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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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南峰詭異的曲調, 宣寧與蘇小冬身邊環繞的毒蛇毒蟲越發多起來。宣寧眼睜睜看著一條通體血紅的長蛇吐著信子纏著蘇小冬的腳踝,一點一點慢慢向上攀爬。他心裏著急,卻被困在不計其數毒蟲之中束手無措, 只能徒然地叮囑她:“小冬, 別動。”

幸而那紅蛇頗有耐性, 蘇小冬一動不動不打擾它,它便往上攀一段,停下來懶洋洋地歇一段,不似要傷人的模樣。宣寧稍稍松口氣, 重新打量起自己的處境來, 思忖著如何擺脫這一地毒蛇毒蟲好盡快去將蘇小冬救下來。

可南峰留給他們喘息的時間並不長,突然間幽緩的曲子急切激昂起來, 遍地蛇蟲也隨之變得亢奮,將宣寧圍在中央, 從四周環抱著逼近。宣寧咬牙揮劍, 可南峰喚來的蛇蟲綿綿不絕如一浪接著一浪的潮水,他強撐了一陣子終究體力難支, 揮劍的速度漸漸慢了,到了後來只能駐劍而立, 眼睜睜看著蛇蟲寸寸逼近。

而林子的另一頭更是火燒眉毛的急迫。蘇小冬被束縛在樹上動彈不得, 色彩斑斕的毒蛇隨著南峰的曲調快速曲折前行,很快又有三條蛇纏上她的腳踝。冰涼的蛇身一點一點在身上摩挲挪動, 蘇小冬屏住了呼吸, 不敢動彈更不敢去看它們。

可她不看, 它們卻會自己到她眼前來。

最初纏上來的那條紅蛇盤上蘇小冬肩頭,嘶嘶吐著血紅的蛇信,探頭到她眼前與她對望。

蘇小冬臉色煞白, 閉緊了眼睛,恨不得連呼吸心跳都停止下來。

“你要報仇,應該找我。”宣寧頭一回在人前近乎哀求,“放了她,她什麽也不知道。”

明明南峰聽見了宣寧的話,也看見了蘇小冬的困境,卻將頭一轉不做理會,手指在笛子上翻飛著,樂曲越奏越急,遍地蛇蟲也隨之越加興奮。

倏爾一聲尖利的哨聲如一把利刃破風而來,將鋪天蓋地的曲調刺破一個口子。方才的樹林好似被一只輕薄的骨瓷碗倒扣過來罩住了,四處回蕩著南峰的笛聲,可那哨聲像是鑿破瓷碗的一顆釘子,裂紋從細小的孔洞飛快蔓延,繼而,整只碗便轟然碎裂開。

那哨聲仿佛已化作有形,朝南峰直擊而去。南峰覺得心口猛然劇痛,血腥氣翻騰著從胸口直湧上來,溫熱的液體順著笛子淅淅瀝瀝滴落到地上。

第二聲哨聲響起時,南峰手中驀然一輕,低頭再看時,竹笛已經斷成兩節,上面星星點點沾著的殷>0<紅。

竹笛既斷,曲調難繼。

遍地的毒物好似失去活氣般,齊齊頓住,一動不動。

宣寧等的便是此刻,長劍自他手中脫出,穿過蘇小冬肩上那條紅蛇的七寸,將它牢牢釘在樹幹上。他最後的力氣終於隨著那一劍消失殆盡,他往後退了幾步勉強倚樹站著,脫力垂落的左手裏握著一只竹制短哨。

血色順著短哨寸寸滑落。

宣寧悶聲咳嗽,勉強咽下又翻到了喉嚨裏的腥氣,他再無力動彈,眼睜睜看著南峰瞬間躍進毒物的包圍圈裏來,奪過他手裏的短哨,瞠目欲裂:“這是南溪不離身的物件,怎麽會在你手裏?”

宣寧沈默地看著他,並不答話。

南峰握著短哨,手指輕輕擦去上面沾染的血跡,有片刻的失神。

那是南溪從小到大都戴在胸前的短哨,不讓人摸不讓人碰,連多看一眼,她都要緊張兮兮地擔心旁人要搶她那只制作粗陋的破哨子。

她說,有人告訴過她,只要吹響哨子,他便會來帶她回家,如果哨子丟了,她就再也等不到那個人來帶她回家了。

南峰微微皺起眉頭回憶,他記得南溪告訴過他的,她等的那個人叫做……

記憶猶如海岸邊的礁石,潮水退去後清晰無比,南峰猛然擡頭盯著宣寧,咬牙道:“你說你單名一個‘寧’字,你就是南溪心心念念的阿寧?”

宣寧面色平靜,目光毫不閃躲:“是我。”

“竟然是你!”南峰怒極反笑,“她說如果你還活著,就一定會來找她。可笑!她等了你十四年,竟是等你來親手殺了她。”

宣寧眉頭微蹙,南溪在自己懷中漸漸斷絕生息的情景又浮上眼前,他只覺得心裏慢慢生出無法描述的痛,跟這滿地的毒蟲一樣,密密麻麻,無法斬殺驅逐得幹凈。

“你終究還是從她身上取走了紫金板?”南峰聲音發顫。

宣寧垂下眼,不肯與南峰灼灼的目光對視,低聲道:“是。”

他氣衰力竭,聲音極低極弱,可聽見他低低地答出一個“是”字,南峰沒有再說話,與他一道來的那些五毒谷弟子也默不作聲,連遍地的毒蛇毒蟲也是靜悄悄的一片。

這詭異的寂靜不知持續了多長時間,是站在一旁的十四師兄先哭出了聲,那麽壯實的一個漢子,平日裏聊天打諢嘻嘻哈哈,許多師兄弟都是頭一回看他紅了眼眶,聲音發顫:“那得多疼啊,南溪以前摔跤嗑破皮都要嚷嚷半天的。”

南峰的眼眶也早就紅了,他盯著宣寧,緩緩說道:“紫金板是五毒谷弟子脊柱上的一塊黑紫色的骨頭,取用紫金板,要在人還活著的時候,把那塊骨頭生生從身上剔下來。因為每名弟子修習功法與遇見的毒物不同,結出紫金板的骨頭便也不同,取紫金板時必須翻開血肉一塊一塊骨頭地找過去。”

這話確是實話,所以這話於在場所有同南溪有些千絲萬縷聯系的人而言猶如淩遲。南峰幾乎要說不下去,停下來咬牙忍了好一會兒,盯著宣寧越發慘白的臉色,聲音哽咽:“一個人的脊柱上有二十六塊骨頭。”

宣寧渾身猛然一顫,哇地噴出一口血。

心裏最珍視的東西若是毀滅了,便無所謂殘忍。南峰依然悲慟至極,但最初最澎湃的情感冷卻後目光冷凝成冰刀。南峰漠然看著宣寧輕輕咳嗽著,又接連嘔了幾口血,他放緩了聲音,學著南溪的語氣問宣寧:“阿寧哥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在翻到南溪第幾塊骨頭的時候,找到紫金板的?”

宣寧臉色慘白如死,單薄的身子在花紅柳綠的春光中顫抖得仿佛瑟瑟秋風裏的一片枯葉。他希望時光倒流回到昨日>0<他剖開南溪的血肉之前,可往事難追,他又希望自己能忘掉昨日的血色淒迷,可又他知道,自己此生都不可能忘掉那個小姑娘了……

他確實本就是打算送走蘇小冬便去剖出南溪的紫金板,可南溪的速度比他還要快些。在宣寧目送著蘇小冬走出瘴氣林,將手扶上劍柄時,南溪忽然撲進他懷裏,毫無預兆地踮起腳尖吻過他的唇。

盡管小姑娘的唇柔嫩如春日早晨沾著新鮮露水的花瓣,可那不是一個情意纏>0<綿的吻。南溪死死抱著宣寧的脖頸,任由宣寧用力想將她從自己身上扯開,她卻用盡力氣將自己的唇貼緊他的唇。

最終南溪還是被宣寧推開。她跌跌撞撞摔在地上,一張傷疤橫亙的破碎可怖的臉蒼白異常,可她卻在笑,那雙本就好看極了的丹鳳眼蘊著盈盈水色,亮得如同雨後初晴的瀲灩湖光。她掙紮著想站起身,卻搖搖晃晃又跌坐回去,於是只好用手臂撐著身子,勉強坐著,擡頭看著宣寧:“我剛剛遇見十四師兄,他告訴了我紫金板的事情。你是為紫金板而來,紫金板可以救你,對不對?”

對,也不對。

紫金板可以救他,可他來取紫金板卻不是為了救自己的。

宣寧不知南溪這番話背後的意思,警惕地看著她。

“我可以給紫金板,那我救了你,你就留下來陪我采桑養蠶,好不好?”

宣寧心想,她大概還不明白從身上取紫金板是怎麽一回事。如今他只需要溫言好語地哄一哄這個小姑娘,她便會心甘情願地躺到他的刀刃之下。宣寧明知道自己是在騙她,卻還是毫不猶豫點頭。

於是南溪背過身去,解下自己的衣裳,露出白>0<皙纖瘦的脊背。

宣寧用匕首劃破她雪白的肌膚,血液如潰堤的江河湧了出來,新鮮而滾燙。匕首寸寸深入,宣寧清楚地感受到手掌下年輕姑娘細膩的皮膚緊致的肌肉鮮活溫熱,柔軟松弛的皮肉在劇痛之下逐漸緊繃僵硬。他準確地找到了她脊背上的那一條骨骼,這於他並不算困難,他不是第一次殺人,甚至邊剖開她脊柱上包裹著的肌肉,邊溫聲安撫她:“別緊張,放松點。”

第一刀劃下去,南溪便疼得渾身發抖,問他:“找到了嗎?”

此時的南溪在宣寧眼中大約算不上是個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一團血肉,血肉裏包著他心心念念的那味藥材。他翻看過幾塊骨頭,剔幹凈了纏繞在上面的血肉,盡是潔白如玉。

南溪的身子在劇痛與快速失血下越發虛弱,在宣寧翻到第十四塊骨頭的時候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抽>0<搐。她第三次問他時,聲音已經很弱:“找到了嗎……”

宣寧拿著匕首的手微微發顫,他是頭一回殺這樣的人,不哭不鬧不求饒,明明劇痛難忍,小姑娘卻咬緊了牙默默無言地受著。

他忽然想起李家村的那個叫做春花的小姑娘,來捉他的人殺進李家村時,他在小春花家裏幫她剪桑葉,她的爹娘將他和自己的一對兒女塞進床底下藏起來。壞人搜查時扯住了小春花的胳膊將她從床底下拖了出去,他們在屋子外打她逼問她交代宣寧的下落,可他躲在床底只聽見小姑娘哭著喊疼,可從始至終一句關於他的話都沒有提起。

“找到了嗎?”南溪氣若游絲地追問。

宣寧將聲音盡量溫和柔軟:“快了。”他深深吸了口氣,迫使自己手下的刀更快更穩些,終於在翻到第十七塊骨頭時找到紫金板。可那一刻,他、宣寧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本是求仁得仁應該高興的事,可看著軟倒在自己懷中的南溪,他心裏卻一點歡喜也沒有。

他狠著心將刀尖刺進兩塊骨頭的縫隙裏,心裏明白,只要將這塊骨頭剔下來,南溪便立時會死去。他殺過許多人,第一回 遲疑心軟,刀停在兩塊骨頭之間,遲遲沒有再深入一寸。

那時南溪幾乎只剩下一口氣,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呼吸弱得已經吹不起一片羽毛,卻用盡了力氣抓>0<住宣寧的手,心急道:“快一點,我不疼的……”

“好。”宣寧咬著牙將刀子一點點移動,割開骨骼之間的靜脈血肉。南溪低低呻>0<吟一聲,纖細柔軟的身子在他懷中像一只瀕死的魚一樣難以自制地抽>0<搐顫抖。南溪還沒有死,可她已經快要死了,宣寧忍不住問她:“你還有什麽願望嗎?”

南溪的眼珠遲鈍地轉了轉,極度痛苦中竟能泛起笑意:“我把我的紫金板給你……你就要好好活下去……”

她不知道她活出性命的饋贈並不會落到宣寧身上——這紫金板並不是用來救他的。這個願望,宣寧無法答應,他本可以再騙她的,反正她就要死了,她什麽也不會知道了,可宣寧不想騙她,他是真的想要為她做點什麽。

他邊推著手裏的刀,邊問她:“還有別的願望嗎?”

南溪的腦袋耷>0<拉在他手臂上,含糊道:“別忘了我……這一回,你可要不能再忘了我……”

這一回?再忘了?這話是什麽意思?宣寧低頭細看伏在自己手臂上的人,那張破碎的臉醜陋陌生,但那雙默默流著眼淚的眼睛卻像極了一個人,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在瞬間都頓住,他的匕首卡在南溪兩塊骨頭最後一處相連的經脈間,正如他此刻一般進退維谷。

似乎覺察到宣寧的刀停滯不動,南溪靠在宣寧懷裏突然流出眼淚來,她比他還要著急:“阿寧哥哥……你快一點……我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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