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霧裏看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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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經久不散,反倒一天天濃了起來,整整一周,原本輕如薄絮的霧氣慢慢轉向乳白,有靈一樣向四面八方擴散,將觸角覆蓋向了整個黃淮海。隨著空氣質量惡化、市政交通受阻、哮喘患者增多,濃霧終於不再只是天氣預報和街談巷議才會有的話題。

一時間,政府強勢介入、媒體鋪天蓋地地宣傳,竟讓這場霧迅速成為了明星,人們開始熱衷於全方位多角度去利用它,譬如上班遲到,譬如交通肇事,再譬如……

“大家都知道,最近天氣不好出行不便,老師體諒大家,這樣,我建了個QQ群,你們都加一下,以後同學們就不用來回跑了,我們空中教學,有什麽問題在群裏解決。”

H大教學區和生活區相隔不遠,且校園內機動車全面禁行,學生們開的不是兩個輪子就是11路,哪裏會有什麽因天氣原因出行不便的問題。大家都知道boss去年剛考了本,這是擔心自己那二把刀的技術開車上路出岔子,但人家找到了這麽個理由,還能說什麽呢?況且本來也是學期末機動周,一眾學生樂得賺點自由時間安排覆習,於是立刻三呼萬歲奉出企鵝號,頃刻間作鳥獸散。

這就算結了一門課。

到中午李慶毓忙完自己那一攤,路過這教室時伸頭一看,不由一怔,“你怎麽還沒走?不是10點多就散了嗎?我在隔壁都聽見你們這邊叫喚了。”

袁滿頭也不擡,“拷點東西。”

李慶毓湊過來看,瞄兩眼屏幕就開始樂,“行啊小滿,你這是準備都拷回去,以後徹底不來實驗室了吧?怎麽著,一分鐘都分不開啊?”

“說什麽呢!沒根據當心我告你誹謗啊!”袁滿小囧,他有種被人看穿的尷尬,只好硬著頭皮不承認,“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又不在宿舍住,這天氣,來來回回的太不方便……”

“嗯,確實不方便……”李師兄抱起胳膊,撓撓下巴看著他嘖兩下,“總不如在家自在,尤其是你,出門就得記著先照鏡子,看看掛沒掛出彩來,麻煩死了,不小心就暴露了——你看,今天又忘記檢查了吧?”

袁滿條件反射去捂側頸,待摸到高領毛衣才反應過來,只能忿忿罵一句“無聊。”

李慶毓好笑地看著自家小師弟面上那陣五彩繽紛都換過去,這才一攬對方肩頭,壓低了聲線語重心長道,“傻小子,師兄是擔心你,一直想和你說來著。談戀愛不是一味付出,你這個談法我和小妃一邊兒看著都覺得累,特別你家那位還是個男的……小滿,師兄沒別的意思,就是提醒你,心裏要有個數,多考慮考慮將來,別傻乎乎的一腔熱血無私奉獻,到最後讓人騙了。”

“……”袁滿怔怔看著他二哥,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昔日的太子殿下一臉哥倆好地摟著他,教導他要對四哥留個心眼,這感覺違和到簡直詭異,他相信就算做夢自己都不會夢到這樣的情節。

晃晃腦袋回過神,李師兄還在推心置腹,“我知道他對你不錯,看看,這戒指,卡地亞訂制的吧?前段時間小妃還對著他們官網咽口水呢,可她知道把我賣了也買不起,所以也就流流口水看兩眼,她不要,我也不問。我們是小人物,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幸福。小滿,我不是說有錢人不好,但是……怎麽說呢?”他撓撓頭發,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咱們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就得過柴米油鹽的小日子,能陪著你安安穩穩走到頭,那才是最重要的,比什麽輝騰、卡地亞都實在。小滿,我總覺得你現在和從前不一樣了,換了一個世界一樣,你身邊到處都是他的影子,他把你裹得有點不接地氣了你知道嗎?聽哥哥一句話,你這麽談戀愛太耗神,這死心塌地的,你得確定他能對得起你這份死心塌地才行,要不然你早晚得吃虧。”

一陣冷風吹過來,袁滿一個激靈,循著風向看過去,那裏站著太子二哥BH的背後靈,這下子,有什麽話也說不得了,他只好一點頭謝過了師兄好意,再含含糊糊安慰一句,“我確定他對得起我,某種意義上,最能死心塌地陪我走到頭的也就他了。”

“……”李慶毓看他這打定主意悶頭撞南墻的樣子,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悶聲一句“——你有數就行。”

他站一邊看著袁滿,看他抿著嘴角關註著電腦屏幕上的進度條,不時伸手在鍵盤上摁幾下,每到這時,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獨一無二的戒指就會在視野裏晃兩下,銀亮金屬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痕跡,讓人不怎麽舒服的痕跡。

李慶毓一直不認為自己是個很潮的人,但他絕對有著當代年輕人所共有的一種美德,那就是對多元文化的包容。所以當他發現袁滿異於常人的性取向時,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認同,只把它當做了一道二選一的選擇題中的另一個答案,他甚至去為他們查找資料以免行差踏錯,看到小師弟眼中那些幸福的痕跡時也由衷欣慰。但當袁滿在這場戀愛中表現出越來越多的投入時,李慶毓卻慢慢覺得不對了。

生活裏並未如他所想的多了一位朋友,反而是慢慢淡化了袁滿存在的痕跡。暑假過後的再次見面,他發覺僅僅兩個月不見的師弟居然陌生了許多。袁滿開朗依舊,卻不再有從前那般沒心沒肺的歡脫勁,二十出頭的男孩子,居然這麽快褪去了青澀朝氣,換上了一種他曾以為只有閱盡世事後才能積澱下來的沈穩……

人成熟了是好事,但這神奇的成長速度卻讓李慶毓不得不去好奇,暑假的兩個月裏,袁滿到底經歷了什麽?脫胎換骨一樣的袁滿,不自覺地將生活重心——盡管李慶毓有些小小醋意,但也不得不承認——全都放在了他那個基本不怎麽露面的男友身上。再加上他搬離了宿舍,地理上的距離,竟讓李慶毓有了一種袁滿在逐漸遠離他們這個圈子的錯覺。直到有一天石小妃偶然看到了袁滿的戒指並指點給他,他才恍然大悟,那個陌生的男人,和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他,現在正在不動聲色地將袁滿圈進自己的那個生活空間,不只用那一個小小的金屬圈,而是用他的影子,把袁滿圍的密不透風。他並不如影隨形,也不去限制什麽,卻無時無刻不在袁滿身邊表現出存在感,借助於袁滿自己來表現。

這手腕讓李慶毓有一點毛骨悚然,他篤信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對這樣跨階級的愛情並不看好。而對方恰好還是個男人,是一個在他看來心思深沈的男人,這更為本就不怎麽光明的前景上抹了一層暗沈。他腦補那些豪門恩怨,那些身負延嗣繼祖以承家業的公子少爺們的新舊故事,越想越悲觀。更兼那輝騰男從不曾和他們這些朋友有過哪怕一分鐘的主動接觸來提高自身形象,這就更讓他在心裏劃下了否決號。——愛一個人,卻不想著去融入對方的圈子,結識對方的朋友,這未免太過傲慢,至少不怎麽配得上袁滿在這份感情裏的投入,那份全心全意。

他知道作為一個旁觀者自己這考慮實在有點多餘,但卻也相信自己旁觀者清。他把這份顧慮說給了女朋友,石小妃一如既往的敏慧端正,她認為作為朋友,適當的提醒是必要的,但是在下結論前,努力排除偏見也是必要的。李慶毓的結論,很大一部分都屬於傳說中的腦補,明顯需要證據去確認,再說,“人家不認識你你就不會去主動認識他?這麽端著架子矜持裝叉的,你是誰的娘家大姨姐嗎?認都不認識就假設人家會始亂終棄,連我都會覺得是你仇富心理作祟!”

現代好男人李慶毓同學正處於結婚證要領不領的前結婚時代,習慣性把女朋友的話當做中央一號文件來執行,因此自從得令,便每天策劃著如何去認識認識那位低調到一定程度的豪門。眼下看到袁滿突然變得無比沈默,心裏一邊不免有些懊悔自己對人私事插嘴太多,一邊就自忖這似乎是個好機會。於是趕忙換了副表情蹭上去,“小滿啊,你看這天氣,你石師姐過來陪我也不方便,這個周末你管我幾頓飯唄,正好也讓我熟悉熟悉你家那位……”

“這……”袁滿眼角瞟著那邊龍袍的衣角十分為難,明顯皇父這是來看自個兒二兒子的,因為要是找他那就直接去家裏找了。眼下如果答應了二哥,那自然就買一贈一了,他可十二萬分的不願意請這麽一尊大神回去,可當著先父的面,總不好拒絕的太過紅果果。

他掏出手機,卻被李慶毓伸手蓋住顯示屏,“怎麽著?這點小事你都不能做主?帶哥們回家吃個飯你還得請示?”

“不是!你對他成見太深了!”袁滿哭笑不得,撥開他的手按下快捷鍵,“師兄大駕光臨,我總得提前通知他準備準備吧?”

李師兄滿意點頭,袁滿背過身接通電話,委婉提醒老鬼,“李師兄要到家裏做客,提前準備下,來的可是‘大人物’!”

掛機以後不一會兒,一輛輝騰從霧裏掙脫出來劃到路邊停穩,周弘竄出駕駛室,狗腿狀為袁李二人拉開車門,“皇父說路上不好走,讓侄兒過來接你們。”

李慶毓冷笑的有點明目張膽,“這剛投了不信任票,立馬過來表現,我說這位哥們兒,你這可真有點功利了啊!”他轉向無故等在一邊的袁滿,“話說你們家這怎麽個稱呼法?”

袁滿垂手等著聖祖爺撣撣衣角飄進車裏,這才坐進去關上門,一面回答師兄提問,“他是我老家來的,論輩分算我侄子,你一直就搞錯人了。”

周弘在前座上配合點頭,特意換了口方言秀一秀,“家裏沒事做就跟人家出來打工,剛來的時候四處碰壁,幸好遇到了十三叔,才給我找了這份工作,每天給老板開開車,工資挺高還不累,挺好的。”

“於是你家那位其實叫黃覆?”李慶毓沈吟,“不對啊,那我怎麽覺得這司機這麽眼熟,一直以為是給咱們捐器材的那個……叫什麽來著?”

“你一定認錯了!”袁滿和周弘異口同聲、斬釘截鐵。

“可我真的覺得……”

“我大眾臉,也許是我經常接送十三叔,所以您對我有印象。”周弘在前座答得笑容可掬,他還想再編的圓滿些,忽然就聽到後座上幾聲輕咳,立刻識相閉嘴。

只有李慶毓沒聽到,因為發聲源是厭倦了聽這些謊言的聖祖仁皇帝。

袁滿有點緊張,他上一次見父皇,還是在恢覆前世記憶前,因此言談舉止上並沒有太多顧忌。而這一次不同,伴隨著記憶回歸的還有前世對父親的覆雜情感,那些曾經的孺慕,高高在上的敬畏,闊別三百年的思念,還有那些年獨自向隅的怨懟,壯志難酬的苦悶,煌煌天威下的膽顫,棱角被磋磨的痛楚……林林總總糾結在一起,他梳理不好,也不知該怎樣面對,便只得沈默無言。

周弘從沒這麽近距離和他高高在上的皇爺爺呆在一起,對他而言,聖祖仁皇帝更像是個活在傳說裏的人物,是以一開始還能裝傻充楞地說上幾句話,等他家叔王一閉嘴,便直接嚇得大氣不敢再出。

就這麽一路沈默著,氣氛壓抑的讓人難受。李慶毓這次登門本來就有點不速之客的性質,對他人態度的敏感度比較高,對這份壓抑感受的也就更深些,因而對著閉目養神的袁滿腹誹了一路。等三人一鬼終於到了房門口時,這份腹誹也就終於變成了可被人耳接收到的語言。

“小滿,”他看著草草跟他們打過招呼立刻就轉身窩回書房的老鬼,兩眼裏明晃晃全是受到了怠慢的不滿,“他是不是不太歡迎我?還是他平時對你也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李慶毓:讀者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毓慶宮心理訪談,我是主持人李慶毓,今天我們請到的嘉賓是和碩怡賢親王,大家歡迎(*^__^*)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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