偏偏華陽夫人不早不晚,那時現身,華服盛裝,釵環俱全,瓔珞垂腰。哪有人夜半時分,還裝扮得如此周道?明明就是布好了局,等他入甕。

“王上,王上,”趙高輕叫,問,“太後已經去了,王上去是不去啊?”

趙政三兩步跨跳下大殿後的幾十級臺階,奔向寢宮,忽然又剎住腳步,回過身子,壓低聲音吩咐,“更衣,出宮,去找蒙毅。”說完,扔□後長長兩對婢女宦者,提起一側袍擺,掖入腰間,一溜煙跑沒了影。

趙高趕忙跟上,高聲追問,“王上,王上,那華陽宮還去不去啊?”

一連三遍,卻是始終等不來年輕秦王的答覆,趙高彎腰,雙手撐膝,重重喘氣,嘴角邪氣一笑偷溢出來,有的時候,問者明明就是知道答案,卻偏偏還是要問,正如答者心中早就有結果,可卻偏偏不答。

在這秦宮之中,一切無有理由,唯有需要。

趙政換了暗色錦袍,讓趙高扮作普通仆役,帶了貼身篤信的幾個護衛,從平日宦者出入宮闈的小門溜出秦宮,直奔蒙毅府上。

可到了後卻發現,蒙毅壓根不在家中,門上仆役謙恭作答,“廷尉署蒙恬大人今日喬遷,小將軍到兄長府上賀喜去了。”

“哦?”趙政撇頭不解地問,“蒙恬大人獨自建府了嗎?”

“正是。”仆役笑答。

“我怎麽記得蒙恬還未娶親,他父親蒙武大人身子還硬朗著呢吧?怎麽未娶親倒先建府?!”趙政蹙眉。

一邊趙高反倒笑了,說,“王……王大人怎麽忘了?!我秦國素有法度,男子弱冠即為成年,一戶之內無有二男。這蒙恬大人昨日行了冠禮,便就成年了。既已成年,即便未娶,依照國法,也當分府另居。”

“蒙恬行了冠禮了嗎?”趙高的話不知何處踩到了年輕君主的痛腳,引得他一臉不快,忿忿然問。

趙高見主上極為不悅的神情,一楞,旋即了然於胸,淡定答道,“正是!”

趙政瞥了眼身後的仆臣,將手中原本輕快提著的袍角重重一甩,別過身子便走,趙高趕緊飛跑著趕上前去,跟在側後,卻又恰撞上轉身沖回的主上,兩人身形猛然一觸。趙高飛速閃到一邊,躬身垂首而立。

“趙高,寡……我來問你,男子幾歲弱冠?”發問者顯是憋著一肚子的火。

趙高卻做恍然狀,答,“虛則二十,實歲十九啊!”

“蒙恬幾歲?”

趙高答道,“既然行了冠禮,蒙恬大人自然是十九。”

“那我呢,我幾歲了?”

趙高假意扭轉半頭,笑道,“王……王大人的生辰,就是把奴臣的腦袋擰下來,奴臣也忘不了。您比蒙恬大人年長一歲。”

趙高答罷,擡眸偷覷主上神色,果然見他忿恨滿面,一張黝黑面容,從深底裏滲出因壓抑憤怒而憋起的潮紅。微顫嗓音甕聲傳來,“他們都行冠禮了,再過幾年,連蒙毅都行冠禮了。我呢?我什麽時候能行冠禮?”

趙高仍是滿面堆笑,“這個,奴臣不知,要問相邦。”

“這個要問相邦,那個要問相邦。找個女人,還要聽太王太後和太後的,原來我這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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