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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人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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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面,宮殿另一角的寢宮。

安希祖母在床上輾轉反側,這個夜裏她十分忐忑不安,雖然兒子胸有成竹地對自己保證,可她還是有些擔心。

自己絕對不會看錯那顆珍珠——厄運之珠……因為她已經見過一次,那一次她不信預言,然後她就失去了她的女兒,而這一次,這一次它的出現又是為了什麽?

反覆思索都得不到答案,睡不著的祖母幹脆披了一件衣服起身。她走到白色的珊瑚窗前,憂心地看著窗外,外面的海洋黑沈沈的,就像她的心情一樣。

雖然對此事在那之後一直有所提防,也秘密地進行著準備予以對抗,但真的出現還是讓自己心神不寧。

“梆梆梆”

祖母房間的門響了,這是紅色海樹做的門,非常硬,輕輕敲也很響。

“這麽晚什麽事?”祖母問。

“安希祖母,西蒙醫生求見。”

“讓他明天再來吧,我已經睡下了……”安希祖母推拒道。

“安希祖母,是要緊事,那個人類的事。”門外的西蒙扯著老嗓子喊道。

聽到人類兩個字,祖母緊忙打開門,西蒙老頭趕緊沖進來:

“我給你說啊,蘇不見了。”

“不見了?!”祖母也一驚。

西蒙老頭摸了摸他紮人的下巴:“我估計是你們去的時候嚇著了她,她不敢呆下去。”

安希祖母瞪了西蒙老頭一眼:“是你弄丟的人。”

西蒙老頭擺擺手:“不能亂說啊,給你兒子知道,他還不逮著這個機會宰了我!”

安希祖母探頭出去,剛剛還亮著的外面這時漆黑一片。

“怎麽黑了?”

“報告,剛剛走廊的燈突然熄滅了……”黑暗裏傳來一聲回答,門外的鱘魚守衛正在磕磨手中的特質磷石。

沒幾秒,黑暗裏亮起了小小的火苗。

祖母對拿著火把的鱘魚守衛傳達命令:“請找幾位信得過同伴,然後一起去搜尋那個幾天前到這裏的人類,找到以後悄悄帶到那個地方,派人通知我。記住不要驚動海王和博亞公爵。”

鱘魚守衛重重地點點頭,游到走廊那頭,拍了拍剛剛巡夜過來的也拿著備用火源的三位沙丁魚侍衛,一起離開。

安希祖母輕輕地合上門,樣子很憂心。

“難道真的應該聽博亞的話……殺了她?……”

“其實,她挺可憐的。”西蒙老頭搓搓手,指著櫃臺上放著的一盤圓餅說:“我要吃你做的曲奇餅。”

安希祖母白了他一眼:“大晚上吃什麽,明天我再給你做,現在快把話說完。”

西蒙嘿嘿了兩聲,繼續說:

“剛送來的時候,我幫那小姑娘檢查,體質不好不說,那背上的傷痕有點可怕。有幾條鞭痕尤其嚇人,從皮肉愈合的狀態來看,當時絕對被抽到皮開肉綻。眼角處有一條細痕,由凝結程度來看,是最近幾天才有的傷,很像被鞭尾甩到,你知道多可怕麽,只差那麽一點點就能傷中眼睛。那天晚上她還說夢話,什麽馬上就能拿到了,喊爺爺,喊爸爸媽媽,一直死抓著那顆你害怕的珍珠不放手。我發覺她耳朵裏還有殘留的蠟,這種東西怎麽會在耳朵裏?不知道之前受了什麽非人的折磨。我感覺她精神狀態不穩,不想刺激她,就騙她說是過勞而昏迷。發現她的時候,她有重度缺氧的癥狀,本以為沒救了,但卻發現她的缺氧程度在減緩,之後慢慢地消失了。我不敢亂加猜測,但可以肯定,若不是上帝眷顧她,出現了這不可思議的呼吸奇跡,她可能就……”

安希祖母聽完,嘆了一口氣:“上個月我聽蚌差說,她的同族最近被殘害得很厲害,總有人類的兒童掰開她們的嘴,搶走她們孕育了好久的珍珠,對我們來說很普通的珍珠,在人類那邊很值錢,據一條從船上僥幸逃脫的帶魚說,那些孩子都待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裏,好像被稱作‘奴隸’幹著采集珍珠的事情,還常常被船長虐打。”

“真是造孽啊……”

西蒙老頭對此嗤之以鼻,在他看來,這麽小的孩子不是應該像他們的公主一樣,被他們的父母寶貝著嗎?

“蘇也說她之前是采珍珠,這麽一看,很可能就是你所說的奴隸……而且我還問過她家的位置,她說她的家在莫桑比克,可是,我們這裏根本沒有這樣一個城鎮的名字,她說她很想念她家裏的爺爺……沒有提父母……”

安希祖母走過去,安慰地拍拍他:“西蒙別這樣,這些不幸已經發生了,你沒辦法為她的過去做些什麽。”

西蒙突然拉住安希祖母的手,低聲說:“可是,現在可以,我知道這樣會很讓你為難,但我想能不能等周游各地的魚差回來,幫她問問看。她是個可憐的孩子,我們就暫時留下她好吧?”

安希祖母搖搖頭:“你知道這是多麽可怕的請求嗎?二十年前的事情,我不想再經歷一次……我不想殺她,也不想留下她。”

“安希,你還要糾纏在這件事上多久,如果真有命運這回事,那也費斯莉自己選的。”

“不要提費斯莉!你為什麽總要在我快忘記的時候提起她!這不聽話的女兒,不要再對我說起她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安希後半生不去的噩夢,這個名字藏在宮殿裏老人魚們有意識回避的默契裏,它是禁忌,它是懲罰,也是詛咒。和巫婆當時預言的一模一樣,那位外來者會為你們帶回富饒,同時他也會拿取相應的“報酬”。他會引誘你們的公主卻又在最後拋棄她。他會找到海底最奪目的珍珠,將它送給你們的公主,呵,我看見了,多麽地耀眼的光芒啊,多麽地令人傷心的結果啊!

“安希,你從沒忘記過,所以你才害怕別人提起她。費斯莉她有什麽錯——”

“啪!”

安希祖母給了西蒙老頭一巴掌。

“安希!”西蒙老頭又喊了一聲,並且抓住了安希祖母再次打過來的手。

他看著她: “可恨的人不是預言家,不是所謂厄運的珍珠,是愛情,是一意孤行、一廂情願的愛情!陸地、海底何嘗沒有過因此受罪的人和人魚?”

說到這,西蒙突然無聲地笑了:“想一想我也是,不過,我沒有怨過。安希,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從來沒有怪過你。”

安希祖母的眼框不知不覺已是泛紅,她將張開的手指一點點地收攏,冷冷地說:

“西蒙醫生,請註意你的稱謂,我家族的事情和你無關。”

“你的家族”西蒙苦笑道,“是我失態了。”

他松開她的手,默默地將她因為掙紮而掉下的披肩衣物撿起來,為她套上。

他嘆了一口氣,再未說一句話地離開了。

宮殿的西走廊。

蘇只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飛也似地逃跑了,只是跑過去也是死路,更不想遇見的事發生了,繞過拐角的她,突然發現另一頭的四位魚侍衛正朝這邊游過來。

她立馬將自己縮回相對比較安全的地方,再次倒回去。

剛剛抱著雕像的人魚少女還在那個地方,她很吃力地想要抱起雕像,但似乎因為力氣在之前用了不少,她總是失敗。

蘇徑直走過去,示意她站遠一點,悶哼一聲,一把地將雕像抱起來。

“作為之前碰壞雕像的賠償,我幫你把雕像抱到你要放的地方。”

“恩?”

人魚少女對發生的事情很迷茫,剛剛飛也似逃走的人不是這個人嗎?

“是這邊還是那邊?”蘇指著另外兩個路口問人魚少女。

人魚少女困惑地看著她。

“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惡意。”

人魚少女沈默不語。

蘇不得不使出殺手鐧:“你再不領路,我就摔壞你的雕像,讓它碎成好幾瓣。”

人魚少女露出受到驚嚇的眼神,似乎要驚呼。

蘇急忙低聲下氣地請求。

“發生了一些事,拜托你。”

這話之後,面前的安靜有整整一秒,這一秒讓蘇覺得有一萬年那麽長。

她終於開口:

“……這邊。”

蘇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

選擇的這條路很長,蘇不知道會通向什麽地方,但她只能這樣走下去。

她望著前面的人魚少女,心裏祈求著好運。

事實上,蘇的運氣的確不錯。

人魚少女很聽話地帶著路,並未出賣她。路也像是特意選擇的,十分幽靜,沒什麽侍衛。

同時她還是一位很美麗的少女,從背影就知道。

婀娜又迷人的身姿,披肩而下的頭發如波浪一般,有著美麗的卷曲,發梢還會隨著行徑帶有微微的拂動。

蘇註意了一下她的尾巴,半打牡蠣,應該是這裏甚為尊貴的人魚,她記得西蒙聊天時說過,牡蠣在這裏是尊貴的象征,只有王族才能戴。她的牡蠣比海王和祖母都少,往下推,很可能是公主一類的人魚……

想到這裏,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裏的雕像。

所以說,有錢有權的人魚對愛好都有些另類?

她十分奇怪人魚竟然會喜歡人類的雕像,這白色大理石雕像雕刻出的是一個好看的男人,似乎是非常英俊的王子,不過由於她的撞擊與一腳,王子頭發的鬢角已經磕掉了一角,看起來有點滑稽。

“恩?”

蘇的這番打量,正好被人魚少女又一次的回頭看見。

蘇急忙擡起頭,裝作什麽也沒有地微笑,盡量燦爛地微笑。

其實這一路上人魚少女時不時就會回過頭,像是擔心蘇體力不支,更像是怕她會脫手將雕像再摔一次……

就像之前對自己所說的威脅一樣,雖然這裏是無意的。

也許真是不太放心,又一段路程後,她轉過身,朝蘇伸手想要接過。

“還是給我吧……”

“沒關系,走吧走吧。”

蘇繞過她伸出的雙手,不讓她碰到雕塑。雖然現在少女將她領到了熟悉的大道,但是對於去那裏她還是毫無頭緒,不如陪著嬌弱的少女,送她送到底。

人魚少女默默地搶了搶,但是搶不過蘇,對此她露出困惑又為難的表情,好像對蘇的拼命極為不解。

蘇對她現出一個“真的不要再搶了,否則我不保證後果”的恐怖笑容,揚了揚下巴催促她快帶路。

人魚少女又看了蘇好幾眼,面對蘇的過分堅決,她確實沒什麽辦法,只得默默地走到前面,恢覆領路。

無話的行走繼續著,之後的路程裏,人魚少女很安靜,除了指示方向,她幾乎沒什麽話。而蘇,由於她對性命過於憂心忡忡,她也沒什麽心情搭話這位人魚少女,她沈默地一步不落地跟在少女身後,思考更多的是之後怎麽辦。

她倆就這麽一直繞啊繞,繞出了宮殿。蘇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在她力氣即將耗盡之際,少女帶她來到一扇鎖著的大門前時,沈重的質感以及雕刻鏤空的樣式,引起了蘇的註意。

應該是非常恢宏以及華美的地方,從大門就可以感覺到。透過門上的雕刻空隙,經由埋在花園地裏的探照燈,借著光蘇看見裏面有很多五顏六色的花和草,還有好幾個花壇,應該是非常大的花園。

人魚少女將鑰匙插|進鎖孔,推開大門,大門嘎吱嘎吱地響,十分古舊典貴的感覺。

進去的一瞬間,蘇以為她在做夢。

因為這座花園美得一點都不真實。

首先入目的是許多火紅的和深藍色的樹木,這些樹上的果子亮得像黃金,花朵開得像燃燒著的火,花枝和葉子在不停地搖動,像一幅生動的多彩油畫。花園的地上全是最細的沙子,但是藍得像硫磺發出的光焰。在那兒,到處都閃耀著一種奇異的藍色光彩。如果在白天,你很容易以為你是高高地在空中而不是在海底,覺得你的頭上和腳下全是一片藍天。

蘇曾以為海底是沒有多少植物的地方,但今晚的這座花園,讓她感到自己小看了大海。

不住驚嘆之餘,她有註意到一個古怪造型的花壇,比其他的花壇都大,形狀也很容易辨認…鯨魚噴水時候的形狀…真是很有創意……

1,2……5,6,蘇數了數這裏的花壇數,一共六個。蘇細看了一下,好幾個花壇的邊緣都有著非凡的裝飾物,異常華麗。

“這裏是我和姐姐們的花園,我的花壇在這邊。”人魚少女示意蘇向左走。

和姐姐們的花園?蘇在心中確定地拼湊出人魚少女身份的答案……

左轉過去,那裏有兩個花壇,一個是人魚形狀的,一個是圓形的。

“這一個?”蘇用下巴指著嵌入不少五彩寶石的人魚花壇問人魚少女。

“不是,另外一個。”人魚少女指了指那個什麽裝飾也沒有,只是用水泥簡單堆砌的,漆著紫色的圓形花壇。

竟然是最平淡無奇的圓形,蘇挺詫異,似乎是索然無味的家夥,她這麽想。

又看了一眼人魚少女花壇裏種的花,全是紅色,還是一類的類似薔薇的花……對比一下其他的花壇,那些是完全不一樣的華麗風格,五顏六色什麽品種都有,只有她一位人魚這麽執著於一種顏色與單調的種類……

“雕像請放在這裏。”

她指了指花壇旁邊一株像玫瑰花那樣紅的垂柳,示意蘇放在它的下面。

紅色,紅色,又是紅色,她對紅色的喜愛未免太過狂熱!蘇搖搖頭,放下雕像。

如果不是鮮紅像血太驚悚,這雕像恐怕也會被塗成紅色吧。

但是轉念一想,自己未免管得太多,這根本不關自己的事,感嘆也該僅止於此,事實上她也並未打算深究這偏執的原因。

直起身時,蘇恰巧看見圓形花壇裏有一根小小的野草,順便伸手拔了,新長出來的,根沒紮實,還不算難拔。

握著雜草,忽然感受到一股視線。

“?”蘇扭頭看向她。

人魚少女被蘇的突然回頭嚇了一跳,縮了一下。

蘇朝她晃了晃手裏的雜草:“我不會亂扔的。不過這要扔到哪裏?”

人魚少女指了一下花壇底下,那有一個簍子,然後眨眨眼,目光又回到蘇的身上。

她的目光讓蘇沈默了。蘇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人用這樣一種目光盯著自己,沒有好奇不是探究,而是一種確認,仿佛很認真地思考著她的存在。

“為什麽這樣看著我?”蘇問少女。

不適應的情緒以粗糙的邊緣劃著她的心,就像粘留在手裏雜草碎屑,她不得不拍掉,無法無視。

人魚少女並未答話,只是蔚藍色的眸光斂動些許。

“我問你為什麽這樣看我!”蘇突然非常不安起來。

“真正的人類……”

並不算回答的輕聲呢喃,人魚少女眼裏突然充滿溫柔,看得人心底忽地柔軟。

蘇怔了怔。

“第一次見呢……”

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語。

“我說……”蘇表情古怪地看著她。

“和想象中一樣,又似乎不一樣……不過……”

又像是從一個自我的世界裏走了出來,對某些東西註入了在意。

“不過什麽?”蘇再無他法,只能跟著她的節奏。

她眼裏突然充滿了認真,從她的世界裏完全出來:

“不過,很高興。能夠看見你,真的非常地開心。”

忽然綻放的純真笑容像月亮一樣皎潔,一時間似乎萬物都蘇醒,

她輕聲地補充:“謝謝你,雕像,還有除草。”

蘇突然有點恍神。

不知是海裏的月光太清淺,還是她的笑容太動人。淡淡的星光落在海底的細沙上,沙上還有兩人薄薄的影子。

“沒什麽,公主。”蘇稍稍站離一步。

自己被她這樣鄭重的感謝,滋味很奇怪。要知道自己之前還在要挾她,之前還在強迫她……

可少女卻不會這樣認為,強迫與要挾並不能讓蘇來到這裏,事實上這個人類比她所展露在外的要善良與熱心。

於是,她緊追一步上前:

“你來自哪裏?你叫什麽名字?”

沒辦法避開了。

深黑色的眼眸對上蔚藍色的瞳孔,同樣清亮透澈的眼睛。

實際上,她純粹的笑容讓蘇有了罪惡感。

“雕像已經放好,再見。”

“等等”人魚少女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至少名字……”

蘇停頓了一下腳步,回過身。

“快!快!快!”

沖進來的魚侍衛神色肅然,不等蘇出口,就將她撲倒在地,原來魚侍衛們一直暗中跟著她們,悄悄地躲在後面。

“人已經找到了,大家動作快一點,捆緊一點。”

因為是祖母親自交代的事情,侍衛們一點都不敢大意。在對蘇嚴密地捆綁後,他們也不敢有一刻耽擱,面色肅重地就要押著她離開。

“請等一等。”

侍衛們即將離開之際,人魚少女叫住他們。

“現在發生的一切,我應當有權知道。”

侍衛們不願多言:“艾莉兒公主,抱歉。這是安希祖母的要求。”

“請現在告訴我,你們也該清楚這是我遲早都會知道的事。”

少女展現出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氣質,雖然她還是很有禮貌,但面容卻透出與生俱來的王族威嚴,嚴肅的口氣隱隱地帶著不容駁斥的感覺。

帶頭的鱘魚守衛朝她鞠了一躬,表示深深的歉意:

“對不起小公主,我們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知道的,我們一定會知無不言。”

帶頭的鱘魚侍衛留了下來,其他的侍衛則押著蘇繼續走。

蘇一邊被推著走,一邊回頭。在快被推出花園大門的時候,她突然大喊了一聲。

“蘇,我叫蘇!”

侍衛們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

作者有話要說:

安徒生原著裏小美人魚是沒有名字的,艾莉兒這個名字是從迪士尼改編的美人魚動畫裏面拿來的。其他都是自己取的。

晚上來捉蟲……修掉幾個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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