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舍不得。”

那位仙修初出茅廬未曾見過世事, 嫉惡如仇，什麽都沒有了解便揣測是魔疊勾引了談北，打算吸食對方的精血。

仙修自認正道的化身, 怒氣沖沖沖進院子打算揭發她，魔疊無法，只能同他打了一架。

此時魔疊已經同談北在一起五年了。她恢覆了三境魔功，打一個才堪堪入靈的仙修自然不在話下, 她本想將人殺了一勞永逸, 但是想到談北心又軟了，只施咒不許仙修說出自己的身份。

仙修自認身份高貴，被一只低賤的魔打了心裏咽不下這口氣, 回家族後見了長輩解開此咒，將事情添油加醋稟報了上去。

仙修的族親自不可能看著自家小輩受欺負, 與他一同，來到了魔疊所在的小村莊。

人去樓空。

魔疊知道仙修們不可能如此罷休必然會再次找來，一回家就同談北說搬家的事情，談北什麽也沒問，一口答應下來, 兩人只收拾了一點細軟就匆匆逃離。

魔疊不敢走大路, 帶著談北在林間穿梭，正午的陽光很大, 即便頭頂有一片林子遮擋談北也走出了一身汗。

但他只悶頭跟著魔疊走，什麽也沒過問。

而魔疊此時只想著趕緊離開, 沒發現談北的不對。

即便魔疊有先見之明, 可談北畢竟是凡人, 跑累了得休息, 兩人還是被一群仙修給攔了。

兩人被帶回仙修的家族。

具體是哪個家族魔疊記不清了, 反正……也就是個三流家族，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位仙修的族親看中了魔疊，想要讓魔疊做他的爐鼎。

這位仙修一頭白發，下巴上也留著長長的白胡子，瞧起來仙風道骨，沒想到也只是裝模作樣。

魔疊被鎖在水牢裏，臭氣熏天的水漫過她的腰肢，雙手被吊在天花板上，腳無著地，只能隨波逐流。

仙修坐在雪白的飛行法器上，捋著胡子等魔疊的答案。

魔疊瞧不上他，不僅沒答應，還罵人家老牛吃嫩草。

那仙修也不惱，只說，“你若跟我，我便會放了同你一起的那個凡人，你若不從，我也可以說他自甘墮落，與魔女成親，嫉惡如仇的仙修們，你猜猜他們會如何做呢？”

仙修不等魔疊答，自己緩緩道，“他會被壓上驅邪臺，受七七四十九驅魔鞭，你覺著，他能活下來嗎？”

四十九驅魔鞭。

就算是個破妄境的仙修也扛不住，何況一個凡人。

魔疊攥緊了鐵鏈，“我答應你你便放了他？”

“自然。”仙修頷首，“我會說他是被你蠱惑，誤入歧途，仙修們對誤入歧途的凡人寬容，多為教導，他會活著離開這兒。”

這似乎很好選，魔疊沒有猶豫太久，便答應了那名仙修。

事情若到這裏結束，那魔疊就不會入蠻荒，百裏長珩沈默地想，怕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關鍵。

魔疊答應了仙修之後便從水牢轉到了仙修的臥房，漆黑的鐵鎖扣著她的腳踝將她栓在床腳。

天黑之後，仙修來了。

魔疊做足了心裏建設，告訴自己熄了燈便當自己被狗咬了一口，僅此而已。

可等仙修把她壓在床上之時，她發現，她做不到。

鋒利的釵子刺入仙修的眼睛，魔疊反應過來之時仙修已經倒在床上捂著眼睛哀嚎。

聲音太大，魔疊怕人聽見，在仙修拔劍之前舉著釵子從仙修的喉管插了進去。

仙修舉著劍搖了搖，倒在床上。

他好像死了，又也許只是暈了，魔疊沒管，從對方懷裏找出鑰匙解自己腿間的鎖。

手抖的厲害，試了好幾次才開了鎖。

魔疊小心翼翼推開門。

許是仙修怕人打擾他的好事，周圍一片，都沒有人。

魔疊在隔壁的房間裏找到了談北，兩人偷偷摸摸躲著人試圖逃出去。

大門口守衛太嚴，即便只有魔疊一魔，她也沒有逃出去不被發現的把握，而她身邊還帶著談北。魔疊咬咬牙與談北一同躲入後山，想著等明兒他們發現人不見了趁亂混出去。

談北握著魔疊的手，背靠著大樹輕聲詢問，“你真的是魔族嗎？”

魔疊一僵，垂著頭不敢看談北的眼睛，“你，你從哪兒知道的。”

“那日你與仙長鬥法，我躲在一旁。”談北道，“今日仙長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測。”

“所，所以呢。”魔疊攥緊了自己的裙子，全身泛冷，她覺著，她可能會受不了對方絕情的話。

“你早該同我說的。”

魔疊眨眨眼，有些轉不過來，“啊？”

談北目光平靜，語調也平穩，“我們拜過天地，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夫妻該是你榮我榮，你損我損，你同我成親許多年，還怕我不要你不成？”

魔疊現在也明白談北不會不要自己，說話的語調帶上了些許委屈，“怕啊，我是魔，世人說魔都是殺人不眨眼，會食人血肉，你怕你也這麽看我，怕你不要我，怕你畏懼我。”

談北問，“你殺人不眨眼麽？”

魔疊搖搖頭，“我……今天第一次殺人。”

“那你食人血肉麽？”

魔疊答：“太惡心，吃不下。”

“你一不殺人二不食人血肉，我怕你做甚麽？”談北將魔疊攬入自己懷中，“別怕，即便是死，我也同你一起。”

魔疊回抱住他，“你不會死。你記住，若是我們被抓了，仙修問你你與我什麽關系你就說，是我勾引你，你只不過是被惑心智，如今已迷途知返。”

“你這般說，他們便不會殺你。”

“可我不願。”談北道，“你若死了，我不獨活。”

天慢慢亮了，那位仙修的死訊傳遍了家族內外，現在所有人都在找尋兩人的蹤跡。

魔疊與談北沒能逃出去，兩人在門口時被發現了。魔疊耗盡魔功攔住那群修士，與談北往外跑。

他們慌不擇路，跑到了懸崖邊。

這個家族的府邸本就建在山崖上，兩人上來時被蒙住眼睛不知道，現今才發現，他們根本逃不了。

下邊是萬丈深淵，後邊是追兵無數。

只要回頭，談北就能活，但是兩人都默契地忽視了這個選項。

談北看向魔疊，“怕嗎？”

魔疊搖搖頭。她不怕，她活了上百年，早就活夠了，如果能跟談北死在一起，也算是好事。

他們十指交握，雙雙墜入深崖。

魔疊眨眨眼，淚珠自眼角滑落摔在她的裙子上消失不見，她笑了笑，“我是魔啊，即便是魔功耗盡，我也不會因為摔下山崖而死。”

“死的，只有談北。”

“我們都太傻了，以為如此便可生死廝守，可沒有，我醒來後發現談北就躺在我身側，斷了呼吸。”魔疊道，“那時我已有死志，不再想逃。”

“我很快就被修士找到，他們沒殺我，說，讓我活著，才是最痛苦的。”魔疊站起身，“於是我入了蠻荒。”

“遇見你之前，我想過無數法子去死。現在倒是不想了，若人真的有輪回，我想找找。”

“主君，你若是問我那時候後不後悔與他一同跳崖，那我告訴你，我不後悔。”

“因為我同他都見過最美的景色，就在落崖時。”

“可我不想他死，我想他活著，活的好好的，逢年過節，記著來給我上柱香就行。”百裏長珩垂眸，“你看看你如今，瞧著是沒心沒肺，可實際呢，不過行屍走肉。”

“長隨不能如此，他有許許多多的時間，他的後半生，不能像你這般行屍走肉，我不願他同我死在一起，也不願他餘生為我守墳。他應該有自己的道，應去看遍繁花。”

“你問過他嗎？”魔疊偏頭瞧百裏長珩，“你怎知他愛看繁花？也許他的道，就是你啊。”

“你沒給過他選擇的機會，只一味的自以為好，你到底是在為他好，還是求心安？”魔疊道，“你與長隨的事我本不想多言，但是長隨……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十歲便跟著你，他會長成如此，是你潛移默化的影響，你既招惹他，該對他負責。”

“若我能好好活著，我怎會不想？”百裏長珩閉了閉眼，“又或許，他對我的喜歡，不過是因為……生死契的影響。”

魔疊聽了這話倒是笑了，“生死契影響？沒想到蠻荒霸主，也會有不自信的一天。”

百裏長珩道，“也許吧，我總想不明白，他到底喜歡我哪兒，我從前經常因為他學不好劍罰他，也曾因為他字醜打過他手板，在他本該貪玩的年紀，卻逼著他陪我周旋在各大首領之中。”

“除了生死契，我想不到別的，他喜歡我的理由。”百裏長珩攥了攥衣袖，“你也說了，他的前半生一直跟著我，身側只有我，誤認了心思也可能。”

“那既如此，你該別招他，你說想放手，又同他一床被子，你這不自相矛盾？”魔疊真是服了百裏長珩，“要麽斷幹凈，要麽對他負責。”

“我……舍不得。”

既舍不得斷幹凈，也不能對他負責。

魔疊翻了個白眼，她從不知道百裏長珩是這般躊躇不決的人。從前在蠻荒，百裏長珩向來是獨斷專行，沒人能在他決定了的事情上提建議，沒想到現在竟然栽在了「情」字上。

魔疊想，也只有對於喜歡的人，才會如此矛盾，想放手又舍不得。

魔疊決定不管對方的家事，讓兩人自己磨去。可沒想到百裏長珩竟然喊住她，“魔疊，你準備一下，明日便替我與長隨解開生死契。”

魔疊一楞，“為何……這般急。”

百裏長珩搖搖頭，“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可不能讓長隨殉了我。”

魔疊不讚同：“長隨不會同意的。”

“他若要鬧，便由著他鬧吧。”

作者有話說：

晚安-親戚造訪，我先睡一步——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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