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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 [最新]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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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冬再次走入這座暗無天日的牢房, 與上一回只間隔了不到一個時辰。

她甚至還記得從何處拐進去,記得沿著哪條甬道走到盡頭,能見到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可是與一個時辰前不同的是, 那時甬道盡頭與她遙遙相望的人是鮮活生動的, 而此時,他只奄奄一息地躺在幹草鋪就的床榻上。

宣寧的牢房外,李銅領著三名大夫守著。那三名大夫裏頭,有兩名都是蘇小冬認得的, 是太醫院裏醫術高超備受尊敬的先生。為首那位須發皆白的許太醫往前邁了一步, 朝蘇小冬躬身禮了一禮,搖頭道:“裏頭的那位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藥石罔及。我方才為他施針吊住了一口氣,郡主快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蘇小冬跌跌撞撞地沖進牢房裏, 撲倒在潦草的病榻前, 輕喚:“阿寧。”

此時宣寧一貫蒼白的臉上浮著一層死氣沈沈的灰色,口唇微張, 每一輪喘息都分外艱辛,胸口微弱起伏著, 單薄得仿佛已經吐出了所有氣息。

聽見蘇小冬的聲音, 宣寧的身子微微一顫,眉頭輕輕折了折, 眼睫仿佛輕///顫幾下才掙紮著支起眼皮, 眼珠子遲滯地轉了轉, 緩了好一會兒,目光才艱難地聚在蘇小冬身上。

“說好要等你的……對不起了……”宣寧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蘇小冬探進薄薄的幾層被褥裏,握住他冷得沒有一點活氣的手, 急道:“你再等等,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要說服我娘,我馬上就能救你出去了。”

看著蘇小冬,宣寧挽起慘白的唇,勉力撐起笑意。

李銅轉身時,無意間牢房的柵欄往裏看了一眼,恰好便看到宣寧的那抹蒼白笑意。李銅一時怔忪,他沒有想到,宣寧這樣的人,走至末路,留下的笑意竟是甜的暖的。

宣寧淺笑著低聲道:“能遇見你,就已經很好……”

“不夠的!”蘇小冬用力搖頭,眼淚簌簌往下掉,“我還沒帶你吃舒和齋的點心,還沒給你吃我娘做的松鼠鱖魚,還沒帶你去看我長大的地方,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好多事想跟你做,阿寧,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蘇小冬雙手捂住宣寧的手,和在無回峰上每回宣寧病重時一樣,可這一回,宣寧的手被她捧在手心裏,遲遲沒能暖起來。

宣寧氣息愈加沈重而遲滯,眼裏的光暗了散了,一口氣哽在他喉嚨裏上上下下地滾動著。他似乎還有話要同蘇小冬說,眼裏的光雖微弱,卻執拗著不肯熄滅,嘴唇顫抖著動了動,卻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有艱澀的喘息聲淩///亂起伏著。

“阿寧。”蘇小冬跪坐在地上,將耳朵湊到他唇邊。

他的氣息也是冷的,輕弱地噴到她臉頰上。蘇小冬握著宣寧的手,耐心地等著他緩過一口氣來,再同她說點什麽。

猝不及防地,蘇小冬聽見他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般的輕響,而後她耳畔沈沈的呼吸聲瞬間消散了去,密閉的監牢裏連風聲也沒有,只有一片死寂。

“阿寧?”

她擡頭看去,只見宣寧安靜地闔著雙眼,頭無力地微微垂向一側,單薄的胸口已經不見起伏。

最終,宣寧還是沒能把滿心的眷戀不舍說完。

在蘇小冬痛徹心扉地呼喊聲中,守在牢房外的太醫魚貫而入,一名太醫搭上宣寧的手腕,另有一名太醫從藥箱裏翻出一片羽毛放在宣寧口鼻之間。只見那輕飄飄的羽毛一動不動地臥在宣寧口鼻上,連羽枝上纖細的羽片都是紋絲不動。

兩人對視一眼,一同回頭看向許太醫,無聲地搖頭。

許太醫了然,走到蘇小冬面前行了禮,只道:“郡主節哀。”

節哀?節什麽哀?一個時辰前還活奔亂跳的人,怎麽能說沒就沒了?蘇小冬只覺得耳邊一陣嗡鳴,一時沒明白許太醫的話,遲疑著追問:“什麽?什麽意思?”

“人死不能覆生,請郡主保重自己。”

“不可能!你們怎麽治的?一個時辰前還好好的人,怎麽就人死不能覆生了?”仿佛海上搖搖欲墜的小舟被風浪劈頭蓋臉地打翻,蘇小冬再不能維持住分毫平靜,只覺眼前竟是黑雲壓境風雨欲來。

這是在陰冷的牢裏,宣寧病重至斯,也不過多加了一床破棉絮。病勢洶洶,朝不保夕,其實是顯而易見的事。許太醫看了一眼李銅,李銅連忙向蘇小冬解釋:“他已經病了好一段時日,兩三天前便已經餵不進藥了。今日竟能喝下半碗藥,我們本以為是因為郡主來探望他,他心裏高興,不曾想竟是回光返照之象。”

“他是什麽時候不好的,為何沒有快去叫我回來!”

“郡主走後我們便鎖了門。一直到今日來為他診脈的大夫診過脈,說情形不大好,讓趕緊去請之前指派來看診的太醫來看看。還沒等太醫到,他便開始嘔血,待到太醫來診了脈,也說人就要不行了,餵了參湯行了針,吊住他一口氣,讓趕緊把郡主請回來見一面。”

蘇小冬覺得自己渾身的熱血也同宣寧斷絕的氣息一並冰涼下去,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她逼著自己如受淩遲的刑罰一般,眼睜睜看著太醫揭開宣寧的衣襟,他的胸口蒼白而單薄,上面橫亙著猙獰可怖的傷疤,那是他驚濤駭浪般的過去,而此時風浪終於平息,換來的卻不是風平浪靜歲月靜好,而是風暴過境一地狼藉的死寂。

太醫的手指寸寸劃過宣寧已不再起伏的胸膛,熟練將深深紮在他心口的三枚銀針取下。

最後一枚銀針被取下,宣寧唇邊竟悄無聲息地溢出一股鮮血來。

蘇小冬眼看著宣寧慘淡灰敗的臉上猝然沾染了一抹顏色,心中一跳,攔住收拾了藥箱要走的太醫道:“他還活著!許太醫您快再看看!”

聞言,許太醫停下腳步,又折返回去仔細查看了一番宣寧。

蘇小冬屏息等著,卻還是看見許太醫對著她搖了搖頭:“剛剛他嘔血不止,我用這三枚銀針封著他穴位。此時他氣息剛剛斷絕,經脈中血氣還未徹底凝滯,拔針之後血氣驟然通暢,淤血自七竅湧///出,這是常見的。”

許太醫嘆氣:“郡主切莫哀傷過度,要好好保重自己。”

怎麽可能呢?

分明他唇邊的血色還是鮮紅的,怎麽可能就不在了呢?蘇小冬不死心地想要再找出一點宣寧也許還活著的證據,可垂眼看見躺在幹草堆裏面色慘淡的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鋪天蓋地的黑暗混沌砸下來,她只覺得心口陡然炸開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陡然一黑,腳下發軟歪歪斜斜向一側倒去。

李銅眼疾手快地扶住蘇小冬,扯下自己的披風鋪在地上,扶她靠墻坐著。大夫都是現成的,許太醫替蘇小冬把了脈,拈了一枚銀針在她虎口上極快地紮了一下,便見蘇小冬悠悠醒轉過來。

蘇小冬睜開眼,淚眼婆娑間,發現牢房裏又多了一個人,是皇帝跟前的王公公。

見人醒了,王公公連忙問許太醫:“郡主怎樣?”

“沒有大礙,是一時悲傷過度,才會昏厥過去。”

“有勞許太醫了。”王公公朝著許太醫躬身行禮,又對李銅道,“陛下不放心郡主,讓奴才來看看。郡主正傷心,姑娘家臉皮薄,還請李統領和各位先生先借一步到外頭歇歇,奴才陪著郡主就行。”

待到人都走遠了,王公公急忙走到床榻邊,自懷中摸出一顆藥丸餵宣寧吃下去。

蘇小冬身上虛軟無力,手腳並用爬過來,問道:“你給他吃的什麽?”

王公公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扭頭看了一眼。宣寧的牢房在整座大勞的最裏頭,平素走動的人便少,此時出了這樣的事,又有金尊玉貴的靖北郡主親臨,閑雜人等早被李銅支開了。是以李銅和幾位大夫出去後,這附近便只有蘇小冬、王公公兩人。

“是救命的靈藥。”王公公壓低聲音道,“平王妃剛剛進宮,請出了先皇留給郡主的一道救命聖旨,求陛下免了宣公子的死罪。這藥丸是陛下讓我速速送來的,是活死人肉白骨的靈藥,當年來不及救平王一命,如今若能為郡主救下宣公子,陛下尋遍世間靈藥煉成此藥,也不算白費。”

蘇小冬腦子裏還有些發懵,怔怔地問:“什麽?什麽救命聖旨?”

王公公耐著性子提醒:“郡主記不記得先皇臨終時逼著陛下答應他,今後無論您犯什麽錯,哪怕是謀逆大罪,也要免你一次死罪。”

蘇小冬隱約記得是有這麽一回事。那時先皇不放心,還特意手寫了旨意塞到她手裏,才盍然而逝。

可她也記得不久後,她娘就領著她進了趟宮把那封明黃色的詔書送回了宮裏,指著懵懵懂懂的她,對登基不久的皇伯父說,她爹爹一生循規蹈矩不曾僭越分毫,她是爹爹的女兒自然也不會是離經叛道之人,若是她日後犯了什麽錯,那也是該罰便罰,不必偏袒。

娘從來沒有仔細跟她說過爹爹和皇伯父的往事,但她隱隱約約也能猜到,大約爹爹在世時,皇伯父對他做過什麽不好的事。

娘心裏有怨,鮮少踏足宮城,也從沒給過皇伯父好臉色。

如今為了阿寧,娘竟肯進宮去求皇伯父,還將當年她斬釘截鐵還回去的那道旨意又請了出來?!

一切變得太快,蘇小冬有些難以置信。

“那,阿寧不用死了?”

“我帶了陛下的旨意來,恩準你接回宣公子的‘屍身’厚葬。為了堵住清秋山的嘴,還需李銅尋一名與宣公子身量相仿的死囚,賜死後易容成宣公子的模樣,遠遠地讓俞青崖來看上一眼。”說到這裏,王公公頓了頓,“不過,從此在外人眼中宣寧便已經死了,郡主得給公子想個新身份。”

而這些都是後話。王公公說了這麽一大段,蘇小冬其實一個字也聽進去,好不容易能插///進話來,只顧著追問:“那他什麽時候能醒?”

“短則幾個時辰,長則三五日,因人而異。”

蘇小冬涕淚橫流後終於露出一點笑意,蹭到床邊偷偷探手去握宣寧的手,也不知道是那藥當真起了作用,還是聽了王公公的話她心裏起了安慰,只覺得剛剛寒涼如霜雪的那只手此時竟真像是手心裏絲絲冒著暖意。

牢獄中太過陰寒,蘇小冬不舍得宣寧繼續住在這裏。可偷偷運送個大活人畢竟不是件輕巧的事情,非得等到三更半夜裏才合適。

蘇小冬讓丹蔻偷偷送了厚被褥和湯婆子來,將簡陋的床榻捂得熱氣騰騰,宣寧躺在暖融融的被褥間身體慢慢透出溫熱來,臉上駭人的灰敗也漸漸散去,只留下經年不見血色的慘白。這臉色雖也是難看極了,可到底已經比垂死之時好了許多。蘇小冬替他暖著手,覺得能觸到他低涼的體溫,還能聽見他細弱的氣息,已是心滿意足。

馬車踏著星光而來,王公公借口靖北郡主身份尊貴,哪裏是牢裏這些汙穢的人可以一睹芳容的?立即讓人從宣寧的牢房到馬車的一段路都拉起了帳子遮擋,除了他自己和蘇小冬帶來人,沒人能看到帳子裏都走過了什麽人。

宣寧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地送到平王府的馬車上的同時,李銅已將易容過的死囚屍首在宣寧住過的牢房裏安置妥當。除了李銅、王公公,沒人知道平王府派來接走悲痛欲絕的靖北郡主的那駕馬車裏,還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馬車從偏門駛進府裏,一直停在蘇小冬的小院外。

那本是女孩子的閨閣,宣寧一個大男人住進並不合適。可蘇小冬通知丹蔻為宣寧準備住處時,特意交代了,把她院子裏離她最近的那個房間騰出來,早早熏上地龍,點上火盆,務必是收拾得幹幹凈凈暖暖和和的。

宣寧在馬車堪堪停穩時悠悠醒轉過來,半睜著眼睛盯著蘇小冬看了半晌,被塞在錦被裏的手動了動,只覺得手實實在在地被蘇小冬握著,氣息驟然急促淩///亂起來。

“阿寧,怎麽了?哪裏難受?”

宣寧艱澀地咳喘了片刻,沈著臉問她:“這是哪裏?你怎麽在這裏?”

蘇小冬先是被宣寧醒來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又緊接著被宣寧莫名其妙的脾氣鬧得摸不著頭腦,張張嘴,想不出來怎麽跟他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在平王府這件事,幹脆眼巴巴地盯著他看。

“你我本該陰陽相隔,你為何會在這裏?你做了什麽事?”

原來這人是以為自己在他死後一心尋死,舍命相隨,才會一醒來便黑著張臉給她看。蘇小冬哭笑不得,低頭將自己溫熱的臉頰貼到他微涼的臉頰上,問他:“我的臉是不是熱的?”

宣寧點點頭。

“那我是不是還活著?”

宣寧又點點頭。

蘇小冬喜歡極了他初初醒來,懵懂好欺負的模樣,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笑道:“不僅我活著,你也還活著。”瞥見他眼中的困惑,她安撫他道:“別急,等你精神好一些,我再慢慢講給你聽。”

“這裏是平王府,是我長大的地方。”蘇小冬高興萬分,雖然一夜未眠,可眼裏的光彩亮過星月,“阿寧,我們到家了。”

他們,終究是誰也沒有食言。

回家了。從此,他也又有家了。

宣寧盯著蘇小冬楞了片刻,才慢慢回過神來,慘白的唇邊緩緩掛起笑意。

馬車外,有來往的腳步,有丫頭脆生生的喊叫,是無回峰上寒石院裏不曾見的熱鬧生動的人間繁華。

宣寧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啊?”蘇小冬楞了楞。

是了,他們相遇時,她是渝州趙家的小丫鬟,那麽多的事情接連不斷地發生,即使後來兩人心意相通,她卻也沒有機會仔細同他說說,她究竟是誰?究竟從哪兒來?

蘇小冬笑著握住宣寧的手:“我叫雲新雪。我出生的那天,京都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娘說,這個名字的意思是,那場大雪會將以前的事都掩去,往後的每一日都是嶄新的。”

她俯身輕輕抱住宣寧,湊到他耳邊。

她的氣息輕///盈,帶著春日百花怒放的香甜與和軟。

“阿寧,我們也一樣的,以前所有不開心的事都過去了,往後每一日都是新的,好的,歡喜的,好不好?”

這一日新升的日頭躍上樹梢,風輕輕扯動馬車上的簾幕,一線日光穿過縫隙落進來,正投在宣寧臉上。他的臉色還是蒼白,可在暖色的朝陽裏,藏著熱氣騰騰的生機。

“好。”

【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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