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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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聽著,她對這種話題毫無興趣,連接都不想接。

“既然這樣,你沒有男朋友,我也沒有,你不打算結婚,我也不打算結了,幹脆我們現在就出去把房子買了吧,然後我們倆就像現在這樣一起作伴活到老,好嗎?”葛婷越說,聲音越有些熱切,未來如果能跟姐姐住在一起,有個屬於她們倆的小家,而不是紅河鎮裏那個破敗、陰暗、寒酸,到處散發著潮濕與黴變氣息的破鐵皮房子,天下最幸福的事情,莫此為甚了吧?

“活到老?”葛晴不明白地看著妹妹,問道。

“對啊,就我們倆,一起作伴到老,好不好?”葛婷滿臉期盼地對葛晴說道。

葛晴看著妹妹,不太明白地問:“別的都沒有問題,可是——你為什麽也打算一輩子不結婚?”

葛婷微微低了頭,想了片刻,輕聲說道:“跟你一樣啊,沒有太喜歡的人,沒有讓我心動的人,就打算一輩子不結婚了。”

“再等等不行嗎?”葛晴不太擅長勸說別人,她嘴巴不靈光,平素這樣的話題,不關她事,她聽都懶得聽,但是眼前說要獨身一輩子的女人是自己的親妹妹,她就不得不勉為其難地開口,說著自己不擅長說的話。

不管怎樣,性情柔和甜美的妹妹,都不適合走獨身一輩子這條路,太多的孤獨,太多的寂寞,她不認為以妹妹的性情,熬得過去。

一年兩年容易,三十年五十年,不是天生的孤煞星,根本做不到。

葛婷只是低著頭,沒說什麽,隔了好長時間,她才低聲說道:“等了呀,等來的都是一些下流貨色。那些看我漂亮,就追過來的男人,不管怎麽樣花言巧語,我心裏的感覺也只是惡心——”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嘴角微微顫抖,像是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隔了好一陣子,她才順利接下去:“我其實以前喜歡過葛天籟,葛天籟,姐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葛晴清澈的眼睛看著妹妹,點了點頭。

“就是那個總是圍著你轉,不知道怎麽回事特別煩人的男生——他曾經在咱們的嘉南中學特別有名,可惜你考上的時候,他出國了,不然以他的實力,你們倆估計有得一拼。這麽多年過去了,八成你也不記得他了,那時候還在學校的時候,有一陣子我特別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暗戀到隨便看他一眼,都心頭狂跳,記不記得你還曾經勸過我,說我跟他不合適……”

葛晴低了頭,低低地啊了一聲。

“那時候我一直不明白,這世上的男生那麽多,我為什麽會偏偏喜歡上他……”

她說到這裏,一直看著別處的葛晴突然轉過臉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妹妹,突然插口問道:“為什麽?”

“因為葛天籟是唯一一個我看著他,想象不到猥瑣的男女之情的男生。”葛婷低聲說道,眼睛盯著姐姐,很是溫柔地沖她笑了一下。

葛晴有些不懂,“所以——你喜歡他,是因為他不喜歡你?”

葛婷搖頭道:“也不是,那個時候的他要是能喜歡我,當然好啊,再好不過了,因為起碼他不會——不會——”說到這裏,葛婷像是像想到了什麽難堪的往事,臉頰緋紅,似乎覺得自己要說的話有些難以啟齒,猶豫著沒有說完,只是道:“其實我舊事重提的意思是,如果男朋友是葛天籟,作為女人跟他在一起的話,我感到安全——我當年會喜歡他,就是因為這一點。”

葛晴有些懂了,但又有些不是全懂,她在男女之情這件事上,是外行中的外行,一竅不通。

“所以,不要再說誰追我了,我很討厭被人追,那些眼神和神情,我看一眼都覺得渾身難過,姐,你不覺得這人間跟動物叢林沒什麽兩樣嗎?”

葛晴是個天生感覺遲鈍的人,根本不懂妹妹說的這些話,都是什麽意思,她只知道妹妹很難過,為了一些自己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非常難過,她是個語言能力匱乏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妹妹,低聲問:“怎麽沒兩樣了?”

“男人就是叢林中的雄性野獸,而女人,就是雌獸,男人想要的不過就是跟雌獸做那些沒什麽意思的事情,順便生養傳遞基因,你說扒去愛情、文明、教養、金錢這些附屬的外衣,一個男的,追一個女的,跟雄性找到一個雌性,有什麽區別呢?”葛婷說到這裏,神情有些哀傷,像是她自己曾經做過雌獸一樣,隔了一會兒,她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沒區別的,人跟動物根本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了,那又有什麽不好嗎?”葛晴奇怪地看著妹妹,不明白她臉上的痛苦神情從何而來。

“一模一樣哪裏好了?”葛婷跟看個不明物體一樣看著姐姐。

“我們本來就是動物,從動物進化而來,但也只是進化,本質上沒變。”

“可我受不了被人當成動物一樣欣賞和喜歡,我不是雌性的動物,我談不了戀愛,就是因為我過不了自己心理上這一關。”葛婷低聲說道,柔美的臉頰上是若隱若現的傷心,花瓣一樣的嘴唇輕微顫抖——

葛晴楞楞地盯著神情異常的妹妹,心想難道在自己沒有守護妹妹的八年裏,在妹妹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談過戀愛?受過情傷?被哪個禽獸一樣的男人看上過,過了一段兒雌獸一般的生活?

葛晴一邊想,一邊盯著妹妹,越想越是疑心,是的,應該是這樣,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性格,不管在哪裏,都跟天生麗質難自棄的女人一樣,即使妹妹不想,即使她刻意低調,恐怕那些被她外貌迷住了的男人,也會前仆後繼地騷擾妹妹。

不管她心意如何,真的遇到偏執狂,遇到那種只知道攥取,掠奪的男性,甚至錯以為攥取掠奪就是愛的表達方式的異性,妹妹的拒絕不見得有用。

是誰呢?這其中一定有哪個狠狠地傷害了妹妹,才導致根本不適合獨身的妹妹,心心念念地想著孤單到老。

而這個人竟然能讓妹妹對自己守口如瓶,多年來從不吐露實情,難道在妹妹心裏,這段情傷嚴重到即使姐妹之間的安慰,也無法療愈的程度了嗎?

她從未用語言試探過任何人,從沒做過,是因為她覺得沒必要,但有必要的時候,不意味著她不知道怎麽做。

葛晴眼睛盯著妹妹,說道:“以前在高中的時候,你跟你媽媽辦了轉學手續,曾經有一個男生來找過你,他找不到你,就找了我……”

葛婷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她呆呆地,並沒有彎腰去撿,眼睛盯著對面的姐姐,有一剎那的震驚,不過,也只是一剎那而已,她很快就恢覆了平靜的神色,低低地嗯了一聲,隔了一會兒,彎下身子,低頭去撿筷子。

“他自稱是你男朋友,真的嗎?”

葛婷拿著筷子直起身子,隔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道:“不是。”

說完了,目光盯著姐姐,她雪白的臉有些紅,提起往事似乎讓她很難過,盡管她極力掩飾,但是微微下垂的唇角,還是透露了她此刻心亂如麻的情緒狀態,她像是很怕葛晴不信,加了一句:“是真的,我沒交過男朋友,不管他怎麽自稱,他都不是我男朋友。”

“那那個男生為什麽要說自己是你男朋友呢?”

葛婷雪白整齊的牙齒用力咬著下唇,低著頭,隔了一會兒,她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身,前所未有地碰歪了旁邊的椅子,她一邊慌手慌腳地收拾碗筷,一邊矢口否認地道:“誰知道他,有些男生總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覆雜化,男朋友也是隨便自稱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是個問題了,暑假太漫長了,我中暑的癥狀有點兒重,勉強寫了也總是感覺不太滿意,明天開始暫時隔日更,如果感冒中暑好了,我會加更,以便追上日更的進度。謝謝大家

☆、96

葛晴盯著那個被妹妹碰歪了的椅子, 雖然滿腹疑慮, 依然放下了這個話題。

幫妹妹收拾了屋子,窩在妹妹的小屋裏, 度過了難得的兩天假期,這中間她們只趕過一次露水集,買了一些日常用品, 然後就留在家裏, 哪裏都沒去。

這樣的狀態,幾乎持續了妹妹的整個暑假。

葛晴先還覺得沒什麽,她自己也是宅到極點的性格, 這個城市又是她們度過大半青春期的城市,近處無風景,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漸漸地, 她還是發現了不尋常,這種不尋常體現在很多細小的事情上,讓不留心細物的葛晴, 也起了疑竇。

比如,妹妹購物, 只局限在露水集,太陽升起來就散了的那種集市, 人多一點兒的超市,無論東西要得多緊急,她都不肯去, 寧可網購。

妹妹的生活是最簡單的兩點一線,學校,家,家,學校,不看電影,不逛街,不到處游玩,下了班就窩在家裏鼓搗吃的玩的和看書,除了葛晴,她的生活交際圈子人數為零,這跟小時候甜美惹人喜愛的妹妹簡直判若兩人,如果不是外表一模一樣,葛晴幾乎要疑心從南方那個城市回來的妹妹,其實是個假貨。

而令葛晴疑竇大起的那一天,是妹妹來醫院找自己,竟然戴著棒球帽大墨鏡,好像做賊似的圍了一條絲巾在脖子上,三伏天人人都熱得恨不得打赤膊的時候,她捂得嚴嚴實實地進了醫院,正是醫院裏人山人海的時候,她給葛晴打了電話,知道姐姐還有兩臺手術才能出來,拐七拐八地她摸到了手術室門口,等葛晴做完了兩臺手術,跟著主任還有同事一起從手術室裏出來的時候,就看見捂得跟個賊似的葛婷站在門外,同事們全都嚇了一跳。

主任是個碎嘴,看見葛晴對這個包裹得密不透風的人迎上去了,路過姐倆旁邊的時候,順嘴問了一句:“大明星啊?”

葛晴不敢不回答主任,說了句不是明星,是我妹妹。

主任接著就又說了句:“你妹妹大明星啊?”

葛晴啼笑皆非,看著捂得風絲不透的妹妹,責備地說道:“你捂這麽多幹啥呢?不怕起痱子?”

葛婷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了幾眼姐姐身邊的同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下圍巾,摘下帽子和黑超,露出來的一張臉,嬌艷如同紅露凝香,讓人移不開眼睛,葛晴剛剛一起走出手術室的這些醫生都是各個科室的骨幹專家,手底下不知道摸過多少腦袋了,像眼前這樣一張找不到一點兒瑕疵的臉蛋,還是第一次見,主任碎嘴功發作,對葛晴說道:“這妹妹比大明星還好看。葛晴,你咋整的?明明是親姐倆,你咋長得跟忘了交費似的?”

葛晴無語地看了一眼主任,一言不發,顯然習以為常了,旁邊同事紛紛跟著笑,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對主任說道:“老師,您這話說的,葛醫生也是我們外科一枝花啊,還是您老親口封的。”

主任笑了,點點頭說道:“那是沒見到葛晴的妹妹,看了我們葛醫生的妹妹,就覺得葛醫生這外科一枝花名不副實,名不副實!所謂五岳歸來不看山,懂不懂?”

眾人跟著捧場笑,連葛晴都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神情很是輕松。

主任要準備下一臺手術,沒再多說,帶著人走了。

葛晴一直等老師走遠了,才敢轉過身來,看著妹妹,見妹妹眼睛一直盯著走遠的那些白大褂,臉上神情若有所思,她以為妹妹介意剛才主任對自己開的玩笑,就說到:“他們沒惡意。”

葛婷目光收回來,對葛晴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我是替你高興,看那些人能這樣隨和地跟你講話,我很開心。”

葛晴心有同感,讓自己小時候落落寡合的那些怪癖,似乎在成人世界裏沒什麽大不了的,在這裏從沒有人將她的沈默寡言看在眼裏,無論她怎麽冷淡疏離,同事對她的態度跟對別人並沒有什麽不同,而且外科是個最講究實力的地方,手高手低,行家眼裏,一眼就能看穿,葛晴嘴巴不會說話,就用實力說話,加之時間久了,同事發現她沈默的外表下,其實是個樸實到了極點的人,只知道悶頭幹活,性格既與人無爭,又與世無爭,這樣的人在職場上很難討人厭,所以漸漸地,身邊同事反倒都喜歡起她來。

“剛剛在裏面幹什麽?”葛婷很是好奇地問。

“普通的手術。”葛晴答道。

“你動刀嗎?”葛婷佩服地看著姐姐問。

葛晴笑了,恩恩地說道:“將來有一天吧,現在我還只能打下手。”

葛婷還是佩服得不得了,她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見到姐姐了,原定的姐妹倆的出行計劃,因為姐姐太忙請不了假,只能作罷。下周她自己要去外地培訓兩個星期,就想要趁著自己出行之前,過來看看姐姐,順便見識一下傳說中的醫生的工作環境。

“我來會不會耽誤你?”葛婷看那些離開的姐姐同事急匆匆的背影,有些擔心地問。

“沒關系,我現在不是主刀,主任知道你來了,下一臺手術會找別人幫我頂上。”葛晴說完,伸出手拉著妹妹,一邊向外走,一邊隨口說道:“你來的時候怎麽那麽打扮啊?不怕熱?”

葛婷笑了一下,一邊跟著姐姐走,一邊謹慎地四處張望,嘴上說道:“我剛回到這裏,還有點兒不太習慣,慢慢就好了。”

“奇怪,這跟習慣有什麽關系嗎?”

葛婷只是笑,畢竟才回來這麽幾個月,這個她度過青春歲月的城市,有太多不堪的往事和回憶糾纏著她,很多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飯店酒店,自從她回來,全都刻意回避,她不想走著走著,突然跟記憶中的影像來個意出望外的沖撞,發現就在那裏,那個酒店的門前,自己曾經望眼欲穿地翹首以盼,等著那個長頭發個子高高壯壯滿臉莽撞的男孩子,背著個背包,風塵仆仆地從國外趕回來,只為了跟自己小聚短短的幾天。

而她更恐懼的是,那句“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老話,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一件事,就是在這個城市裏,自己哪天走著走著,突然在路上,跟那個人來個頂頭相撞——

她只需要想想這個畫面,就心口一寒,脊梁發涼,如果這個人間世真的有末日,她相信對自己來說,那一刻應該就是……

為了防止那樣的情形發生,她不得不按捺自己的天性,暫時做一個安靜的宅女,她在安靜躲避的過程中,得到了時間給予的安全感,相信只要時間之輪跑得更快一些,更多一些,八年,十年,十八年,等他有了他另外的人生:漂亮賢惠的妻子,活潑可愛的孩子——那麽,或許當年發生在兩個少男少女身上的那點兒糊塗事,那點兒誰對誰錯的糊塗賬,他能一笑了之……

在那之前,或許,自己還是不要出現在他面前更好一些。

這樣的心事她不能對姐姐說,小心翼翼地四周看了看,心想兩千萬分之一的幾率,這樣大的一座城市,哪裏會那麽倒黴呢?

於是她安心地收起帽子墨鏡和圍巾,手攬著姐姐,眼睛看著四周圍,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問道:“姐,這裏好大啊?你對這些地方都熟嗎?”

葛晴點點頭,當學生時每個地方都輪過幾個月的,還輪了幾遍,不熟也熟了。

“那——”葛婷一邊說,一邊跟怕鬼似的左右看了看,問道:“那個擺放屍體的地方,你也熟?”

葛晴笑了,恩了一聲,擡手指了指鬧哄哄的候診大廳外面,說道:“那個在馬路對面的教學大樓裏,地下室特別多,你想過去見識見識?”

葛婷嚇了一跳,連忙搖頭說道饒了我吧我可不敢……

葛晴本來就是逗她玩的,看妹妹嚇的樣子可愛,忍不住笑了出來,姐妹兩人正在笑得開心,就聽見旁邊不遠處一個聲音咦了一聲,突然說道:“葛晴?”

葛晴沒聽清,葛婷卻聽見了,她回過頭去,看見不遠處一個身穿高檔米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正在看向這裏,葛婷看向她,兩人目光相對,葛婷不認識,以為是姐姐的同學,就不以為然地轉過頭,就在這個時候,聽見穿著連衣裙的女人快步地走了過來,到了她身邊,很突兀地問道:“是葛婷嗎?”

葛婷心中一凜,轉過頭來,看著這個女生,見她年紀二十三四,長得絕對不算漂亮,眼睛也微微有些紅腫,神情中若有哀戚,聯想到她出現在醫院,應該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吧?

“不認識我了?”她看著葛晴與葛婷,問道。

葛婷搖頭,真的不認識,看向姐姐,見姐姐盯著這女人,也看了好半天,然後竟然也搖了搖頭。

“王金鳳,我叫王金鳳呀?是壯壯哥哥——哦,不是,是孟田宇的表妹啊。”時隔八年,長大了的王金鳳對葛晴葛婷笑著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趕在零點之前,我更了!!

實在抱歉,暑假這種非常時期,定時更幾乎是個難以勝任的體力活了,但是我還是會盡力,多謝大家

☆、97

葛婷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從她還是圓圓的眼睛, 圓圓的臉蛋上,依稀辨認出八年前嘉南中學校園裏, 那個嘴甜笑容也甜的初一小姑娘,這麽多年了,她——怎麽會一眼就認出來自己呢?

她感到頭有些暈, 忍不住擡起眼睛, 看了一眼姐姐,見姐姐還是老樣子,對不相幹的人和事, 神情裏一點兒熱度都沒有,她暗暗吐了口氣,敷衍地對王金鳳笑了一下,伸手拉著姐姐, 打算快點兒離開。

“我哥剛才也在這個醫院裏,現在應該沒走遠,你要不要見見他?”王金鳳說著, 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 葛婷根本沒來得及阻止,她就已經撥了電話, 還看起來很是好心地沖著葛婷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在葛婷腦子瞬間變成一團漆黑的狀態中,眼睜睜看她接通了電話, 看著她對電話那邊兒的人說道:“哥,你現在在哪兒?”

葛婷伸出手,幾乎是本能,做了個搶王金鳳電話的動作,一旁的葛晴見了,連忙伸手拉住妹妹,奇怪地道:“你幹嘛呢?”

葛婷急得臉色雪白,來不及對姐姐解釋,又不想動作過大,惹人圍觀,先著急地對打電話的王金鳳低聲說道:“請你不要這樣,我……”

“在醫院停車場?”王金鳳根本沒聽見葛婷的話,自顧自地說道:“那就再上來一趟吧——不是,我爸應該沒事兒,就是我剛才在醫院樓裏碰見一個人,我猜你可能會想要見見——”

葛婷生怕她在自己眼前,對電話那邊兒的人說出自己的名字,氣血上湧,突然掙脫姐姐拉著自己的手,猛地伸手搶下王金鳳的手機,因為太過激動,她手指微微顫抖,掛了好幾次才把通話掛斷,然後對目瞪口呆的王金鳳生氣地說道:“不要隨便亂管別人的事兒。”

王金鳳驚訝地看著葛婷,一臉茫然,明顯搞不懂葛婷為什麽這麽生氣。

“我有點兒忙,這就走了,請你就當今天沒有見過我。”她將手機還給王金鳳,轉身拉著姐姐,快速向著大樓外面走去。

王金鳳呆呆地看著她,看她越走越遠的背影,手裏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她接通了,聽見對面表哥的聲音有些不太耐煩地問道:“你剛才話怎麽說一半就掛了?姨夫真沒什麽事兒?”

“我看見葛婷了。”王金鳳看著消失在大街上的葛婷姐倆背影,對電話那邊兒的表哥喃喃地說道。

話筒裏有一瞬間的寂靜,然後她聽見表哥的聲音問道:“你說誰?”

“葛婷,就是以前上中學的時候,你曾經喜歡過的那個女生。”

電話對面寂靜無聲,隔了一段時間,再開口時,孟田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沈,“你確定是她?”

“確定,其實剛才她就站在我對面,我還跟她說話來的。”

電話那邊兒是更長一段時間的沈默,然後她聽見表哥似乎低笑了一聲,對她說道:“真巧——她在這兒幹嘛?”

“她姐就在這個醫院上班,我看見她穿著這家醫院的衣服。”

孟田宇嗯了一聲,說了句知道了,掛斷了電話。

王金鳳想不到表哥竟然就這樣掛了電話,她盯著手機屏幕納悶了半天,她和孟天宇之所以會同時出現在這家醫院,是因為她爸爸王世強是個警察,最近一次執行公務的時候受了很重的傷,被送到這家省內最好的醫院來治療,剛剛脫離危險期。

她心中掛念爸爸的病情,看表哥在電話裏的表現,似乎對葛婷並不上心的樣子,也就無心再管,匆匆上樓去了。

葛婷拉著姐姐的手一口氣奔到門診大樓的外面,松開姐姐,她從挎包裏拿出帽子和墨鏡絲巾,像來的時候一樣將自己圍得嚴嚴實實,然後對瞪著眼睛看著自己,滿臉不解的姐姐匆匆地說道:“我走了。”

葛晴緊緊地閉著嘴,她平時不愛多話沈默寡言的缺點,這時候簡直成了救葛婷命的優點——她心焦如焚,只想快點兒離開這裏,心想自己安全地到了家之後,再找個借口跟姐姐隨便解釋一下今天的事兒就行了,反正不管自己說什麽,姐姐都會相信,她想到這裏,看了一眼姐姐,心亂如麻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只瞅了一眼姐姐秀氣安靜的臉,就寧定了不少,心中難免會想到如果是姐姐,會怎麽處理自己身處的困局呢?

想不出來,她心中暗暗慚愧地道,因為姐姐一開始,就不會像自己一樣為了錢隨便交往一個男生,凡事有因必有果,自己當年種下的因,今朝才會有這樣的苦果子吃,而如果不是心中有愧,今朝自己也不會害怕孟田宇害怕到如此程度。

八年的時間,連一個不相幹的王金鳳還記得自己,他呢?

八成也不會忘了吧。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匆匆地跟姐姐道了別,她沿著人來人往的大街向著公交車站走過去。

太多人了,實在太多人了,為什麽每一步都邁得這樣艱難,各個方向全都被人擋著,她感到自己墨鏡下的肌膚在微微出汗,睫毛上沾了一層霧水一般,眼前的一切都隨著她急匆匆的腳步而變得霧蒙蒙的,她感到了頭暈,不得不停下腳步,伸出手摘下墨鏡,輕輕擦拭著眼睛上的水霧。

一輛車停在她旁邊,車窗落了下來,她並沒有留意車內的人,眼睛上的水霧也讓她即使看了,也看不清駕駛座上是誰。

她用手使勁兒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幹這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霧氣,只得打開挎包,拿出紙巾,專心致志地擦了又擦,好容易舒服了一些,她用力眨了幾下,試探著左右顧盼,眼前一切總算又清楚起來,一切如舊,並沒有什麽異常,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腳下加速,向著公交站臺走過去。

平安地上了汽車,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公交車開出去了,她才把目光從車門處移開,放心地看著窗外,絡繹不絕的車流,一輛黑色的車始終開在公交車的旁邊,她瞅了幾眼,實在看不出什麽異常——應該也不會有什麽異常吧?畢竟,王金鳳在電話裏並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而人和人之間,擦身而過,易如反掌,但是要在這樣擁擠的城市裏經年重逢,那可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她不會再見到他了。

至少今天不會。

她工作和住的地方都在城北,市政建設上偏僻落後,跟姐姐所處的城南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從這裏坐車,要倒兩次,才能到她租住的小屋,她深居簡出慣了,這次如果不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姐姐了,實在太過想念她,她也不會這麽費勁兒大老遠折騰到城南一趟。

早知道會遇到王金鳳,就該再等等的,畢竟每天微信聊天,也跟當面見到一樣的——她有些遺憾地想著,拿出手機,給姐姐打過去,關機,難道是送走了自己之後,又進手術室了嗎?

還真是一如既往是個工作狂啊,跟姐姐相比,胸無大志的自己,是不是太過小富即安了?

也許,等心中的這個經年的結化解——或者解開之後,自己也該試著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了。

可是,到底該如何化解呢?她不無憂心忡忡地想著,除了萬能的時間之外,自己幾乎沒有任何手段和辦法,樂觀的時候,她想著他或許已經忘了自己了,可是不那麽樂觀的時候,她想到孟田宇那張倔強兇悍的臉,就一陣心驚膽戰——如果他還記得,如果他還在意,那麽,在他不再在意自己之前,毫無防備的自己出現在他眼前,絕對是極為不智的一件事。

他只需要通過王金鳳,找到姐姐,再通過姐姐找到自己,根本不用費任何勁兒,八年前斷了的弦就會被他接上。

而接上了之後,他會怎麽處理自己?

她感到自己心口像是被一條鏈子瞬間勒緊一般,劇烈地抽痛了一下,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怎樣的,當年——當年的事兒,畢竟不懂事的時候犯下的錯,他應該早就忘了,或者就算是沒忘,也會一笑置之,她自我安慰地想著,天下之大,長得比自己好的美女何其多,他有什麽必要為了當年的一個除了長相沒有任何優點的女孩兒念念不忘?

他看中的,不就是自己的一張臉嗎?

她有些自嘲,又有些自傷地想著。

公交車慢吞吞地,載著她,直到一個小時之後,才到了她租住的小區附近,她下了車,不自覺地呼出一口氣,到了這裏,一直懸在胸口的心臟才算歸了位,家,自己的小窩,這世界上最安全最包容自己的地方,唯一的遺憾就是租的——或許等過幾天姐姐沒有那麽忙了,就跟她一起出去,把房子買了吧。

什麽都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重要,她想。

她摘了帽子墨鏡和圍巾,低頭向包裏放的工夫,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關上車門的聲音,很平常,不響亮,就如同千千萬萬次類似車門闔上的聲音——

但在那一刻,這平常的一聲卻紮紮實實嚇了她一跳,以至於她手上的墨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臉色蒼白,烏黑的大眼睛裏瞬間又全是水霧,她茫然地轉過眼睛,看見十幾步外,一個高大的男人正靠在車門上,戴著墨鏡,她看不清他的樣子,只感到空氣中全是他嘴上叼的香煙的味道,一縷一縷地,向著自己飄過來,仿佛無形無狀的鎖鏈,扣鎖住她全身。

讓她絲毫動彈不得。

☆、98

眼睛在對面這個男人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鐘, 她的大腦也沒有判斷出來他到底是誰, 但是她的身體卻仿佛預警一般,疼痛起來, 小腹中如同被人重重地一擊,疼痛的感覺讓她幾乎彎下身子,雙腿站立不住, 她伸出手扶著路邊小店門口的電瓶車, 腦海中一片空白,忘了逃走,忘了招呼, 甚至忘了呼吸,就那麽楞楞地看著對面的這個男人——

是他,好像——不,是他。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向著自己走過來, 握著挎包帶子的手緊緊地攥緊,這麽多年沒見了,她幾乎忘了他的樣子, 原來,他有這麽高, 這麽壯嗎?原來,他的下頦是這樣倔強不妥協的形狀嗎?原來, 他的嘴唇不微笑、不親吻的時候,是這樣冷血無情的樣子嗎?

不太合作的大腦,就在那個瞬間, 想起了讀書時候他的樣子,那時候她幾乎從未好好看過他,每次見到他的感覺,也只有討厭,厭煩,煩死了,有時候被他騷擾得一想到他,就恨不得他快點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為什麽會這樣呢?很多年,她都不明白自己當年那樣反應的原因。

現在看著經年不見的他,那張年少的時候,自己從未看清,也從未看懂的英俊的臉,直到此刻,她才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

他的神情裏,有一種危險又無法控制的氣息在內,即使當年年少,她也感受到了他的這種不受控的氣質,而從本能上想要離他遠遠地。

她相信本真的自己,誠實狀態下的自己,其實是很害怕孟田宇的。

而當年的自己之所以沒有怕他,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她,並不是真的她。

太需要他的錢,太渴望用他的錢跳出出生的泥潭,她聽了外婆的話,沒有像自己的媽媽一樣,沒有犯那種傻女人才會犯的錯,用機巧心術捏造出來一個心思靈巧,手段高超的自己,就如同外婆所說的那樣,她用手腕和心眼兒圈攏住了一個男人,一個年輕的男人,讓他死心塌地地為了自己,掏出所有能掏出的東西,錢也好,心意也好,全都為自己所用——

那個無所畏懼的她,是萬能的錢催化出來的。

因為是假的,所以才會“不知羞恥,婊/子不如”地招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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