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30 人類與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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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兒輕輕叩著祖母的房門。
“我的小可愛，今天來找祖母玩嗎？”
“祖母……”
“怎麽了這副表情，誰欺負你了？來，告訴祖母，祖母幫你。”
安希將艾莉兒迎了進來，摟著她低頭問道。
“祖母，你和西蒙爺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安希扶額：“這老家夥……”
“？”
“來來來，我們先去吃晚飯。”
即便關系已經為人所知，但述說那樣的往事，還是頗為的費力。
先吃飯才有力氣。安希一直是這樣貫徹的。
就將那個故事作為飯後的甜點吧。
……
他曾經祈求。
如果可以，那段的記憶就這樣過去吧。
但總有那樣的時候，命運反覆出現，在別人的身上，像嘲笑你一樣地發生。
“嗨，我來找你道歉。”西蒙終於找到了蘇，在那個花園，她躺在沙礫上，仰望著星空。
“對不起，我知道您的話沒有開玩笑。”
“嘿，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只是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她這樣地說。
對於真相的憤怒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極端的冷靜。她比任何的同齡人都顯得理智，因為不斷的痛苦讓她成長得太快。
“那現在還需要一個人嗎，介意我躺下一起麽？驚喜來得太快，或許我也可以歇息一下。”西蒙問。
“如果您不是以醫生的身份，如果您不再令我難以面對自己。”
“放輕松，我最多只是來說一個故事。”
西蒙躺在她的身邊，夜晚的星辰很亮，今天的海也是那樣的溫柔。
“你上次看見我的那個瓶子了吧？”他扭頭問她，花園的沙十分細軟，並不使人難受。
“恩。”她有些尷尬。
被小心珍藏著，刻著名字的瓶子，除了上面意義不明的數字，其餘一切都很清楚。
他笑了：“這樣的話，我們必須得好好談一次了。因為你一不小心知道了我的秘密。”
“那是秘密嗎？”蘇說“宮殿裏的人都知道。”
“不對不對，你比他們都要聰明，我想你發現的不止是這一點。”
“漂流瓶是嗎？”她問。
“是”他爽快地承認“再往深一點想，這是在海裏並不需要的交流媒介。”
很輕易地察覺到了他語氣的變化，她等待著他的述說。
西蒙說：“在我還是一個小男孩的時候，５歲的我在海邊撿到了這麽一個漂流瓶，裏面有一封信。信裏說她是叫安希賽維德，是一條美人魚，想要跟撿到瓶子的人類做朋友。”
“你是人類”蘇簡直不敢相信，她指著他的尾巴說“那你怎麽會有尾巴？”
西蒙拍拍她的頭：“故事不算長，馬上就會知道。”
“那時候的我很驚奇，將這事告訴了父母，他們對我說，這一定是哪個小女孩的惡作劇，美人魚是只存在於童話裏的人物。兒童善於幻想，那時候的我，對他們的說辭不屑一顧，我相信她是真正的美人魚，自此我和她開始了通信。”
“至今我都記得她的第二封回信，她說她放了一百五十六個漂流瓶，正準備放第一百五十七個的時候，收到了我的回信。來自她的第５３個漂流瓶，這是她收到的第一封，她會珍惜的。”
“她換了新的瓶子和我通信，這次的瓶子不一樣，上面有她名字的刻字，下面還有一個數字是１，她說是專門為我準備的。一開始我們互相問對方那邊的情況，說著自己的奇聞異事。慢慢的，變成了相互的支持和傾述。我也從那個深信不疑美人魚存在的５歲小男孩變到了開始有所懷疑的１３歲男孩。”
“我開始想知道真正的海底是如何，不是從別人的嘴裏聽到，想要用自己去確認。於是，我學會了游泳，嘗試潛入海底，可那個時候我們那裏還沒有像樣的潛水衣，我到達最深的一次也只是幾十米，畢竟人類的身體無法承受海裏的壓力，也無法蓄積更多的氧氣。我的母親對此很惱怒，覺得我不務正業，時常譏諷我。有一次，我的母親瞧見我剛剛寫好的信件時，她說又和你的人魚小朋友通信呢。她的嘲笑讓我憤怒，我便在信件的最後加上——如果你是美人魚，請你讓我見一見。”
“但是她拒絕了我。她說她還太小不能出宮，這是她宮殿的規定。很抱歉，沒辦法來見我。１３歲啊，雖然開始長大，也還是小孩，和當初沒什麽證據就相信她是人魚一樣。我因為她拒絕了和我的見面，偏激地認定她是一個惡作劇的人類小女孩。”
“我寫信給她，說她是卑劣的騙子。表示自己再也不要跟她通信了，並打碎了所有她漂流過來的瓶子。可她還是執著地給我寄著信，瓶身上的號碼也從１變到了５２……”
“之後，中斷了，序號並沒有持續下去，我再沒有收到她的５３號瓶。”
講述到這一句時，西蒙出現了與明顯酸澀的表情，就像他還是那個少年一樣。
“沒有了，我應該感到安心了。但是事情卻不是這樣的，我總會時不時地走到那片海灘，望著海發呆，我在期待她的回信？那時候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特別地羞恥，明明是自己說要絕交，結果這樣的思念。很像不甘心地掙紮，我對自己說，只要再一個，我就原諒她。可是，等了一年都沒有那一個可以成全我借口與面子的瓶子。後面，我終於受不了，用我所有的零花錢買了和之前漂流瓶很像的一大堆瓶子，刻毀了４０個之後，我終於刻好了一個有她的名字的瓶子，下面刻上數字１，將道歉的信裝在裏面，說對不起。不管如何，我不該這樣就不聯系。其實是不是美人魚都沒有關系，只要你是安希就好，是我認識的那個女孩就好。”
另一邊，故事同樣被講述著，進行著。
晚飯以後，安希領著艾莉兒回到了她的房間，費力地墊著腳去夠著一個櫥櫃的上層，拿下來了一個和艾莉兒手裏瓶子樣式十分相像的瓶子。
安希撫摸著那個小瓶子笑了：“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還會收到他的瓶子，除了第一個瓶子，原來給他的瓶子都是偷偷拜托魚郵差送到那片海灘的，再叫魚郵差收回來。後面取消了，魚差也再不去那片海灘，所以之後他的瓶子，是到處游走的，不是運氣好估計就見不到了。”
艾莉兒註意看了看那個瓶子，和自己手中的這個不一樣，上面刻的名字歪歪斜斜，不努力辨認根本看不出來，數字也不一樣是203。
安希輕笑：“他告訴我其實他刻的遠比這個多，每次都會打碎很多個，據說是非常易碎的玻璃啊……”
“難道祖母沒有打碎過瓶子？”
“當然啊，我那個是用魔法弄上去的，誰一刀一刀的刻。他後來才知道，說我狡詐。”安希難得這麽酣暢地笑，像是回到了無知無畏的年輕時代。
“賽維得是祖母的原姓？”艾莉兒問。
“恩，在我還未嫁過來的時候，原來家族的名字。”
“我記得，一本歷史書上好像提過……”
安希微笑：“當然啊，在當時可是了不起的家族。”
艾莉兒很好奇之後的發展：“那之後祖母回給他信了嗎？”
“沒有。”
“為什麽？”艾莉兒不解。
安希摸摸她的頭：“因為啊——”
不是這次講起，就會在記憶裏遺忘了吧，那些昨日，像水面漂浮著的花兒，隨著時間的流走而遠去。
西蒙說：“從那之後又過了三、四年吧，我以對此不報希望時，她卻再度出現了。”
他記得那是一個彌漫著濃霧的清晨，可視的範圍非常小，不足十米。
他每天都會比父母起得早，並不是為了瞞過他們繼續地放漂流瓶，那時的他已經放棄了，在久久等不到回音之後。
可是，混合著海潮聲，出現在眼前的那個身影簡直讓他驚呆了，少女的笑顏有如晨曦，輕輕地撥動了他的心弦。
“嘿，是我。我這麽叫他，他有好幾分鐘之後才反應過來吧。”
安希的記憶裏的那個震撼僵掉的少年臉，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樣，並不是標準的英俊，而是十分的秀氣。
“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覺得是她。而不是什麽剛搬過來的鄰居家的女孩。然後那條尾巴，我註意到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明明很驚喜，但卻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我是不可能接受那樣的說法。什麽我欺騙了他，我明明就是一條真正的人魚，我要他親眼見到。”
安希的講述裏也出現了平日從不會出現的語調，她的臉上出現了少女表示不滿的特有表情：
“只不過你知道的，人魚都是十五歲以後才能上岸。等待實在太過難熬，那天我出現在他的面前，本來打算朝他狠狠地發一通脾氣，但見到他那張臉的時候，憤怒隱去了它的影子，只剩喜悅。”
“我叫安希賽維德。她這麽對我說，你是否已經忘了我的名字，這樣的話，就只能領你去餵我的朋友鯊魚了。一直，一直都是那樣調皮啊。”
西蒙的眼神從未這樣明亮過，這是想起所愛之人才會有的眼睛。
那些相約的清晨，那些夢幻的夜晚，果然是在騙自己忘記了，閉上眼連海風的味道都能回憶起來。
相愛吧。
他和她都記得當時心跳，震耳欲聾，前所未有。
“那是為什麽……”一直沒有插話的蘇，說話了。
“因為我太無能了。”
年少的愛情很容易開始，但之後該怎樣呢？誰也不知道。
周圍的人笑他的‘夢話’：和人魚陷入愛情，怎麽可能？！
旁邊的人魚譏諷她的認真：和人類陷入愛情？算了吧，你們種族都不一樣，能活的年歲都不一樣。
握緊的雙手能夠承受多大的拖拽，誰也不知道。
就像諷刺一樣，在西蒙執意要將這個夢做到底的時候，他收到了她的絕交信。
用的是53號瓶，就是他一直放在藥櫃裏，那一瓶。
這麽多年還是不能平靜，他們的聲音裏還殘留著當年撕心裂肺的的悲痛。
“她說，和你的會面被家裏發現，也因為家裏出了一點事，抱歉，大概沒辦法再見面和通信。”
“我說，我要結婚了。”
西蒙說：“那時的我憤怒地幾乎要掀翻了所有的東西，只顧著發洩自己的憤怒，沒有多想，沒有反抗地就接受了她的說法。認為她就是那樣單純地妥協了。”
他接著說：
“我覺得自己幾乎要死去一樣，恨她，非常地恨。然後我在海邊遇見了巫婆，她說她是安希叫來的，可以帶我去見她一面，我忿怒地拒絕了。又過了段日子吧，還是恨，可是恨已經壓不住我的想念，我想她想得發瘋，巫婆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決定去找她，並且變成人魚。可惜去得太晚了，她早已成了別人的妻子……”
“是我背叛了他。”安希這麽說。
西蒙突然用手背遮住眼睛，像一個小孩一樣嗚咽起來：
“可事實呢，事實不是這樣，她並沒有背叛我，是我沒有用。那一天就是你剛到宮殿的晚上，我和她談了談，不歡而散後心灰意冷的我想起了那日，將再未打開的瓶子打開，裏面的空氣被放了出來。我取出那紙張，想要撕掉，但當年的真相就這樣的浮現，借由水我看見了那隱藏在紙張下的真話，她說，但是她一點也不想，請問我來可以帶走她嗎？她已經跟巫婆做過交易，那天會來找我，並不會告訴我真相，但如果我答應去見她，巫婆就會幫助我。都是我的錯！”
最後寄出的信被她的父親檢閱，她不得已只能用隱藏的方法去寫，接觸了空氣的紙，再放回水裏會浮現她真正想要寫的話，她寄希望於曾對他提過的放在水裏就會顯現真實的魔法，她也寄希望於他對她的信任，會動用所有的記憶來否認。
安希摸摸艾莉兒的頭：“覺得這不是祖母的錯嗎？不，這是我的錯。我也沒有真正地相信他，即便不能夠發覺那真話，他也是那樣的愛我，用上生命，甚至不惜變為人魚。”
西蒙說：“自從變成人魚，我沒有了眼淚，已經快忘了流淚是什麽滋味。”
安希說：“那之後我有了眼淚，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要……”
最終，他西蒙這樣說：“要是能早一點意識到……”
最終，她這樣說：“要是能再多等他一會兒……”
這便是只是錯開了一點點，就完全錯開的故事。
當時落下的眼淚，曾經開心的笑容，體會到的幸福，感受到的絕望，通通隨著記憶席卷而來。
總會有這樣的時候，不想要的記憶再次重現，再次活過來，黑白又一次填滿了鮮艷的色彩。
“講個故事而已。竟然把自己弄到這麽狼狽，一把年紀的人啊。”
這樣無法忍耐地爆發感情，好像很久都沒有過了。
不同地點的安希&西蒙同時籲出一口氣，總算講完了。
蘇想了想：“西蒙爺爺，你是帶著私心講出這個故事的吧？十幾年沒有傾述過什麽的……”
西蒙說：“去吧小家夥，我只是想表示我是一位活了很長，看過很多事情可以給出很多意見的長者。”
也或許這就只是一個借口，你只是想要參與在別人的故事裏，以幫助的借口再回味一次，你知道你並沒有忘，那海岸迷霧裏不可思議的身影，那只屬於她的笑顏。
即便心跳不如往日那樣鏗鏘有力，但你不會忘。
蘇望著夜空：“我還是再坐會兒吧。”
另一邊艾莉兒則握著祖母的手：“祖母別難過，今晚艾莉兒陪著你。”
西蒙&安希：“不要一副傷心的老人家需要人陪伴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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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可愛，今天來找祖母玩嗎？”
“祖母……”
“怎麽了這副表情，誰欺負你了？來，告訴祖母，祖母幫你。”
安希將艾莉兒迎了進來，摟著她低頭問道。
“祖母，你和西蒙爺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安希扶額：“這老家夥……”
“？”
“來來來，我們先去吃晚飯。”
即便關系已經為人所知，但述說那樣的往事，還是頗為的費力。
先吃飯才有力氣。安希一直是這樣貫徹的。
就將那個故事作為飯後的甜點吧。
……
他曾經祈求。
如果可以，那段的記憶就這樣過去吧。
但總有那樣的時候，命運反覆出現，在別人的身上，像嘲笑你一樣地發生。
“嗨，我來找你道歉。”西蒙終於找到了蘇，在那個花園，她躺在沙礫上，仰望著星空。
“對不起，我知道您的話沒有開玩笑。”
“嘿，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只是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她這樣地說。
對於真相的憤怒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極端的冷靜。她比任何的同齡人都顯得理智，因為不斷的痛苦讓她成長得太快。
“那現在還需要一個人嗎，介意我躺下一起麽？驚喜來得太快，或許我也可以歇息一下。”西蒙問。
“如果您不是以醫生的身份，如果您不再令我難以面對自己。”
“放輕松，我最多只是來說一個故事。”
西蒙躺在她的身邊，夜晚的星辰很亮，今天的海也是那樣的溫柔。
“你上次看見我的那個瓶子了吧？”他扭頭問她，花園的沙十分細軟，並不使人難受。
“恩。”她有些尷尬。
被小心珍藏著，刻著名字的瓶子，除了上面意義不明的數字，其餘一切都很清楚。
他笑了：“這樣的話，我們必須得好好談一次了。因為你一不小心知道了我的秘密。”
“那是秘密嗎？”蘇說“宮殿裏的人都知道。”
“不對不對，你比他們都要聰明，我想你發現的不止是這一點。”
“漂流瓶是嗎？”她問。
“是”他爽快地承認“再往深一點想，這是在海裏並不需要的交流媒介。”
很輕易地察覺到了他語氣的變化，她等待著他的述說。
西蒙說：“在我還是一個小男孩的時候，５歲的我在海邊撿到了這麽一個漂流瓶，裏面有一封信。信裏說她是叫安希賽維德，是一條美人魚，想要跟撿到瓶子的人類做朋友。”
“你是人類”蘇簡直不敢相信，她指著他的尾巴說“那你怎麽會有尾巴？”
西蒙拍拍她的頭：“故事不算長，馬上就會知道。”
“那時候的我很驚奇，將這事告訴了父母，他們對我說，這一定是哪個小女孩的惡作劇，美人魚是只存在於童話裏的人物。兒童善於幻想，那時候的我，對他們的說辭不屑一顧，我相信她是真正的美人魚，自此我和她開始了通信。”
“至今我都記得她的第二封回信，她說她放了一百五十六個漂流瓶，正準備放第一百五十七個的時候，收到了我的回信。來自她的第５３個漂流瓶，這是她收到的第一封，她會珍惜的。”
“她換了新的瓶子和我通信，這次的瓶子不一樣，上面有她名字的刻字，下面還有一個數字是１，她說是專門為我準備的。一開始我們互相問對方那邊的情況，說著自己的奇聞異事。慢慢的，變成了相互的支持和傾述。我也從那個深信不疑美人魚存在的５歲小男孩變到了開始有所懷疑的１３歲男孩。”
“我開始想知道真正的海底是如何，不是從別人的嘴裏聽到，想要用自己去確認。於是，我學會了游泳，嘗試潛入海底，可那個時候我們那裏還沒有像樣的潛水衣，我到達最深的一次也只是幾十米，畢竟人類的身體無法承受海裏的壓力，也無法蓄積更多的氧氣。我的母親對此很惱怒，覺得我不務正業，時常譏諷我。有一次，我的母親瞧見我剛剛寫好的信件時，她說又和你的人魚小朋友通信呢。她的嘲笑讓我憤怒，我便在信件的最後加上——如果你是美人魚，請你讓我見一見。”
“但是她拒絕了我。她說她還太小不能出宮，這是她宮殿的規定。很抱歉，沒辦法來見我。１３歲啊，雖然開始長大，也還是小孩，和當初沒什麽證據就相信她是人魚一樣。我因為她拒絕了和我的見面，偏激地認定她是一個惡作劇的人類小女孩。”
“我寫信給她，說她是卑劣的騙子。表示自己再也不要跟她通信了，並打碎了所有她漂流過來的瓶子。可她還是執著地給我寄著信，瓶身上的號碼也從１變到了５２……”
“之後，中斷了，序號並沒有持續下去，我再沒有收到她的５３號瓶。”
講述到這一句時，西蒙出現了與明顯酸澀的表情，就像他還是那個少年一樣。
“沒有了，我應該感到安心了。但是事情卻不是這樣的，我總會時不時地走到那片海灘，望著海發呆，我在期待她的回信？那時候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特別地羞恥，明明是自己說要絕交，結果這樣的思念。很像不甘心地掙紮，我對自己說，只要再一個，我就原諒她。可是，等了一年都沒有那一個可以成全我借口與面子的瓶子。後面，我終於受不了，用我所有的零花錢買了和之前漂流瓶很像的一大堆瓶子，刻毀了４０個之後，我終於刻好了一個有她的名字的瓶子，下面刻上數字１，將道歉的信裝在裏面，說對不起。不管如何，我不該這樣就不聯系。其實是不是美人魚都沒有關系，只要你是安希就好，是我認識的那個女孩就好。”
另一邊，故事同樣被講述著，進行著。
晚飯以後，安希領著艾莉兒回到了她的房間，費力地墊著腳去夠著一個櫥櫃的上層，拿下來了一個和艾莉兒手裏瓶子樣式十分相像的瓶子。
安希撫摸著那個小瓶子笑了：“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還會收到他的瓶子，除了第一個瓶子，原來給他的瓶子都是偷偷拜托魚郵差送到那片海灘的，再叫魚郵差收回來。後面取消了，魚差也再不去那片海灘，所以之後他的瓶子，是到處游走的，不是運氣好估計就見不到了。”
艾莉兒註意看了看那個瓶子，和自己手中的這個不一樣，上面刻的名字歪歪斜斜，不努力辨認根本看不出來，數字也不一樣是203。
安希輕笑：“他告訴我其實他刻的遠比這個多，每次都會打碎很多個，據說是非常易碎的玻璃啊……”
“難道祖母沒有打碎過瓶子？”
“當然啊，我那個是用魔法弄上去的，誰一刀一刀的刻。他後來才知道，說我狡詐。”安希難得這麽酣暢地笑，像是回到了無知無畏的年輕時代。
“賽維得是祖母的原姓？”艾莉兒問。
“恩，在我還未嫁過來的時候，原來家族的名字。”
“我記得，一本歷史書上好像提過……”
安希微笑：“當然啊，在當時可是了不起的家族。”
艾莉兒很好奇之後的發展：“那之後祖母回給他信了嗎？”
“沒有。”
“為什麽？”艾莉兒不解。
安希摸摸她的頭：“因為啊——”
不是這次講起，就會在記憶裏遺忘了吧，那些昨日，像水面漂浮著的花兒，隨著時間的流走而遠去。
西蒙說：“從那之後又過了三、四年吧，我以對此不報希望時，她卻再度出現了。”
他記得那是一個彌漫著濃霧的清晨，可視的範圍非常小，不足十米。
他每天都會比父母起得早，並不是為了瞞過他們繼續地放漂流瓶，那時的他已經放棄了，在久久等不到回音之後。
可是，混合著海潮聲，出現在眼前的那個身影簡直讓他驚呆了，少女的笑顏有如晨曦，輕輕地撥動了他的心弦。
“嘿，是我。我這麽叫他，他有好幾分鐘之後才反應過來吧。”
安希的記憶裏的那個震撼僵掉的少年臉，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樣，並不是標準的英俊，而是十分的秀氣。
“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覺得是她。而不是什麽剛搬過來的鄰居家的女孩。然後那條尾巴，我註意到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明明很驚喜，但卻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我是不可能接受那樣的說法。什麽我欺騙了他，我明明就是一條真正的人魚，我要他親眼見到。”
安希的講述裏也出現了平日從不會出現的語調，她的臉上出現了少女表示不滿的特有表情：
“只不過你知道的，人魚都是十五歲以後才能上岸。等待實在太過難熬，那天我出現在他的面前，本來打算朝他狠狠地發一通脾氣，但見到他那張臉的時候，憤怒隱去了它的影子，只剩喜悅。”
“我叫安希賽維德。她這麽對我說，你是否已經忘了我的名字，這樣的話，就只能領你去餵我的朋友鯊魚了。一直，一直都是那樣調皮啊。”
西蒙的眼神從未這樣明亮過，這是想起所愛之人才會有的眼睛。
那些相約的清晨，那些夢幻的夜晚，果然是在騙自己忘記了，閉上眼連海風的味道都能回憶起來。
相愛吧。
他和她都記得當時心跳，震耳欲聾，前所未有。
“那是為什麽……”一直沒有插話的蘇，說話了。
“因為我太無能了。”
年少的愛情很容易開始，但之後該怎樣呢？誰也不知道。
周圍的人笑他的‘夢話’：和人魚陷入愛情，怎麽可能？！
旁邊的人魚譏諷她的認真：和人類陷入愛情？算了吧，你們種族都不一樣，能活的年歲都不一樣。
握緊的雙手能夠承受多大的拖拽，誰也不知道。
就像諷刺一樣，在西蒙執意要將這個夢做到底的時候，他收到了她的絕交信。
用的是53號瓶，就是他一直放在藥櫃裏，那一瓶。
這麽多年還是不能平靜，他們的聲音裏還殘留著當年撕心裂肺的的悲痛。
“她說，和你的會面被家裏發現，也因為家裏出了一點事，抱歉，大概沒辦法再見面和通信。”
“我說，我要結婚了。”
西蒙說：“那時的我憤怒地幾乎要掀翻了所有的東西，只顧著發洩自己的憤怒，沒有多想，沒有反抗地就接受了她的說法。認為她就是那樣單純地妥協了。”
他接著說：
“我覺得自己幾乎要死去一樣，恨她，非常地恨。然後我在海邊遇見了巫婆，她說她是安希叫來的，可以帶我去見她一面，我忿怒地拒絕了。又過了段日子吧，還是恨，可是恨已經壓不住我的想念，我想她想得發瘋，巫婆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決定去找她，並且變成人魚。可惜去得太晚了，她早已成了別人的妻子……”
“是我背叛了他。”安希這麽說。
西蒙突然用手背遮住眼睛，像一個小孩一樣嗚咽起來：
“可事實呢，事實不是這樣，她並沒有背叛我，是我沒有用。那一天就是你剛到宮殿的晚上，我和她談了談，不歡而散後心灰意冷的我想起了那日，將再未打開的瓶子打開，裏面的空氣被放了出來。我取出那紙張，想要撕掉，但當年的真相就這樣的浮現，借由水我看見了那隱藏在紙張下的真話，她說，但是她一點也不想，請問我來可以帶走她嗎？她已經跟巫婆做過交易，那天會來找我，並不會告訴我真相，但如果我答應去見她，巫婆就會幫助我。都是我的錯！”
最後寄出的信被她的父親檢閱，她不得已只能用隱藏的方法去寫，接觸了空氣的紙，再放回水裏會浮現她真正想要寫的話，她寄希望於曾對他提過的放在水裏就會顯現真實的魔法，她也寄希望於他對她的信任，會動用所有的記憶來否認。
安希摸摸艾莉兒的頭：“覺得這不是祖母的錯嗎？不，這是我的錯。我也沒有真正地相信他，即便不能夠發覺那真話，他也是那樣的愛我，用上生命，甚至不惜變為人魚。”
西蒙說：“自從變成人魚，我沒有了眼淚，已經快忘了流淚是什麽滋味。”
安希說：“那之後我有了眼淚，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要……”
最終，他西蒙這樣說：“要是能早一點意識到……”
最終，她這樣說：“要是能再多等他一會兒……”
這便是只是錯開了一點點，就完全錯開的故事。
當時落下的眼淚，曾經開心的笑容，體會到的幸福，感受到的絕望，通通隨著記憶席卷而來。
總會有這樣的時候，不想要的記憶再次重現，再次活過來，黑白又一次填滿了鮮艷的色彩。
“講個故事而已。竟然把自己弄到這麽狼狽，一把年紀的人啊。”
這樣無法忍耐地爆發感情，好像很久都沒有過了。
不同地點的安希&西蒙同時籲出一口氣，總算講完了。
蘇想了想：“西蒙爺爺，你是帶著私心講出這個故事的吧？十幾年沒有傾述過什麽的……”
西蒙說：“去吧小家夥，我只是想表示我是一位活了很長，看過很多事情可以給出很多意見的長者。”
也或許這就只是一個借口，你只是想要參與在別人的故事裏，以幫助的借口再回味一次，你知道你並沒有忘，那海岸迷霧裏不可思議的身影，那只屬於她的笑顏。
即便心跳不如往日那樣鏗鏘有力，但你不會忘。
蘇望著夜空：“我還是再坐會兒吧。”
另一邊艾莉兒則握著祖母的手：“祖母別難過，今晚艾莉兒陪著你。”
西蒙&安希：“不要一副傷心的老人家需要人陪伴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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