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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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是在遠郊的崇明山山腳下被發現的, 距離城中頗遠,封上上趕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先一步到了。

看到她來了,應青雲的視線先是在她腳上停留了片刻。

註意到他的視線, 封上上嘴角勾了勾, 動了動自己的腳, 笑著道:“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受什麽影響。”

應青雲“嗯”了一聲, 讓她去驗屍。

封上上走到屍體旁, 就見死者是個六七歲大的小男孩,身體半趴在地,額頭抵在一顆大樹上,撞出了一個血洞, 從側面可以看到孩子的長相,白白胖胖的,很是可愛,只是可愛的面容此刻卻被蒙上了一層灰敗,雙目緊閉, 額頭上流淌的大量血液早已凝固, 緊緊貼在孩子的小臉上, 傷口周圍縈繞著大量的蒼蠅, 發出“嗡嗡嗡”的聲音。

老張頭剛剛粗淺的看了一遍,對封上上道:“這孩子應該是撞在樹上額頭流血過多而死的。身上其他地方沒有致命傷。”

封上上微微頷首,先是揮揮手將不停圍上來的蒼蠅給趕走,這才蹲下身檢查小男孩的屍體, 的確如老張頭所說,這孩子身上唯一的致命傷便是額頭上的傷痕, 樹根周圍流淌了一大攤的血液,在這種荒郊野外,失了這麽的血,不可能存活下去。

封上上擡頭看了看周圍,這棵樹位於一處坡底,上面是一個陡峭的斜坡,斜坡上有一道明顯被壓過的草叢痕跡一路從上蔓延下來,直到大樹這裏才停止,像是被什麽中午一路從上滾到下。

這時吳為從斜坡上下來,手裏還拿著一塊碎布條,道:“這是我從這條坡上的荊棘處找到的,好像是這孩子身上的衣服。”

封上上接過來一看,的確跟小孩身上穿的衣服布料顏色都一般無二,她在小孩身上翻了翻,就發現孩子的胳膊上有一處被劃破了,將碎布條放上去,正好能對上。

這布條就是從孩子身上掛下來的。

應青雲沈聲道:“看來孩子是從上面摔了下來,然後撞到了這棵樹。”

封上上左右看了看,然後問道:“是誰發現的這孩子?”

吳為立馬將站在遠處一臉忐忑不安的的男人帶了過來,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

這位漢子自稱是山腳下十幾裏外槐花村的村民,說道發現這孩子的過程,還有點心有餘悸:“我是去山那邊的大河村走親戚的,本來該走大道,但我覺得路太遠了,為了抄近路才大膽走的這條路,哪想到走著走著卻踢到一個小孩的鞋子,我拿起來一看,鞋子八成新,上面還沾了新鮮的泥吐,我還納悶這深山老林的怎麽會有一個小孩的鞋子出現在這裏,剛開始我也沒多想,繼續趕路,結果走著走著又看到了另一只鞋子,這兩只鞋明顯是一雙,我這才覺得不對,於是順著坡往下找,結果就看見這孩子躺在這裏一動不動,我摸了摸他,才發現他已經涼了,然後我就趕緊跑去衙門報案了。”

這男人身上還背著個包袱,包袱裏有兩個餅子和一個水壺,外加二十個雞蛋和一包紅糖,腳上滿是山路上的泥漬,這是這時候走親戚的標配,的確附和一副走親戚的模樣,看樣子沒有撒謊。

封上上了解了過程,這才開始說自己的驗屍結果:“死者臉色蒼白,角膜混濁,嘴唇開始皺縮,同時屍體僵硬,屍僵大部分出現,貼近地面血液沈積部位存在大量片狀屍斑,初步判斷,這孩子死亡時間在兩到三個時辰之間,也就是說在今夜淩晨時分死亡的。”

老張頭在一旁將她的話一字不拉地記錄下來,現在的他早已沒有跟她別苗頭的意思了,通過最近幾個大案他已經徹底明白,這姑娘年紀是小,但本事不小,她所掌握的許多知識都是他不懂的,拋開被一個年輕小姑娘碾壓所帶來的羞愧感之外,他不得不承認,跟著這姑娘後面能學到許多往常不知道的驗屍技術,受益匪淺,所以他決定放下面子,以後多聽多記,好好學學她那身驗屍破案的本事。

封上上呢,其實早就發現老張頭在偷偷跟她學習,她沒有絲毫不快,反而很開心,若是這個時代能多些專業過硬的法醫,那麽就會少許多冤假錯案,這說明她的到來是有意義的。所以,在驗屍的時候,她會將自己的驗屍過程口述出來,說得盡量詳細易懂,好讓老張頭理解。

她繼續說道:“屍體的手腕腳腕都有紫黑色圈狀勒痕,應是被繩子等條狀物捆綁所致,而且,孩子的嘴角兩側也有一道條狀勒痕,應是有人用東西卡住孩子的嘴,不讓他發聲。並且,屍體的臉上、手腳上以及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都存在細小的條痕狀血痕,應是被荊棘等物剮蹭所形成,屍體身上的衣物也有多處被刮破,在室內是不可能出現這麽多不規則的荊棘的。”

頓了頓,封上上又指了指孩子的雙腳和放在一邊的鞋子,“孩子腳上的鞋應該是跑動的時候丟了,昨晚上半夜剛下過雨,所以鞋底存在大量山上的汙泥,同時腳底存在多處傷痕,除了傷痕,還有大量的汙泥,就連腳趾甲裏也有。”

她邊說邊動手將孩子腳底和腳趾甲裏的泥漬刮下來,放到一張潔白的紙上,然後又從腳下踩著的地上摳了點泥放在一邊,捧著紙遞到應青雲眼前,“大人你看,孩子腳上的泥土和這山林裏的泥土一模一樣,說明孩子在丟了鞋子之後還在這山林裏光腳走了很久,所以,他手腕腳腕上的勒痕是在別處形成的,而其他地方的傷是在這山林裏剮蹭所致。”

應青雲凝眸,一個如此幼小的孩童,為何會三更半夜在山林之中奔走?

他看著小小孩童手腕腳腕上那深刻的痕跡,道:“這些綁痕如此深刻,這孩子被捆綁的時間應該不短吧?”

封上上點頭,“最起碼要在六個時辰之上才能出現如此嚴重的綁痕。”

應青雲沈了沈眸,“這孩子被捆綁如此之久,正常人家應該不會如此對待孩子,加之孩子深更半夜在山林中奔走,不符常理,所以,這孩子很有可能是被什麽人抓住關了起來,然後被這孩子給逃了出來,孩子不認路,在山林中奔走,卻失足從坡上滑了下來,撞於樹上,失血而亡。”

封上上點點頭,“讚同。但我看這孩子的衣物都很普通,應該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正常人抓這樣的孩子,應該不是為了向父母要錢。”也即,不是綁架。

顯然應青雲也想到了這一點,不是綁架,那便有可能是拐賣了.......他轉頭看向吳為,吩咐道:“吳為,你去將那家報案孩子失蹤的人家找來,看看是不是他們的孩子。”

吳為領命而去。

封上上疑惑地擡頭看應青雲:“又有孩子失蹤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應青雲:“端陽節後的第二天,有兩戶人家前來報案,說孩子不見了,至今沒找到,其中一個失蹤的是男孩,另一個是女孩。”

又是端陽節?當天晚上有人販子搶孩子,第二天還有人販子拐孩子?這人販子怎麽就喜歡趁著端陽節拐孩子?

吳為很快便將那戶家裏男孩子失蹤的人家給接了過來,兩個人,分別是失蹤孩子的父母。兩人早在吳為接他們來的時候就明白這趟讓他們來是為了什麽,因此臉色煞白,滿眼的恐慌焦躁,一從馬車上下來就往男孩的屍體處跑,既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又怕看到真是自己的孩子。

還差幾步,兩人停下了腳步不敢再上前,但盡管還沒看到孩子的正面面容之前,這對夫妻便失聲驚叫起來:“小浩——”

婦人當場就站不住了,腿一軟,直接摔倒在地,虧得男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沒讓她滾下山坡。

婦人瞬間痛哭出聲,全身都顫抖起來,就這麽在地上爬了起來,也不顧地上的荊棘泥土,一步步往孩子那邊爬,聲聲悲泣:“我的孩子——我的小浩啊——”

吳為嘆了口氣,同情地問男人道:“確定是你們的孩子嗎?”

男人悲痛欲絕地點頭,話都說不出來了,“是.......是我、我家小浩.......”

小浩的母親爬到孩子跟前,顫巍巍地將孩子的臉轉過來,看到孩子臉的那一刻,她“嗷”的一聲驚叫,然後便雙眼一番暈死過去。

孩子父親也看見了孩子的真容,心裏所有的僥幸想法都沒了,抱著孩子的屍體便失聲痛哭起來。

封上上這段時間不在衙門,所以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看著這對夫妻的模樣,心裏很是不是滋味,她小聲地問應青雲:“大人,這孩子到底是怎麽走丟的?”

應青雲便將這對夫妻報案時說的原話覆述一遍給她聽:“端陽節第二天,孩子的父母一大早就下地幹活去,家裏只有兩個孩子在家,分別是死者的姐姐和死者,死者姐姐起來洗完衣服餵完牲畜後便開始準備午飯,就讓弟弟在家門口玩,死者一直很乖,不會輕易離家很遠去玩,平時就算出去玩也會跟他姐姐說一聲,所以他姐姐也就沒註意,等到父母從地裏回來準備吃午飯的時候,卻發現死者卻不見了,家人找遍了全村都沒找到人,這才知道孩子丟了,趕忙來衙門報案。”

“調查出什麽異常之處了嗎?”

“事後到村中調查,據村中小孩所說,說村裏上午來了一個陌生的貨郎,挑著很大的擔子,此貨郎從前從來沒在村中出現過,而且當天全程帶著寬大的帽子,讓人看不清楚臉。”

封上上恍然,看來這貨郎很有嫌疑,十有八九就是帶走小浩的人。她想起什麽,又問:“不是說有兩戶人家報案嘛,那另一個失蹤的孩子是怎麽回事?”

應青雲回答:“跟這個孩子一樣的情況,也是端陽節後第二天不見的,那孩子到村裏的小河邊洗衣服,結果一去就沒回來,孩子的父母也是到晚上歸家才發現孩子不見了的,到衙門報案,吳為去查問的時候,也從村人口中聽說有個帶著帽子的陌生貨郎來過村裏,兩個孩子一個是上午不見的,一個是下午不見的。”

“兩個貨郎是同一個人?”

應青雲頷首,“十有八九。”

“這人肯定是個人販子。”吳為在一旁肯定道:“村中的貨郎一般都是附近村裏的,就在周邊幾個村子裏賣貨,不可能跑太遠,這貨郎陌生,還帶著帽子不露臉,絕對有鬼,他趁孩子父母不在家,趁機拐走了孩子,他那擔子大,足夠把一個小孩藏在裏面帶走了。”

應青雲皺著眉沈默不語。

封上上讚同吳為的話,這個貨郎的確很大可能就是人販子,但卻有點說不通,她沈吟道:“可我覺得有一點不對勁,若是人販子將孩子綁走的,目的肯定是要將孩子賣掉賺錢,那孩子為何好好的會出現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裏?總不可能是孩子從城裏一路跑到這裏的吧,又難不成是人販子腦子有病,屋子不住,偏愛往荒無人煙的老林中鉆?”

“這......”吳為一時語塞,的確,一般人販子都有錢,哪有人會躲到深山老林裏來呢,這深山老林裏飛禽走獸不少,入了夜可是危險的很,人販子就算怕被官府抓住,也不敢直接躲在山裏吧。

這時,應青雲出聲道:“有三個可能,第一:人販子帶著孩子躲在山裏的村落中,孩子夜裏趁著人販子熟睡逃走,一路跑來了這裏;第二:這孩子已被賣進了山裏,孩子是從買方手中逃出來的;第三:這人販子本身便是附近村落裏的村民,表面上是農民,背地裏卻幹著人販子的事。”

封上上“噗通噗通”點著腦袋,他的想法與她不謀而合。

聽自家大人這麽一說,吳為恍然,狠狠一拍手,道:“是了是了,這樣便能說的通了,若是如此,我們只要加派人手在這附近的所有村落中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人販子帶著孩子落腳,或者看有沒有哪家買了孩子,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線索。”

封上上卻想起了前世許多關於拐賣婦女兒童的報道,那些女人兒童被拐賣進深山裏當媳婦,全村的人都統一戰線,集體看著這些被拐賣來的人,但凡有人逃跑,全村追擊,但凡有外人進來,全村戒備,口風極嚴。

這些處於山中的村落,與世隔絕,大家沾親帶故,本就比外面的村子更加團結,若真有哪家買了孩子又逃跑了的,村民們真的會如實相告嗎?

事實證明,封上上的擔心並不多餘,經過全體衙役以及官兵們的幾天走訪與調查,並沒有在山裏以及山腳附近的村落裏調查到有陌生人帶著孩子進去,而且,也沒有村人承認說自家買過孩子,吳為甚至將這些村落裏的貨郎都帶回了衙門,一共四位,然後讓兩個失蹤孩子所在的村裏人前來辨認,但最後得出的結果是這四位跟那天來村裏的貨郎並不一樣。

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時間,卻什麽都沒有查到。

封上上不由道:“大人,看來第一種猜測可以排除了,若是人販子帶著孩子藏進了村裏,村民們不可能冒著違逆官府的風險替他們遮掩,所以要麽孩子是被村民們買了,要麽就是人販子就是這些村民裏的一員。”

應青雲頷首,沈思了片刻,對吳為吩咐道:“你讓景皓給你撥一百官兵,分為兩路,一路繼續進村調查有無從事拐賣小孩的人,一路去將這些村落中家裏沒有孩子,或者只有一個孩子,或者家裏都是女孩的人家帶來。”

封上上道:“大人,你是懷疑這孩子是被家裏沒有孩子,或者家裏缺男孩的村民買去了?”

應青雲輕輕“嗯”了一聲,“買一個孩子花費不菲,對普通村民來說不是小錢,若非必要,沒有誰願意買孩子,只有那些人丁不豐或男丁不豐的人家會出此下策。”

吳為便按照應青雲所說的,再次帶著人進了山,將所有村落裏附和條件的人家都帶回衙門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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