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臥底

關燈
四方城的醫館一聽說神醫來了此處,當天晚上便爭先恐後地來了客棧,希望茗箜能夠前往他們的醫館坐診。茗箜挑了一間離蘇家不遠不近的,第二天一早便去了。我自然是跟著前往,幫著他打打下手。

果不其然,除了專程來治病求醫以及討教真經的,剩下的那些基本上都是來看我的。只是我戴了帷帽,看不清臉。

我沒有等太久,就等到了想見的人。

我以為他會自己跑過來,質問我為什麽會傳出那樣的消息,但是,他卻是被小舅舅領過來的。他就像什麽也不知道的孩子,怯生的很,見到了茗箜也直往蘇沐靈身後躲。

“落雪,別怕,這是醫生,和醫生說說話。”小舅舅對他說話的語氣像哄一個孩子,落雪躲在小舅舅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我們看。

小舅舅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早知道跟智兒說一下,讓他親自帶落雪過來了,好歹不會這麽難纏。”轉而又沖茗箜不好意思地笑笑,“這孩子之前受了些刺激,突然變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只纏著他大表哥。”

“是嗎……”茗箜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站起身來,走向落雪,“別怕,公子。”

落雪躲得更厲害,臉也垮了下來,稚嫩得好像回到了十三四歲的時候:“智兒哥哥,我要智兒哥哥。”

我咬了咬唇,伸手拉住了茗箜,低聲道:“我來吧。”

他遲疑了片刻,點點頭。

我慢慢走到落雪面前,伸出手:“你可以抓住我的手嗎?”

落雪一怔,兩只眼睛忽閃忽閃地睜得很無辜,卻沒有躲。我作勢要收回手的時候,他卻猛然伸手拉住我,怎麽甩也甩不開了。

蘇沐靈有些看呆了,明明落雪一臉茫然,一臉孩子氣,卻死命地拉著面前這個男孩的手,男孩一往回收,落雪就哭了。哭得很傷心,好像要被奪走最重要的東西一樣。然後,分明的,那個面紗下的地面,突然落下兩滴水滴,印在幹硬的土地上,兩塊深色的水漬。

相對著沈默了很久,我沒有再往回縮,他也漸漸止住了眼淚,抽噎著,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我抿了抿唇,聲音聽起來還帶著些沙啞:“跟我進來。”

這一次異常地輕松,落雪就這麽傻乎乎地拽著我的手,跟著我走進了裏屋。

茗箜轉向蘇沐靈:“請在這兒稍等,在下這就進去為公子醫病。”

蘇沐靈呆呆地點點頭,看著幾個人的背影遠去。剛才一閃而過的那個念頭,會不會是真的?他轉頭看向那已經幹涸如初的地面,有些不確定自己心裏的想法。

走進裏屋,關上了門,屋裏安靜了下來。茗箜的聲音響起:“看起來落雪是中了一種毒藥,我大概知道是什麽了。”他輕笑一聲,“沒想到,就算是他中了障目,被控制著心神,也還是在潛意識裏記得抓緊你的手。”

“障目?那是什麽?”

我取下帽子,拉著落雪坐到榻邊,轉眼看他,他就像個小動物一樣緊緊粘著我,也不說話。

“障目是幽人族的一種毒藥,這種毒藥很奇怪,使用的方法就是將之加熱後吸收,放在火中聞到,或者熱水裏喝下,都可以很輕易地下毒。中毒的人癥狀都不一樣,這跟障目裏多出來的一味藥引有關,而下在落雪身上的,應該是讓他喜歡和中毒後第一眼見到的人在一起,並且會漸漸忘記自己以前認識的人。但是,這種奇怪的毒藥,解法只有一種。”他頓了頓,微微抽了抽嘴角,“說起來,這種方法實在有些……”

“怎麽了?很難嗎?”

“不,很簡單,只是……我直接說吧,就是用天下最正氣的,童子尿。”

我楞了,讓落雪喝……?!!那以後如果親親……但是不管怎樣,還是救人最要緊。我別開眼:“童子尿就童子尿吧,大不了以後讓他多漱幾次口。到哪兒找童子尿?”

“這個……”茗箜有些臉紅,“現在這事也不宜張揚,還是就近解決比較好。”他有些局促,眼神閃爍了半天,才道,“你稍微等我片刻。”

他轉進裏屋,然後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瓷壺出來了,見我看他,臉上的紅暈更甚。我大概猜到這好東西是從何處來的,未免感到有些局促,但是不免壞心地想,好在這不是用在自己的身上,就當是懲罰一下落雪好了。

“直接讓他喝下就可以了嗎?”

“嗯。我來吧,待會兒便好。”他手中拿著壺,坐到了床邊,落雪仍死死拉著我的手,也不理會茗箜。連哄帶騙讓落雪把那“藥”喝下,又讓他漱了口,這才算結了。

茗箜見我一臉緊張地看著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沒這麽快的,他至少要睡上一覺才行。你昨天也沒歇好,陪著他一塊兒小憩一會兒吧。”他彎了彎嘴角:“我先出去坐診。”

“茗箜……暫時不要傳出去,落雪恢覆的事情。”

“我知。”

待到屋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轉頭看向落雪,不知道是不是藥效開始作用了,他一手拉著我,眼睛卻閉上了,腦袋不著調地前後左右晃動著,猛然一個後仰,把我一並拉了倒在床上。

伏到他的胸口,我卻驟然一陣反胃,連忙支身站起,俯視著那個酣睡著的少年。

果然……我還以為自己真的不在意,方才被拉著手的時候也沒有什麽奇怪的感覺,但是一旦腦海中浮現出那一晚看到的場景,心裏那股翻滾的酸氣就不斷地上湧。

我退後幾步,坐在了椅子上,呆呆地看著落雪的方向。不知道過了多久,落雪才幽幽轉醒,低吟一聲,按著額頭坐了起來。然後他擡起頭來,對上我的眼睛,雙眸突然慢慢地瞪大:“雪……淩雪?!”他跌跌撞撞跑到我面前,伸手抱我。

我沒有拒絕他的擁抱,但是我也沒能堅持太久,就忍不住將他推開,就著旁邊的夜壺吐了起來。

他刷白了臉色:“淩雪……你……”

“咳咳……對不起,只是無意識的行為而已。”我沒看他,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我知道你是中了毒,才會做出一些違心的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我需要一點時間,讓我忘記那天看見的東西。”

他遲疑著,想要說什麽,卻吞吞吐吐沒敢說。我知道我們彼此之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甚至是第一次進蘇府時的僵持都及不上的。這一次,我不確定自己還會有勇氣走下去。

正在這時,茗箜走了進來,端著飯菜,打破了寂靜。他看看我們倆,輕嘆了一口氣:“既然落雪醒了,阿雪,一起吃點東西再作打算吧。剛才那位已經打發走了……不過,外面還有一位在窺探著。”

“是蘇智吧。落雪,不管怎樣,你暫時不要回蘇家,就讓茗箜假裝尚未治好你。”

“不行。”落雪卻突然駁回我的提議,“既然知道控制我的人是蘇智,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要做什麽。這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陰謀。”

我放下碗筷,沈默地看著他:“就算如此,只要你未曾受到控制,一切都還有轉寰的餘地。”

“你擔心我只身入虎穴會有危險?”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怕的不只是這個。此時此刻,縱使我沒有辦法接受他,親近他,我還是希望他能夠安全地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不要受到任何人的威脅,不需要再佯裝喜歡著另外一個人。

“唔……”

“你,你就覺得我這麽惡心?你不相信我能夠守好自己的心,是不是?”他站了起來,嘴緊緊抿成了一條線,目光閃爍,帶著點兒狠絕道,“那我就證明給你看,我對你的心。”他轉身要走,還在幫我輕拍著背的茗箜卻突然吼道:“你站住!”

他卻沒有停下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是不是真的被我傷到了心,就這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館。強忍著胃裏的不適,我戴上帷帽,跑出門去,看到他慢慢地往蘇府的方向走。

然後蘇智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揚起笑容來,親昵地拉住了蘇智的手。

我沒有再看下去。他想做臥底,我便奉陪到底好了,只是……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大概這輩子都抓不住屬於自己的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