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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清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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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原郡的天亮得極早,不過卯時,墨遐便被眼瞼蒙著的刺目白光驚醒。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床頭的沙漏,墨遐重重地嘆口氣,把被子拉到額頭,翻了個身。

耳邊夏蟬聒噪的叫聲愈發明晰,隱隱還能聽到庭院中小聲的人語。

墨遐煩躁地滾來滾去,明明疲憊不堪,卻偏生無法入夢。發現再也睡不著後,墨遐只能任命,起身穿衣,推窗出門。

墨遐永遠是起得最晚的那個,來到庭院,陸塵彰正巧練完一套劍法。

許是有些累的緣故,陸塵彰的額頭沁著一層薄汗。

阿四雙手奉上白色帛布,陸塵彰簡簡單單地擦了一會,看見墨遐的身影,立刻上前:“這麽早便起了?”陸塵彰順手理了理墨遐有些亂的衣襟,“怎麽不多睡會?”

墨遐搖頭:“睡不著。”

陸塵彰擡頭看了看天色,笑道:“既如此,出去走走吧。嶺原郡旁的沒有,路邊小攤最為紅火。現在去,說不準還能吃到大清早頭一碗的湯面。”

頭湯面便是小鋪擺上桌椅,支起火爐,等水燒開,下的第一碗細面。

這時的湯,沒有經過一鍋又一鍋面條帶上的小麥雜味,最為清厚可口。墨遐光是一想,便已經饞了。

陸塵彰趁著墨遐不註意,很是自然地勾住墨遐的手。兩人不帶任何侍衛,慢慢地走過客院前,綠茵掩蓋的石子小道。

才走出花園,二人便聽到耳旁一道清越且熟悉的唱喏:“下官拜見五皇子殿下,殿下千歲金安。”

墨遐眼睛一亮,轉頭看著地上恭敬拜俯的人,不自覺地松開陸塵彰的手,低下身子俯身去拉:“子月,你這麽早便入城了?”

說話的人,正是梁朝大名鼎鼎的雲麾將軍崔夏玥。

劉譽正想要給陸塵彰一個下馬威,卻不敢不給崔夏玥面子。他半夜正睡著,突然下人來報,城門未開,雲麾將軍的軍隊距離嶺原卻僅剩百裏不到。

聽聞此事,劉譽正不顧美妾在側,匆匆忙忙起身,命小廝通知嶺原郡上下屬官,一同趕到城門口迎接。

卻不曾想崔夏玥絲毫不顧及劉郡守的顏面,命令軍隊駐紮城外,不得擾民不說,甚至當眾斥責劉郡守無視朝廷律法,未到時辰,私開城門。

劉郡守唯唯諾諾,即便心裏再恨崔夏玥讓他在眾人面前失了顏面,卻不敢反駁崔夏玥半句。

直至卯時正,崔夏玥才肯從大營動身,與親兵一道入城。即便如此,崔小將軍也沒有給劉郡守任何阿諛奉承的機會,直言為人臣子,自當先行拜見五皇子殿下。

便是拋下嶺原郡一幹官員,直往客院而來。

頂著“崔”這個姓,又頗受主家看重,崔夏玥的身份不是劉譽正一介郡守能夠得罪得起的。聞得此言,只得戰戰兢兢地回到自己院中。

崔夏玥則是一直守在陸塵彰和墨遐客院的門口,手持銅鞘彎刀,脊背挺立如松,望著大門,直到看見二人身影。

雖說陸塵彰與崔夏玥暗地結為同盟,但他對崔夏玥卻總是有些敵意,看到墨遐如此高興,更是不滿:“少將軍來得倒是早。”

崔夏玥拱手,不亢不卑:“軍情緊急,末將不敢遲。”

墨遐雙手仍保持著扶的姿勢,笑瞇瞇地對崔夏玥道:“你來可真是太好了,有你的軍隊在,我總算是能放下心。”

陸塵彰居高臨下地看著墨遐與崔夏玥此時的姿勢,心火愈盛:“起吧。如今本殿與你同為欽差,倒是不用如此講究。”

崔夏玥這才肯起身,朝著陸塵彰微微躬身,道:“殿下是君,夏玥為臣。無論在何處,禮皆不可廢。”

“子月一貫如此守禮,倒是讓我自愧不如。”

崔夏玥面對墨遐,便放松多了,笑著拍墨遐的肩,動作神態皆是習慣自然的親近:“阿遐與殿下一同長大,情分非同一般,又豈是我能夠比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多日未見,墨遐和崔夏玥有無數的話想要說,險些忘了答應陸塵彰的頭湯面。

陸塵彰不耐煩看兩人敘舊,尤其見墨遐根本沒有要停的意思,背著手,語氣頗為不好地催促:“阿遐。”

墨遐這才反應過來,有些懊惱地用手遮住嘴,很是抱歉地看了陸塵彰一眼。

崔夏玥多有眼色,知道二人還有別的事要做,也知道陸塵彰不歡迎自己,當即行禮告退。

墨遐坐在簡易的長凳上,熟練地幫陸塵彰往面裏加新炒的辣子和店家自己拌的清爽小菜,又把自己碗裏的排骨一塊塊夾到陸塵彰的碗中:“還好還好,沒有錯過這一碗面。”

陸塵彰看著雪白面條上顏色各艷的油辣子和拌黃瓜,遲遲不肯動筷。

墨遐知道陸塵彰還在生氣,拉過陸塵彰的手放在自己的肚腹,帶著些撒嬌的口吻:“殿下,我餓了。”

說完,墨遐臉上先染上一層薄紅。

好歹是個身長七尺,頂天立地的大男子漢,都十八歲了,他平日也實在是做不出這麽幼稚的舉動。

但他的殿下,他最清楚。

當殿下生氣時,沒有什麽比這一招更管用。

果然。

聽了墨遐的話,陸塵彰也顧不得生悶氣,夾起一塊羊肉便往墨遐嘴裏放:“餓了就快些吃飯。”

有了這一筷的開頭,陸塵彰和墨遐之間的僵硬氣氛迅速融冰。墨遐用竹筷挑著碗裏的細面,吃了幾根,又放下筷子:“都說南郡民不聊生,在嶺原的郡城,放眼卻是如同京城的盛世。若不是親眼所見,誰又能相信如今城外已是餓殍遍地,哀鴻遍野。”

此時已是卯時末,街上行人漸漸增多,長街兩側滿是飄香的小攤,吆喝的人群。

時不時有衣著幹凈整潔的婦人牽著自家叫嚷的孩子排隊買熱氣騰騰的包子烙餅,還有不少光著膀子的大漢擠在無人的陰影角落,等著今日好心主人家的活計。

打眼望到頭,竟是連一個乞討要飯的都沒有。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面上都不見前路無知的惶惶,而是幸福滿足的平淡。

一切皆如往常。

在這種環境下待久了,就連墨遐都隱隱產生了一種錯覺。

官員上下貪墨隱瞞是假的,百姓□□易子而食也是假的。沒有大旱幹涸,沒有揭竿起義,梁朝萬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陸塵彰靜靜地看著這如蟬翼薄紙脆弱的景象,沈默許久,終是道:“這是因為‘清殺令’。”

“清?殺?令?”墨遐一字一句地反問。這三個字他懂,可是連在一起,心驚肉跳的含義令墨遐寧可自欺欺人,“這是何意?”

“大旱初始,劉譽正便命人關閉城門。無數流民北上,千辛萬苦來到嶺原,百般求救卻無入城之法,無奈只能在城外官道,鋪上草席,就地而眠。”陸塵彰緩緩說道,平靜得仿佛在敘述一件最為普通的小事,“災民不入城,這城內自是與以往一般無二。更別提劉譽正早就與城內富商沆瀣一氣,將朝廷運送的米糧送至他處,高價賣出,牟取巨利。卻同時下令,控制嶺原境內,糧價米錢。百姓對其感恩戴德,稱其青天老爺。每每朝廷來人,看到的都是嶺原百姓真情實感的稱頌,還有城內繁華榮景。”

“回到朝廷,你傳我,我告你,得到的便是嶺原郡守愛民如子,治下有方。可笑那些朝廷中人,又豈會真正去鄉間田野看一看壟間真正的災情?說到底,不過是收了劉譽正的好處,一葉障目,盲目跟風。”

說了這麽多,陸塵彰卻遲遲不講要點。墨遐聽得著急,連忙問道:“殿下,這和清殺令又有何相關?”

陸塵彰看著墨遐,猶豫很久,終是深深嘆了一口氣:“阿遐啊。”

墨遐心尖一跳。

陸塵彰道:“有些事我不是故意想要瞞著你,只是,我真的不願告訴你。”

清殺令。

清的是城外官道,殺的是無家流民。

劉譽正想要做出表面風光亮眼的政.績,甚至犧牲了自己在嶺原郡各大縣的利益,他當然不會允許流民破壞他精心布置的一切。

官道上無處可歸的流民,對劉譽正來說,是最為礙眼的存在,是他繁榮治民的汙點。所以劉譽正用□□刀劍將北上的流民紛紛趕走,既清且殺,讓他們不敢再靠近郡治半步。

墨遐嘴唇發顫,搭在錦緞的指尖痙攣微抽,固執地追問,想要一個答案:“殿下,那些流民呢?他們的......屍體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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