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蘇在床上翻來覆去。

在奴船那幾年讓她變得敏感，容易入睡但睡眠很淺。輕微的動靜，比如窗簾的拂動，也會讓她驚醒。

但今晚卻好像不是這樣一回事。

心事說不上，總有些在意。三人的聚餐以不怎麽樣的氣氛結束，也讓她有些介懷。

她不太明白，明明說的是真相，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結果。

同時，艾莉兒最後的請求也很令蘇很為難。她和之前主張的一樣，並不想代入過多的主觀與自我經歷去評價什麽，她覺得自己如果全告訴了艾莉兒，她一定會喪失很多對岸上世界的期待。

對不對很難知道，只清楚可能會讓艾莉兒失去一些不該失去的東西。

不願意。

蘇翻身起床，心情這樣不上不下，她打算出去走走。

一條小比目魚從蘇的腳邊游過，夜晚的海很悠然。今天的天氣應該很不錯，岸上海底都是，天空清朗，還有充足的月光，今夜的海水同樣很明亮。

每一天的海都是不一樣的，早上與晚上亦是不同的感覺，白天的很多景物在夜的光輝下，會變得完全迥異，朦朧或者神秘，連隨波搖晃的水草都有了低吟的錯覺。

琥珀色的宮壁也隨著蘇的腳步逐漸變淺，慢慢地變得透明，整座宮殿的構造十分獨特，最大的程度地展現了海的瞬息萬變，它的有些廊壁是會改變的，有些活的陳設也會游移，讓你覺得這宮殿是會呼吸的真實生命。

植物每一次呼吸都會引起周圍水面的細小漩渦，蘇試著用手碰了一下，不僅可以看見，還可以透過肌膚明顯地感受。甚至有時候你走得慢一點，都會感覺到周圍的水流帶來的波紋與漾動。

當蘇看見站在透明宮壁前的艾莉兒，她更是如此認為。

有一種美的動態是以靜止來表現的，千變萬化盡於其中。

微卷的長長的秀發，銀白色的外披，配合著穿透到海底的月光，有著說不出美好的輝澤。

她沒有動，可是那些細處卻溢著流動的風姿。

能夠看到這樣美麗的景象，讓一向討厭夜晚的蘇對夜晚稍微有了一點好感。她不想驚擾這份美麗，於是在相隔十幾米地悄聲站定，靜靜地凝視。

“蘇？”

感受到水流波動的改變，艾莉兒轉頭看向蘇。蔚藍色的眼眸和初次見的時候不一樣，像夜晚的海多沾染了一絲憂郁。

“晚上睡不著就出來走走，你呢，大半夜為什麽沒有睡覺。”

被發現了，蘇只得走過去，近距離之下，艾莉兒臉龐的輪廓更加清晰。

“睡不著，想了想你今天說的話，有些想來看看海。”

“是因為失落嗎？”

“也不是，迷茫或許更確切一些……”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

蘇想，或許快樂的人就不該知道憂愁，王爾德的童話裏快樂王子知道了人民的疾苦，最後也不免被溶進鐵爐。

艾莉兒搖搖頭：

“並不關你的事。我不會因為別人替我看過岸上的美，能夠聽到就知足；我也不會因為別人的告誡就放棄這個念頭。我仍舊想去看看，單純的因為我想，我想要去接觸那個和這裏不一樣的世界，我想要知道，這裏缺少的可否在那裏得到。”

說罷，艾莉兒朝蘇微微一笑，笑容裏一種安定的堅定，而她突然拂動的發梢，讓無風的海底竟有了風來過的惚恍。

不被驚擾的美突然變得驚心動魄，蘇突然覺得眼前的仿佛不是艾莉兒，而是這座宮殿深處的靈魂。

這不知為何冒上頭的想法，這令蘇有些無措。

而艾莉兒並沒有發現蘇的局促，她毫不自知地、又無比動人地看著蘇：

“還記得餐桌上的話嗎？我在想是否了解世界要從了解一個人開始，從她的角度去看見她眼中的世界。現在，你願意告訴我嗎？你的世界，你的故事。”

她湊過來，月光穿過透明的拱璧映出她臉龐分明的輪廓，她再次不自知地占據了蘇全部的視野。

“呃……艾莉兒你聽我說，這不並是什麽好故事。”蘇退了一步。

“沒有這樣的道理”她笑了，海一般透亮清澈的雙瞳在今夜特別亮“祖母說，故事的好壞是由聽故事的人來判斷。”

她的危險不僅是她的美麗，還有那動聽的聲音，有些人天生就會運用自己的天賦，詢問得不讓人有一絲不快，聲音裏的溫柔還能誘發你的傾訴欲。

帶點故意的神情夾雜著天真的未明，這種奇妙又莫名吸引的混合，只有這個年紀的女孩才能擁有。

誰能抵抗這美麗的蠱惑，蘇幾乎都要不由自主地答應了，但她還是忍住了。

“每個故事都有不適合聽的人。”

艾莉兒抿抿嘴：“我並不覺得我不適合。”

蘇原封不動地還給她：“這應該讓說故事的人判斷。”

艾莉兒低頭，失落很明顯：“那好吧，每一個人都有說和不說的權利。”

蘇看著透明的甬壁外黑暗的海：“所以為什麽要這麽累，幹嘛要好奇人類。如果你一直都住在海底，人類和你就會離得很遠很遠，當作故事聽過不就好了嗎？”

“可是你在我的眼前。”

有些答案出乎意料的簡單，她凝視著蘇：

“並不虛幻也不遙遠，能夠印證那些好奇與事實的你就在我的面前。”

她拉起蘇的手。

蘇迅速地抽回手，那一瞬間傳來的溫度讓她的心莫名焦躁：

“這不能怪我，並不是我想出現在這裏，我一點都不想來這個地方。”

艾莉兒的眼裏閃過一線失落，很快看不見。她以低低的聲音地說：

“可是，我很感謝你能夠出現在這裏。”

蘇悶悶地說：“不要總是感謝我，沒什麽可以感謝的，我什麽都沒做過。”

艾莉兒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蘇話裏的懊惱。

“那現在幫我一個忙吧，如果真的不想說。”

“是什麽？”

“幫忙念一些有趣好玩並不乏味的睡前故事讓我睡著。”

她淺淺的笑容在月光下，像是被映於湖面中的月亮。

“我睡前卻有聽故事的習慣，不聽故事睡不著。今天祖母給我說的故事一個都沒聽上，明天還要和姐姐們去其他宮殿游玩……有黑眼圈不好呢……當然，你也可以領我去找祖母。”

聽起來很簡單，蘇說：“大半夜的我可不敢帶你去找祖母，但是念故事的話，沒問題。”

艾莉兒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嗯了一聲：“拜托你，說到我睡著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段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沈浸在想象的場景裏，海裏月光下的人魚公主啊……

文字如果能帶來腦海裏場景十分之一的美感我就滿意了。

ｐｓ：不知道為什麽我寫的句子時常是符號轉行，還是下一行領頭，這實在破壞美感又影響閱讀……

ｐｐｓ：唉，明明是沒空一行，結果有一句硬是給我空了兩行，格式強迫癥又得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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