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感覺有些奇怪。

蘇越游越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卻沒什麽證據支持她的感覺。

她想，或許是感覺有誤，大概胸口是突然變得空蕩蕩，沒有十字架項鏈的感覺很難耐。

她與莉莉安做了交易，選擇承擔艾莉兒變作人類的代價。若是艾莉兒決定變成人類，故事裏她將付出的代價是：失去的美妙嗓音，有了用雙腳行走的鉆心疼痛，還有——若得不到那個王子的愛情，若不能使他全心全意地愛她，一起結成夫婦，在他跟別人結婚後的頭一天早晨，她的心就會碎裂，她就會變成水上的泡沫。

這些都不會到來，這些代價都由蘇來提供，用她最珍貴的東西來交換。

莉莉安要求她交出三樣東西：

一是十字架項鏈。

二是能夠在水中呼吸的奇跡能力和有關海底的全部記憶。

三是她的心。

十字架代表過去家人對她的愛，這是她在奴船上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奇跡的能力是上帝賦予的，海王宮殿本是死人才能到地方，她享受到了作為人類不該享受的一切。將能力收回，得到的經歷與體會也要一並收回。此後她再不能穿行於海底與陸地之間，再也無法接近海底。

而她的心，那是三樣裏最最珍貴的東西。

那顆歷經種種波折、遇見無數別離、遭到許多不公卻始終沒有喪失愛的心。

那顆被千錘百煉卻依舊柔韌而又充滿溫情的心。

拋棄項鏈，吃下莉莉安給的藥，等上十幾秒就能完成一切。然後她的心會變得像木頭雕刻出的一樣，記憶回到奴船時期的她。如果她重新想起過去並且再次愛上艾莉兒，她的心就會碎裂，因為木頭並不能承受這樣深刻的感情。

蘇摸了摸胸口，那裏有一副莉莉安煎的藥，這耗了不少魔力，莉莉安弄出下一副估計要一年以後。藥效只能持續一天左右，並且需要在岸上服用。因為它有陷入昏迷的副作用。若是在海中服下，被剝去了海中呼吸的能力，那就只能永遠長眠於深海了。

所以，時間不多了。

當蘇終於冒出海面，看見那片紅得可怕的天空時，她發覺情況比她想的還要嚴重。

已到了該爭分奪秒的時候。

她拼命地尋找起艾莉兒。

她接連灌下三瓶藥劑，只求在海難之前找到艾莉兒。

天色越來越暗，她的心也變得越來越不安。

海面已開始漸生波瀾，紅色的天空開始被大片大片的暗雲所遮蔽，風的觸感，天空的顏色變得很奇怪。

暴風征兆提前了。

蘇跟著船在海上航行過很多次，也聽過很多的知識，這和她在書裏讀到的不一樣，將要來的遠超過一般大風暴的程度，那會是毀滅性的災難。

她已不敢保證，艾莉兒一人能否救起王子，若是一起被海浪給吞噬……

轟隆隆作響的雲，浪濤一個比一個大，閃電在遠處掣起來了，還有漩渦狀逐漸變大的颶風，好像是在慢慢蓄積力量，預謀著襲擊。

看見她了。

“艾莉兒！”蘇大喊。

但閃電比她的聲音更快，眼前一閃，船的桅桿直直折斷。

蘇朝那邊瘋狂地游過去。

電閃雷鳴，狂浪席卷而上，卷裹住那一艘船，那海的怒號，就像傳說中海神的咆哮。

大顆的雨點接連不斷地打在蘇的臉上，她逆著風破浪前游，奮力地朝著那方向游著，和那些掉頭的船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終於趕在艾莉兒托不住王子的那一刻抵住了她。

“蘇。”她聽到那個小小的，用盡全力擠出的聲音。

蘇忍不住熱淚盈眶，還好，還來得及。

“我來了。”蘇說。

艾莉兒幅度非常小地晃了晃頭，應該是點頭的意思。她整個身子軟了下來，強繃的身體到了極限。

一個人救兩個人，蘇怎麽也是一個女孩子，這實在不太可能。被壓著要一起沈下去的時候，眼前飄過一大塊船的殘板，蘇急忙伸手往旁，夠住那浮著的船板。

她接過艾莉兒的重負，讓王子的身體前端趴在那塊浮板上，王子的求生意志非常強，下意識地死死抱住板。蘇左手扶抓著浮板，右手將艾莉兒摟過來，讓她摟住自己的脖子。

湍急的水流不斷破壞著平衡，蘇努力地保持著平穩。

現在，她們已不可能再去哪裏，她們唯一的生存方法只能是抓著這塊浮板隨著海水漂流。

她用力地摟緊艾莉兒，目睹著洶湧的波濤，看著又一個迎頭打來的巨浪，投入全身的力氣。

我絕不會讓你有危險，絕不會。

****

幾乎筋疲力盡時，她們靠了岸。

天已經快亮。

蘇先在岸邊找到一塊很大的褐色巖石讓艾莉兒靠著，讓她歇息。然後將王子架著使勁地拖到了岸上，讓他仰躺著，拍了拍他的臉確認他還殘留著一點點意識後，坐到他的身上，使勁地推壓了好幾下他的胸口，幫他將肺裏吸進的水擠出來。

一切都做完後，她撐著走回艾莉兒的身旁，大大的巖石正好可以擋住她們倆人，脫力的蘇背頂著巖石滑坐下來，大口地喘氣。

可怕的大風暴已經過去，算是僥幸撿了命回來。

她偏頭看了看艾莉兒，那緊閉著雙眼，美麗而又安靜的睡顏，還是和以往一樣美好。

她又轉過身看了看周圍，展開的一片陸地，還有蔚藍色的高山--山頂上閃耀著的白雪看起來像睡著了的天鵝。沿著海岸走過去不遠有一片美麗的綠色森林，森林前面有一個白色教堂或者修道院，那裏的花園裏長著一些檸檬樹和桔子樹，門前栽著很高的棕櫚。海在這兒形成一個小灣；水非常平靜，但是從這兒一直到那積得有許多細沙的石崖附近，都是很深的。

沒多久，鮮紅的太陽升了起來，明亮地在水上照耀著。

她輕輕地靠住巖石，望著遠方的地平線。每一天都會升起的太陽，今天卻看來莫名地感動。

看著波光粼粼的海，她的眼裏也閃耀著光芒。

她忽而聞到一絲清香的木葉的味道。

她感到有什麽依靠著她的手臂，原來艾莉兒睡著睡著倒向了這邊。

晨曦下艾莉兒的臉透出著聖潔的安寧，就像描述裏上帝的天使一樣。

蘇微笑，她靜靜地望著艾莉兒，像是要將對方刻在腦海裏一樣，像是要深深地記住一樣。

“再見，艾莉兒。”她說。

她湊過去輕輕地親了親艾莉兒的額頭。

淚在這時忽地湧了出來，熱得眼睛一陣模糊。

她急忙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紅著眼努力地笑著說：“蘇，你不該哭的啊，這是值得喜悅的事，不是嗎。”

如果這是獲得幸福的必經之路。

鐘聲從那幢雄偉的白色建築物中響起來了，和故事一樣，有許多年輕女子穿過花園走出來，走向這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如果說我還沒開始虐，這只是完成了虐的前戲，你們會不會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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