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了夢中的玄機，下一步就好辦了。

李慶毓是指望不上，袁滿送他回去，靜下心在自己夢裏尋找那些多餘的東西。

太早的夢不太記得清楚細節了，最近的一個兩人都有份參與，於是老鬼也積極幫忙回憶篩選。

梧桐樹是有的，草蚱蜢是有的，湯泉是有的，親侍帷帳……咳，也是有的，無賴歡脫的皇帝陛下勉強也算是有點原型的，“那個閃著星光的金色藤蘿沒原型吧？怪模怪樣的，我不記得什麽時候見過。”老鬼蹙眉認真想想，確定自己對那怪異植物沒印象。

“有，我見過。”袁滿看向窗外，慢慢給他講記憶覺醒那一天看到的那幅奇景，那張深深沒入兩人心脈、一動就傷筋動骨的金色巨網，赤金的經絡堅韌緊實，縱橫交錯密密麻麻，每一個節點都閃著蒙蒙的星光，那代表著他們心底每一個共同經歷的瞬間，耀眼而又永恒。像那藤蘿纏繞著兩棵梧桐樹一樣，巨網把他們兩個包裹在一起，掙不開扯不斷，有形無質無處下手，卻又堅不可摧。

“從那天我就知道，花萼連枝，一損俱損，那張網是那麽多的歲月裏一寸一寸編成的，任何人都沒辦法斬斷，任何自以為是的輕易抉擇，都一定會傷到彼此……”

老鬼默坐在他身邊許久沒有說話，最後慢慢擡手，把他的腦袋按到了自己肩膀上。

到華燈初上時，他們終於找到了夢裏那點不該出現的可疑物品。

當時袁滿正要進廚房準備晚餐，開燈前偶然看到地板上有餐廳燈光投射過來，在廚房的一片黑暗中切割出一個挺奇怪的形狀。平地上的奇怪斑塊，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他站在那裏盯著那色塊看了一會兒，回憶起了夢中一處細節。

其實並不是那東西藏得太好，相反，它大大方方的鋪陳在了兩個人的面前，恰恰是這份張揚，反而容易被人忽略。

——那是皇帝陛下手指上那個流量賽過趵突泉的傷口，和草地上一灘一灘形狀怪異觸目驚心的血跡。

從沒有見過，也絕不可能出現在九五至尊身體上的東西，那些形狀奇特的液態物體。

找到了疑點所在，兩人商定了計劃，便早早上了床，袁滿握住老鬼的手閉上眼睛，任由安神咒的法力將自己盡快帶入夢境。

看著他眼珠開始在眼皮下急速轉動，老鬼俯下身去吻了吻，也自斂了神色，雙手結印進入了那個夢。

那夢境裏依然是濃霧籠罩，老鬼站在原地，嘗試著在袁滿腦中說話。這是他們之前商定的聯絡方法，借助兩個人獨特的心神相通來交流。

但是袁滿並沒有回覆。

這反應在老鬼的預料之內，當時商議之時，便考慮的此刻這夢境本就是袁滿的腦部活動，因而兩心相通也許在這裏無法實現。他們準備的充分，本就有備用方案可循，見此情景，老鬼展手摸出一只小香爐，又從荷包裏掏了塊龍涎香丟進去，等著袁滿的小龍循香過來為他引路。

袁滿比他的處境稍好一些，也許是因為他本就是這劇本的主角，因此每次進入夢境，都能夠很快找到劇情觸發點。此刻，他看著眼前的雕梁畫棟，暗忖今天這是要重溫昔日君臣二人對坐議政的時光嗎？

他推門而入，房舍內整潔而略顯簡陋，一桌一椅都是記憶深處的模樣，正是當年他偶爾留宿禁城時常住的小值房。

袁滿循著記憶走進去，東窗前是一張書案，上面散落著幾封文劄，兩張便條，還有一本攤開的《水經註》，天頭地腳寫滿批註，正停在滱水一條，右上硯中墨濃，筆山上架著一管狼毫，筆尖濡濕，一切仿佛有人剛剛放下書走出去一樣。

四處靜寂無聲不見一人，袁滿環顧左右，唯見案角青花梅瓶中一株老梅發的正盛，玉蕊冰肌晶瑩剔透的，手指輕輕一觸，便有幾瓣葉片伴著陣陣暗香飄落，清涼涼的沁人心脾。

這枝梅幫他想起了這次的故事時間。那是在雍正四年的冬天，他偶然路過懋勤殿，看到殿中梅花開得正好，一時心動，便叫人折了一枝拿回來插瓶，擺在案頭欺霜賽雪的，瞧著也養神。

誰想到隔日皇帝忽然心血來潮過來串門，一眼看上了直接叫人抱去了養心殿，另命人去選了幾枝莖桿精神的紅梅過來，只說是怡王大病初愈分外難得，且又年節將至天降瑞雪，這雙喜臨門的，必要有個好景相映才好。眼下窗外皚皚白雪，案頭自然就要置株喜梅，紅紅火火的才叫喜慶……

袁滿看著那白梅，想來過不了多久夢裏的皇帝就要過來討要了吧？該怎樣觸發劇情呢？他細看看桌案略想了一下，便拿起那支筆試著去把那水經註裏中斷的心得寫完。果然，手腕才稍稍一動，便冷不丁被人一把抽走了筆，身後有人笑起來，“天下事沒有一日做完的道理，怡王方才大安，怎可如此不知珍養？”

袁滿聞聲回頭，暗暗打量那夢裏的皇帝，但見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衣飾齊整面目和善，看起來倒是十分正常，唯獨眼尾笑紋稍覺明顯，顯見是心情很好。

倒是和記憶裏的四哥一模一樣，不知這次誇張在什麽地方？袁滿心中默想。

他到底上前行了禮，按照劇本陪著演完了賞梅一折，便看到舒心了的皇帝背著手過去聞了聞新換上的紅梅，轉過身揮退了侍婢。袁滿記得下文情節，親自拿起茶壺奉了茶。

皇帝笑瞇瞇接了杯子，轉手卻放在一邊，起身從帶來的食盒裏拿出一只小酒壺亮了亮，“四哥今天高興，咱們兄弟倆喝一杯。”

杯子被皇帝親手舉到了眼前，袁滿不好不喝，只能仰頭倒進口中。也不知壺裏是什麽酒，入口甘醇，齒頰留香，然而咽下後強烈酒氣卻迅速襲上頭頂，勁頭十足。

三杯酒下肚，袁滿晃晃腦袋勉強定住神，敢情今日這劇本裏被誇大的是酒勁？

對面的皇帝還在勸酒，袁滿拿著杯子十分糾結，四哥要是再不來，自己怕是要被這位開了外掛的陛下灌暈在這裏了。仔細想想，這是他的夢境，作為當事人他從來不是親歷就是旁觀，此刻要是真的醉倒在這裏，成為夢裏唯一無意識的人，那不成了bug了？就好似程序員自己在數據流中失去了判斷力，後果就是只能聽憑病毒為所欲為。

大約那做手腳的東西等的就是那一刻吧？袁滿在心裏冷笑，怎麽一個兩個都那麽容易忽略世宗憲皇帝的存在呢？——四哥從來不會讓他置身危險之中，這次……只需稍稍等等。

他看一眼對面親自斟酒的皇帝，在心裏念了一聲四哥，便雙手接下那只馨香四溢的酒杯再次湊到唇邊……

老鬼當然不會讓他等那麽久，他其實已經來了有一會兒，只是無法在不驚動那夢中皇帝的前提下與袁滿取得聯系，只好站在值房窗外監視裏面的動靜。

這次的劇本他也是有印象的。

那年胤祥大病了一場，纏綿病榻數月之久，太醫院頂著天子雷霆戰戰兢兢卻束手無策，只能每天多少湯湯水水地用藥罐子培著，不好不壞地生吊著人心。他每日親自檢看藥方，瞧著那一味味賽黃連，一想到賢弟皺眉咽下它們的樣子，心裏就難受的不行。到後來實在沒轍，只好病急亂投醫，驚世駭俗地出了一招，出內帑在宮裏設醮，祈求上天憐他一片誠心，莫要奪了他的賢王禦弟去。也許是天子福大，也許是心誠則靈，之後胤祥的病居然真的慢慢好轉起來。他喜不自勝，暗自在心裏謝天謝地謝祖宗，卻沒想到那大病初愈的賢弟居然半點閑不住，行走內廷沒幾天便又開始忙到讓他這個素來勤勉的人都看不下去，勸他註意身體又總是陽奉陰違，弄得堂堂的皇帝陛下毫無辦法。

於是那一天，他一氣之下便使了個小手段，事先在值房裏點了安神香，待胤祥在裏面待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親自帶了能激發藥效的瓊漿過來哄他喝下，終於讓他踏踏實實地睡了幾個時辰。

老鬼回憶著往事，站在窗外等著看事態的發展。這是袁滿的夢境，一切都以袁滿的記憶為腳本，但是當年他醉倒後直接睡了過去，所以記憶裏這一段應該是一片空白，老鬼壞心眼地等著看這夢境的操控者要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事實上當年他自己在賢弟睡著後也並沒有做什麽，只不過是親自把他抱到床榻上安頓好，又在旁邊守了一小會兒而已。

那時候體力還挺不錯的啊，也不知道現在能不能抱動那小子，改天一定要試一下！老鬼思路一岔，才發現自己關註點偏了點兒。他搖搖頭，帶著那麽點殘餘的沾沾自喜再去看房裏，這一看立刻不淡定了。

裏面袁滿果然醉倒了，但那夢中的皇帝可沒有像他當年那樣小心翼翼抱了弟弟送到床上，反而做賊似的自己湊過去坐到袁滿身邊，輕手輕腳地把人扶到自己懷裏，然後慢慢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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