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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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離開榮耀錦的那一刻起,黎舒仿佛就陷入一場淒惶的噩夢,從未醒來。

他已經完全記不起當時究竟發生什麼,母親的臉、榮母的淚、幼小的嬰兒巨大的哭泣聲,無助的年輕女人,他們的影像無時無刻不在他的眼前轉,所有的人事糊做一團,像漩渦一樣步步緊逼,片刻都不得止息。

而到榮耀錦最後看著他的眼睛,他那雙沾滿血的手,更如夢魘一樣,他似在眼前盯著他,無時無刻的看著他,目光如同從前一樣,充滿癡迷。

他沒料到那日離開,就再也無法握住那雙曾緊握著的手。

榮耀錦的妻子和母親,在他並未完全脫離危險期的情況下緊急轉院,回到香港,從此再未允許他靠近他一步。

他已經很多天沒榮耀錦的準確消息,只知道他人還在,至少榮太太還沒發訃告,榮氏也沒崩。他去醫院求人,打探消息,除了惹來一幫記者瘋狂圍堵外什麼消息都不知道,只大概知道榮耀錦一直在昏迷中。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仿佛有把利劍,懸在榮耀錦的病床、和他的頭頂上,它隨時隨地會落下來,殘忍的插進他們的喉嚨裏。

黎舒拖著疲憊的身體慢慢走到自家的房門前,身後跟著鄭鳴海。

鄭鳴海沒有來過他的家,盡管當初不是沒有機會,但黎舒提也沒提過,直到現在,他仍有猶豫,下意識的不願在鄭鳴海面前推開這扇只屬於他和榮耀錦的門。

鄭鳴海捏了捏他的肩膀,“把你送到,我也就放心了,晚上你早點休息。”

黎舒對他歉意的笑笑,隨即打開門,把他拉了進去,“進來坐吧。”

離開這個房子已經很久很久,但打開燈的那一剎那,黎舒有些恍惚,仿佛時光倒流,今晚仍與從前任何一個夜晚沒什麼不同,他不過是忙完回家,家裏仍同往常一樣燈火通明,地板透亮,連露娜也像從前那樣奔過來喵喵的叫,圍著他的腳邊打轉,仿佛下一秒懶洋洋的聲音就會從樓梯那裏傳出,你回來啦,又這麼晚!

當然,如今的樓梯空空蕩蕩。

黎舒抱起露娜,吻了吻它的頭,打開鞋櫃換鞋,他倆的拖鞋仍然靜靜的並排放在一起,就像他們從未離開過一樣。

“你這房子真挺好的。”鄭鳴海坐在沙發上由衷的感慨道。

黎舒也窩進他的專屬位置,揉了揉眉頭,望著天花板微笑著說:“是啊,當初我們為它不知吵了多少架,你不知他多計較,多霸道,什麼都要按照他的想法來,圖紙改了無數次,好容易才成現在的樣子。”

稍微緩過勁來後,黎舒站到窗邊,唰的一聲拉開窗簾,維港的夜色撲面而來,完整的從弧型落地窗映進客廳,深邃幽藍的夜空,伴著點點燈火,房間裏略顯冰冷的黑白調子立刻生動起來,從房頂垂下的水晶吊燈也顯得更加剔透,散發著冷冽的光。

白色三角鋼琴靜靜的站在他身旁,露娜輕巧的躍上琴凳,喵喵的喚著黎舒,似在催他。

黎舒的嘴角微微浮起一絲笑意,對鄭鳴海輕聲道:“我最滿意的,就是這架琴了。”

北京的一切已經徹底結束,公司關了,工作室的所有東西也打包回了香港,看著這架熟悉又陌生的鋼琴,鄭鳴海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故作輕松道:“你彈一個唄,好久沒聽你彈琴。”

黎舒已經很久沒摸琴,他顧不上來,也因為手一直在養傷。醫生說關系不是太大的,畢竟他不是職業演奏家,就算不能彈得像從前一樣好也不影響他生活。

可天知道他聽了這話,當時就像要死了一樣。

這麼難熬的日子,他每天手指都在動著,仿佛隨時在彈琴,他需要平靜,需要支撐,唯有從小到大一直沒有離開過的鋼琴能夠給。

但此時他難免害怕,怕自己手下彈出來的東西,也同他現在的生活一樣,支離破碎不成樣子。

黎舒坐在鋼琴前,雙手放在膝蓋上,他深吸口氣,微微仰起頭,眼睛的餘光瞥見往常榮耀錦最喜歡的位置。

他仿佛又看見他的笑,期許的樣子,黎舒閉上眼睛,顫抖的指尖觸碰著琴鍵,簡單的試了幾個音之後,他開始彈奏那首著名的月光。

鄭鳴海屏住呼吸,只覺得黎舒今晚的琴音像深海,似有藍色的水波自他指尖散開。緩慢低吟的月光第一樂章,音符與音符之間的連接與停頓,彌漫著霧氣,冰涼徹骨的霧氣,帶了點絕望的氣息。鄭鳴海的心也跟著越來越沈,越來越冷,他擡起頭,望向窗外,窗外也再不是璀璨的維港,燈火都看不見了,只餘夜空中那輪明亮的月亮灑著月光,而他似站在海邊,好像整個人都一步步浸入夜晚墨一樣深和冷的海水中去。

然而彈奏這首曲子的黎舒,臉上卻是平靜的,甚至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曲奏畢,他微微闔著眼,像是在靜默,又像是在回憶,再次擡起手來,琴音卻大變,像一粒粒濺起的小水花,又像路邊柔軟的花朵,溫柔得仿如像為溺水的人伸出一雙手,絕境之中,不顧一切的救贖。

鄭鳴海知道此刻他在想他,這些天來黎舒無數次說起榮耀錦,完全不受控制,反反覆覆的在他面前提他。他說榮耀錦這些年給他的不僅是金錢、機會、支撐,不,那都不重要,甚至愛情都不是最難得的,最重要的是無限的包容和欣賞,無條件的鼓勵和支持。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彈琴,幾乎唯一的聽眾就是榮耀錦,他不是一個太會表達的人,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在他的琴音裏,而榮耀錦一直耐心的聽著,他的一個微笑一個肯定的目光,就足以將他的心點亮。

短小的第二樂章也順利完成了,黎舒知道他不能再彈,到這裏已經是足夠,第三章的速度和難度,不是以他現在的這雙手能夠完成的。

但音樂就在指尖,在心頭,隨時呼之欲出,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將他阻擋。他微微仰起頭,擯息片刻,張開眼睛,果斷的擡手,十指砸向琴鍵,奏出如狂風驟雨一般的一連串音符,那是他的怒吼。

沒有人能夠真正明白他長久以來所經歷的掙紮與困頓,他就如陷入沼澤的人,無助的將雙手伸向天空,他不甘也不可能就此沈淪。他的天空始終陰沈晦暗,壓著層層疊疊的烏雲似看不到盡頭,可這烏雲間始終透露著縷縷霞光,金色的,纖弱單薄,但如利劍一樣刺破長空,給他光明,給他希望,他知他如果能夠抓緊,就能到達天堂。

所以無論怎樣的泥潭都不會讓他妥協,他自始自終都在掙紮著,一次次幾乎要沒頂,卻始終保持昂頭的姿勢,手不臟,臉不臟,就算只剩那最後一口氣,他也不會放棄抗爭與希望。

貝多芬寫這首曲子時已然耳聾,他在接受自己命運的最艱難的過程中,但最後他贏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他的藝術,他的永恒。

可黎舒不行,他畢竟只是個普通人,他的琴越來越亂,他的心越來越重,手上全然沒了章法,他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完成這首曲子,就算此生再沒有一刻,如同現在一樣如此接近貝多芬。

磅!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奏出最後的音符,整個身體瞬間垮了一樣,癱倒在琴鍵上。

鄭鳴海的心撲通撲通的跳著,他大氣也不敢出,這樣的黎舒,讓他覺得全然失控,他徒勞的從身後抱起他的身體,一具幾乎沒有絲毫知覺,如死屍一樣沈重的身體,他伏在他的耳邊親吻,吻他眼角不斷滲出淚水,鹹鹹的,讓人心碎,他不斷的重覆著我愛你我愛你,黎舒你還有我,你看得見我嗎你還有我……

鳴海……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裏嗎?

黎舒與鄭鳴海坐在窗前,他看起來平靜了許多,像是自言自語的對鄭鳴海念叨。

因為這裏能夠看見一片海,還有城市的燈光。

多熱鬧,但海又很安靜,所以我很喜歡



我的世界其實很單純,就是音樂,鋼琴,還有他。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就是我的全部,可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上蒼要把它們一樣一樣,從我身邊收走。

黎舒望著鄭鳴海的臉,他的嘴角又浮起了笑,因他看見夜色之中,這個男人堅毅的側臉上滑下柔軟光亮的水跡,他知道這是為他而流。

他擡起手撫摸他的面頰,姿態反倒像是他在安慰他,鳴海,他說,我愛你,就算現在,看見你我依然會說我愛你。

我愛你,如同愛我曾經的自己。

但我要等他,我要在這裏等他回來。

這是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鄭鳴海走下樓來,獨自在深夜的香港徘徊游蕩。

他還記得上次來到這裏時那些甜蜜閃光的日子,不顧一切的去愛,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把他自己所有能夠給出來的東西,都給他。

但占據他腦海更多的是關於黎舒的想像,想像他十年前初來香港,一個人在這夜色未盡,霓虹未落,卻滿目寂寥的夜晚街道裏獨自游蕩的日子。黎舒向他描述過那時的情景,只言片語幾句,只知那顆年輕灼熱的心,無可安放。

走著,走著,鄭鳴海有種錯覺,像是這麼走下去,他就能回到十年前,遇到街角的那個孤獨少年,睜大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面含笑意的看著他,那是他靈魂的歸所。

可如今他在幹什麼呢?遠離他,拋下他,就算這是他所願,可這對嗎?!

“鳴海!鳴海哥!”

安妮沒有給他再繼續猶豫的機會,她打電話來,激動得泣不成聲,“你跟舒哥在一起嗎?他怎麼回事?!他怎麼回事!”

“他不接我電話,留了那麼多錢給我!他什麼意思!!”

“安妮!你別哭,什麼錢?”

“我以前開玩笑,說他以後要把我開了,就賠我一套房子當嫁妝我才肯走,可是今天他真的給我了!”

“我不要,我不要啊,我要在他身邊,他什麼意思,他為什麼這樣……什麼?你現在不在他身邊?!你留他一個人?!你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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