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高大修長的身影立在墻邊的梅花枝丫旁。

聽到細微的腳步聲時，他側過身看來，見到走近的甄小姷，他微微抿唇，神情裏有那麽些不自在。

“殿下，信可帶來了？”甄小姷看向昭王的手。

昭王擡手一翻，掌心靜靜地鋪著一封寫著「小九親啟」的信。

甄小姷將這封等了數月的信拆開，終於看到了裏面的內容。

四叔在信裏感謝了她為四嬸和小八哥哥守靈牌的舉動，對沒能照顧她而深表歉意，並抱歉把本該是自己要處理的爛攤子丟給了她。

最後，四叔還抱憾地表示沒能以長輩的身份為她舉行及笄之禮，來生若能再成為家人，定會把遺憾補上。

四叔絮絮叨叨的話裏，盡是對她的歉意。

甄小姷將信的內容反覆看了幾遍，神色有些難辨。

她在看信，而昭王在看她。

此刻的她倒是更貼近少閣主給人的感覺，有著超脫年齡的深沈，像一本寫滿了玄妙文字的書，越是看不懂，就越叫人想探究。

合上信紙，甄小姷擡眸看向昭王，對上他關註的眼神時，她想要露出以往純良無瑕的笑容，可嘴角卻像被凍住了，怎麽也拉扯不起來。

“你都知道了吧。”她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昭王沈默了須臾，“你真是少閣主？”盡管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想聽到她親口承認。

甄小姷微微抿唇，輕嗯了聲。

沈默在他們之間蔓延。

“你……”

兩人突然同時開了口，又同時止住。

“殿下先說。”甄小姷說。

“你方才……想同我說什麽？”這裏，昭王不再以「本王」自稱。

甄小姷深吸了口氣，直視著昭王的眼睛，問：“殿下可還想娶我？”

昭王微怔，只回答了一個字：“想。”

“那殿下想娶的是福康郡主，還是惜音閣少閣主？”

“你。”

怕她沒聽懂，昭王隨即補充道：“我想娶的只有你，無論你是何種身份。”

甄小姷嘴唇微動，卻沒有說出半個字來。

幾息的靜默叫人感覺像是過了漫長歲月，所有的浮躁都沈澱了下來。

“殿下可真狡猾。”她輕呢了聲，眼尾爬上了笑意。

見她笑了，昭王只覺得呼吸的氣息都變得甘甜清冽起來，不由得跟著露出了笑容，可下一瞬，眼前人突然說了一句讓他笑容僵住的話。

“殿下可還記得，當初你既不願意給少閣主一個名分，又親口毀了給福康郡主的承諾，如此說來，殿下拒絕了我兩次。”

昭王擡手扶額。

甄小姷眼裏閃過一絲暢快的笑意，先前接連被拒而積蓄的郁氣在此刻通通消散，心裏出現了一種類似於報覆成功的成就感。

“那時我若知道你是少閣主，定不會拒絕你。”昭王並沒看到她眼裏的促狹，認真地解釋道。

甄小姷眼裏的笑褪去，“讓殿下拒絕少閣主且忌憚克妻詛咒的人是不谙世事的福康郡主。說到底，殿下不喜歡身為少閣主的我，可……那才是真正的我。”

說到這裏，她自嘲地笑了聲。

“殿下若要娶我，可是要連同你所不喜的少閣主一同娶了，還要做好今後每日都會見到你所不喜的少閣主。畢竟，我無法時時都能裝得像過去的福康郡主。”她說道。

昭王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了，莫名有些生疼。

曾經他的確極不喜少閣主，甚至還曾評價過少閣主涼薄冷酷、貪財世俗，後來少閣主展露更多的性情和能力，他才漸漸欣賞對方。

可也僅限於欣賞。

聰明如她，怕是從一開始就感知到了他的不喜，才會小心翼翼隱藏身份。

“我出來這麽久，祖母該擔心我了，殿下也請回吧。”甄小姷曲了曲身，提著裙擺轉身，走出兩步，她回頭看向昭王。

“殿下真要娶我，可得想清楚，是準備一份彩禮，還是兩份。”

說罷，她也不等昭王回應，利落地走回了後院。

前頭她鋪墊了那麽多話，昭王自然能明白她最後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她並未再多說什麽。

準備一份彩禮，意味著只接受身為福康郡主的她。

準備兩份彩禮，就意味著也接受了身為少閣主的她。

憑她對昭王的了解，昭王既然說要娶她，自然是已接受了她的兩重身份。如此一來，定會為她準備兩份彩禮。

當走進後院，徹底脫離昭王的視線時，甄小姷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她面上哪還有什麽沈悶，就差沒寫著「愉悅」兩個字了。

她得感謝拓跋弘，沒有拓跋弘出其不意的搗亂行為，她哪能成一次婚收兩份彩禮。

不過她還沒等到昭王的彩禮，倒先等來了皇帝的口諭。

皇帝邀她去參加春獵。

通常，能受邀去參加圍獵活動的女子，只有皇室宗親或者是受皇帝器重的大臣家眷。

甄小姷這也是第一次受邀。

老夫人生怕她有什麽閃失，早早把甄小玔叫去再三叮囑，要甄小玔務必保護好她。

出門時，甄小姷被迫裹上了厚厚的貂絨領披衣，整張臉被毛絨絨的領子擋住了一半。

又被老夫人逮著一通叮囑的甄小玔只覺得耳朵都生繭子了，無奈地提醒老夫人：“祖母可別忘了咱小九可是憑一己之力助昭王解決南北之患的少閣主，到了圍獵場還不知是誰護著誰。”

老夫人也終於想起了自家寶貝孫女的輝煌功績，這才停止了嘮叨，放甄小玔走人。

城郊的圍獵場已被重兵把守起來。

入口處，不少人從各自馬車裏下來，步行進圍獵場。

甄小姷剛從馬車上下來，就被皇帝跟前伺候的太監領著去了最大的一頂帳篷裏。

放眼看去，好家夥，全是熟人。

帝後嫻貴妃太子景翊昭王……還有拓跋弘。

在她目光掃過去時，拓跋弘這廝正一臉玩味地看著她，眼裏閃爍著算計的精光。

“郡主，別來無恙啊！”拓跋弘露齒一笑。

甄小姷實在懶得搭理拓跋弘，她看向昭王，沒等她多加打量昭王臉上的神情，就聽前頭傳來了皇帝的聲音。

“福康，方才拓跋愛卿正說到了你，說你騎馬射箭不輸於他，想與你在圍獵場上較量一二，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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