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失蹤的皇帝陛下其實也在跟時空較勁。跟袁滿差不多，他也是第一反應自己穿越了，不過陛下不懂得什麽穿越，他以為是時光倒流，自己重生了。

陛下比袁滿的處境糟糕一些，他沒接受過現代教育，搞不清楚蟲洞這種東西，自然也就不知道操作起來多覆雜，所以在看到這種沒什麽邪氣真的不能再真的場景以後，接受起來很容易、懷疑起來很困難。

再就是陛下的場景也比較……有沖擊力，那沖的啊，讓人都顧不上想其他的真真假假了。

只能說這邪陣還挺知情識趣的，如袁滿所願的沒讓陛下重新體驗回雍正八年，人家直接跳了兩年半，二十七個月，有零有整的。

所以說當皇帝陛下滿腦子盤算著秋後算賬的念頭甩著念珠雄赳赳氣昂昂穿過陣眼進入陣中時，迎面被一只碩大金棺擠滿視線，整個人……不，整個鬼都呆住了。

陛下是做過九五至尊的人，照說不應該被什麽東西給輕易整蒙了，如果有，大概那僅有的幾樣這次組團出現了。

那個金棺有點眼熟，但是陛下下意識地沒往正確答案上去想，或者說他腦子裏自我保護不讓往那邊想，總之就是沒怎麽敢承認，不但不承認，還逼著自己把視線往別地兒挪。

別的地方有什麽呢？

有個神主牌位。

不不不這個也不好，再換個角度看看別的吧。

陛下自己念叨著，再挪挪眼光，就不小心看見個黑歷史。

一直蔫頭耷腦的草蚱蜢趴在牌位前面，一點都不神氣，行將就木垂死掙紮似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氣。

陛下拿起來細看看，就有點不高興了，難怪當初看著這草蚱蜢那麽別扭，敢情是因為不吉利啊！這麽個東西送了賢弟，這什麽兆頭什麽兆頭啊！

他哆哆嗦嗦的，停跳了三百年的心口忽然悶得不行，一時間痛的幾乎上不來氣，抖著手按在胸口差點擰爛了衣裳。三百年前那些痛楚，那些他以為已經不在意的感受，在這個熟悉的場景裏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他想起來了，那天他在這裏待了整整一天，坐在金棺邊上絮絮叨叨，說的口幹舌燥的，到後來嗓子實在疼得不行，就不說話了，挪了挪凳子，把腦袋靠在棺槨上，臉稍微側一側，就能貼上去，貼上去了就有一種錯覺，好像和他弟弟就隔著這麽層木頭似的。那時候蘇培盛進來伺候，見著這場面嚇了一跳，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麽沒敢說。他知道這奴才是想提醒他註意著忌諱別靠這麽近，但是他想這有什麽忌諱的，這裏面是胤祥啊，他們同根同祖心意相通，兩人幾乎不分彼此，誰會忌諱自己的半身呢？就著蘇培盛的手喝了兩口水，他就又靠回去，覺得自己真自虐，幹嘛非得說那麽多話，搞得嗓子冒煙了似的。胤祥登仙了啊，怎麽會受制於人間五感呢，他心裏的話，便是不說，弟弟也能知道的吧。

是啊，登仙了呢。

老鬼捶捶腦袋，恨自己記性太好。

上輩子他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才相信了這個事實，這死了以後花了三百年時間都還沒能忘了這份難受。

金棺邊上沒有三百年前的自己，想來是已經回去了。肅穆的靈堂大門緊閉，老鬼獨自飄行在那些法器祭器中間，在腦子裏拼命想著袁滿的樣子。唯有想著念著賢弟已經轉世，兩人剛剛還在一起，以後也會在一起，這才能稍稍壓制下心口的酸痛。

耳邊忽然有風掠過，殿門大開，各式人等魚貫而入。

老鬼迎著湧進來的朝陽瞇起眼，看著進來的那群人。他們看不見他，所以神態各異相從心生。

有人高喊一聲辭靈，殿堂裏響起一片哭聲。

過後再喊一聲發引，便是更大的哭聲傳來，震天似的。

老鬼捂著胸口飄來飄去，酸痛裏終於有了那麽點欣慰，上輩子怕難過地控制不住，也是病的起不來，便終究還是沒能親自來送，這時候這麽看著，看子侄們都這麽誠心哀痛，還是挺滿意的。本來麽，祥弟那麽好的人……

當然也有哭不出來的，怡王府的幾個孩子早就哭啞了嗓子，這會兒都只不斷抹淚而已，弘晝是哭的倒噎氣，倆眼腫的桃子一樣，胸脯一抽一抽的有點上不來氣，撐著地板不停打嗝，弘歷面上掛點哀戚，正伸手幫他順胸口。

真誠孝的假誠孝的，真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老鬼甩甩袖子活動手指，歪頭打量不孝子的脖子，新仇舊恨的，他一時有點不清醒。

人群開始退開，金棺被緩緩擡出，老鬼跟出去，讓小風一吹，才反應過來自個兒不能破壞了賢弟的發引啊，這大禮當場皇子暴斃，這要怎麽說？

何況弘歷雖薄情，眼下也是獨他一份無可奈何，且他大事上不錯，政見這東西要慢慢引導，品性嘛，還是後面再敲打吧，定要趁著這次機會把這小子引回正路才好。

就是不知道能在這裏待多久。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不算重生，因為明顯這麽個誰都看不見的鬼身，恐怕只能算是飄回到了300年前。

那麽養心殿裏應該還有個自己吧？三百年前的自己。

老鬼跟著送葬隊伍，一路上渾渾噩噩跟發燒似的，說糊塗吧他還也知道日子時辰規矩行程，但真要說清醒吧，他自己都覺得心疼的帶著腦仁一起不停抽抽，什麽也顧不得想，只知道閑了就趴靈車上跟弟弟說會兒話，再飄去聽弘歷讀幾首悼亡詩，偶爾挨個檢查檢查一路送葬的宗親哀戚之情真不真誠不誠，一日一日的，不多時就到了淶水。

這麽快啊，皇帝陛下抹抹眼角，又冷眼瞅著種種儀式一一鋪陳，他開始認真想，自己是不是要換個地方待一待，不然的話，難道要親眼看著地宮封閉？會受不了的吧，上輩子都沒看到，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祭禮開始，皇子致祭，孝子辭靈，繼而鼓樂齊鳴。

眼看著金棺被十八名去翎侍衛問問擡著送向園寢地宮，老鬼果斷掩面扭頭。

園寢周邊遍植松柏，清風行過，便起伏起嗚咽之聲，夾和著身後管弦嘔啞，滿心滿肺的淒涼便湧上來，潮水漫堤一般鋪天蓋地。老鬼抹抹臉，發覺熱淚滾滾控制不住，便只好拼命仰頭，騙自己乃是日光刺目。

天空澄澈深遠，幾朵閑雲舒卷，極目遠眺，遠遠的天地之交橫亙著暗色山脈隱約可見，那裏色呈鉛灰，暗暗有層雲積聚。

忽而就風雷滾滾，背後嘈雜聲起。

老鬼回頭，卻已不見披麻戴孝的人群，眼前是殘垣斷壁，執仗兵匪、無賴光棍，還有周遭扶老攜幼敢怒不敢言的守靈後人。

原來雲卷雲舒之間，三百年歲月悄然而逝。

老鬼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歹人炸開寶頂洗劫了地宮，將那口褪掉漆色的金棺拖出開啟。他想動，想將這群目無王法的混帳碎屍萬段，卻發現自己不能移動分毫，越是急怒攻心，越是無可奈何，直被逼得經脈逆行面紅目赤。

世間最痛苦一事，莫過於珍寶被毀於前而束手無策。

老鬼雙手握拳、青筋暴露，卻只能原地看著，看著那群兵匪開棺辱屍，見風即化的被服衣衫、被哄搶一空的珠玉寶器，最後是曝於荒野的零散屍骨。

一代賢王，屍骨無存。

混亂中，有那麽一方巾帕，大約是無甚價值，被隨意甩出，隨著風輕盈飄起，其上隱約可見點點淚痕，很怪異的，悠悠飄至老鬼面前，軟軟一拂又隨風而去。

老鬼終於暴起，拼著經脈崩裂脫出了困境。

天雷降、諸惡除，暴怒的世宗憲皇帝在滿地焦屍中痛苦長嘯，而後直直倒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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