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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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城是南澤郡府的中心城,東邊接靈越的苗疆,南邊接幽人族,北邊臨雲江,西邊是雪嶺,風景都是一等一的美麗。作為中心城,四方城的權貴和富商也是江南各城鎮中最多的,蘇家便是其中勢力頗大的一家。

因為四方城有著深遠的歷史,而蘇家作為四方城上任府君的家,過年是極講究規矩的。新年的準備原本應該提前一個月準備,祭祀用的牲物,族人和附近的權貴送的賀禮及回禮,邀請親族舉行的年宴,家中人的新衣首飾,府中的新瓷用具,都要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準備好。

年夜飯並不是年三十的一頓,而是從大年二十六開始,每天一頓,菜色各不相同,皆有寓意,新年過後的習慣倒是和北方差不多,也是十五過中元,只是要忙著祭祀護佑南澤的神靈,反倒吃得素了。

我和落雪僅僅吃了兩天的年夜飯,卻已經不得不感嘆菜品的精細豐盛了。

“你瞧見沒,大家都可了勁兒地挑葷菜吃。”我嘖嘖兩聲,“他們一定是在屯糧積膘,為年後的漂泊做準備。”

“你吃飽沒?這麽瘦,要是年後抗不過去怎麽辦?”

“你也沒壯到哪裏去。”我捏捏落雪的胳膊,“都能摸到骨頭了。”

“我沒那麽瘦弱。”他左右看了看,湊到我耳邊小聲道,“我瘦不瘦,你不是最清楚麽?”縱使冬夜寒涼,我還是雙頰烘燙起來,被他呼出的氣息掃過的耳朵更是燙得厲害。小小的暖亭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擱在京城,這個時候在外面是待不得的,在四方城卻不同,加上這個小亭四面圍了暖紗,裏面燃了火爐,是極為舒服的去處。

剛吃完飯,我們倆坐在這兒消食聊天,過了一會兒,幽雅的琴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似有似無,有時仿佛近在耳邊,無時卻仿佛遠在天邊。我和落雪都靜心聽了一會兒,卻莫名地越聽越煩躁。

“這曲子似乎並非普通的琴曲,不用心聽時覺得悠然悅耳,用心聽卻不舒服得很。不知道是什麽人在彈奏。”落雪疑惑道。

“上次在這兒我也聽到了,只是心中有事沒有細聽。罷了,還是不要聽下去,找點兒事情做做吧。”

“做什麽?”落雪笑著問。口氣純良天真,目光卻已經將我從頭到腳掃視了好幾遍。我沒理他,看向還亮著燈的那屋:“表哥還沒睡,咱們去找他聊天?”

“真是,表哥有我好麽?”他沒反對,任由我拉著他過去。

長房子嗣眾多,四男五女,大多是大夫人所出,只有兩個男孩兒是妾室所出,人丁興旺得很,似乎還有一個排行第七的女孩子蘇簪小時候就和家人走失了,現在整個圖雲都找不到她人,生死未蔔。

而這個大表哥是蘇洗硯的長子蘇智,但是似乎一直身體不好,見到我們的時候,面色有些發青白,但是人很溫和,話雖不多,但是我們有什麽不了解的地方都會悄悄告訴我們。

然而我和落雪一推開門,就聽見“鋥”地一聲,琴聲戛然而止。屋裏的人手指還放在弦上,臉上是愕然的表情,一根斷弦懸在琴邊搖搖晃晃。

“琴……是大表哥彈的?”我驚訝地問。

蘇智也回過神來,恢覆了平時的模樣,站起身來:“你們循著琴聲過來的?”

“這倒不是,這琴聲無根無源,似乎從四方來,我們想找也無從尋起,沒想到會是出自表哥之手。”落雪搖搖頭,“只是表哥的琴聲甚是奇特。”

蘇智看著我們倆沈默了一會兒,才揚起一個笑容來:“你們聽著會覺得奇特,那是因為你們本身就是奇特的。旁人聽了,不過是普通的曲子罷了。”

“願聞其詳。”

“坐吧。”他拎起身邊的茶壺,想倒出兩杯茶來,卻一滴水也沒有。沒有揚聲喊人,反倒是隨手在琴上撥了兩聲,沒過一會兒就進來一個侍女:“大少爺。”

“準備些茶水。”

“是。”

我看得有趣:“這府裏的使喚侍女都能聽琴辨義麽?”

他笑著,也沒回我的話,待得侍女將茶水滿了,這才細細倒了兩杯茶,遞到我們面前。這段時間裏,誰也沒有說話,方才被琴音擾亂的心境卻安定下來。

“尋常人不愛細細聽,便聽不到琴中意。我方才心中雜亂,因而琴音雖美卻無章,反而擾亂了聽者的心。”

“大表哥能以琴表情,實在是琴中高手。”落雪一臉敬服讚賞,惹得他抿唇一笑。這一笑卻如渡春風,使得蘇智整個人都柔美起來。我突然想到雲亦舒,他也是這樣的人,平時看來平凡無奇,但是一笑傾城,能勾人的心。

他淺笑著搖搖頭:“落雪表弟過獎了,我久病多時,平時出不得門,也就只能彈琴自娛。俗話說,專心一事,再笨的人也會做好的。反倒是兩位表弟,能夠聽到我琴中心意,也算是蘇智的知音了。古人琴逢知己、棋逢對手均是風雅至極的好事,表哥今天也高興。”

這個大表哥,平時看他說話溫和,卻沒想也是個天性純真之人。

和他聊了許久,直到外面打了三更,我們才想起來離開。他拂拂衣擺,站起身來,伸手握住了落雪的手:“今天,我很高興能夠結交知己,以後在府裏時,有什麽問題盡可以來找我。”他嘴角輕勾,“就算是沒事兒,也可以過來喝喝茶聊聊天。”

我們連聲應了。但是走出門的時候,落雪的表情卻有些奇怪。

“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落雪扯起一個笑,搖搖頭。雖然對淩雪這麽說,他心中卻在回憶方才被表哥握著手的事,蘇智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拂過他的手心,惹得他一陣麻癢。大概是錯覺吧,表哥怎麽會對他有意思呢……一定是他想多了。

轉頭一看身邊人,正好逢他打了個哈欠,伸手捂了捂嘴巴,一雙美目微微含著倦意,霧氣蒙蒙的。落雪心裏一軟,伸手牽住了淩雪,立刻把表哥的事情拋到了腦後。

“今兒也晚了,就饒了你,明天就要出發去澤神廟祈福,咱們回去洗洗睡吧。”

“你還想怎麽樣啊,我都困死了。”我狠狠瞪他一眼,腦筋一轉,挑眉看向他,“我累得很,腳還酸,你背我回去。”

“背你?好啊,上來。”他居然面露喜色,二話不說就蹲了下來,拍了拍看起來還有些纖弱的後背,“難得我們淩兒提了要求,作為夫君的怎麽能夠不答應呢?”

“你說你是誰夫君呢?看我不壓死你。”我重重地往他身上一撲,落雪險些沒撐住,但好歹還是沒在這個院子裏出洋相,將我背了起來。

伸手攬住落雪的脖子,我靜靜地靠著他的背頸,穩當、溫暖,很有安全感,人舒服了,眼皮兒卻沈重了起來,沒過多久就人事不知了。

落雪再說話,卻沒有人應聲,仔細一聽,發現淩雪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起來,竟是在他背上睡著了。他楞了一會兒,輕輕一笑:“傻淩兒。”他索性放慢了腳步,輕輕搖著身子,像哄小孩兒似的哄他睡覺。

東苑裏,那間還亮著燈的屋子,一陣風吹過,忽然變得暗了。門口倚著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兩個人遠去的背影,握了握尚留著英朗少年溫度的手心。院中的一盞亭燈照進他的雙眸,瑩瑩生光,卻湮滅了其中的情感。

夜風泠泠,突然響起兩聲柔媚又撓心的滑弦聲,悄然停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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