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少年悸動

關燈
期考一共兩天,除內容以外完全按照高考的模式安排,第一天考語文跟數學,第二天理綜和外語。

為了防止舞弊,一中選擇增強相同考場考生間的競爭,於是按照上一次的月考排名劃分考場。

陳禾短時記憶不錯,他跟宿舍的人都起了個大早就把語文筆記翻出來跑去考場的走廊那背。

一堆人都在背,也不知道就這麽一會兒能記住多少,或許心理安慰大於實際作用。

陳禾跟田帆互相抽背了幾個成語解析,發現大家都記得亂七八糟。

陳禾安慰自己背不住就算了,統共也就十分不到,他又不是因為缺了這十分才考的七十。

田帆記完一輪開始跟陳禾打賭說哪兩個必考。

“你就沒猜中過。”陳禾不客氣地說。

田帆氣急敗壞地說:“等會兒要真考了你就哭吧。”

陳禾懶得理他,捧著筆記本從昨晚就搬到走廊的桌上跳下來,想到邊上去看。

這會兒周牧一剛好從走廊那上來,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

大家都在走廊上拿著書備考,這條走廊屬於五樓前三個考場的人,大家都是年級前90名,多少看重成績。

這會兒霸榜第一多年的周牧一過來了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參與轟動的人無非分成兩批:

排名距離周牧一近的那一批人嫉妒占比偏多,並且總有幾個暗地裏覺得自己也沒比他差太遠,說不定有朝一日一號考場上那張桌子就是自己的。

排名距離周牧一比較遠的人心態就有些類似於追星,崇拜、艷羨,覺得自己能考進一考場跟大佬呼吸同一個教室的空氣很榮幸。

“你今天到得挺早。”周牧一說。

陳禾揚了揚自己手裏的筆記,“八點就開考了,我臨陣磨槍唄。”

周牧一沒說什麽,他把陳禾帶到天臺上吃早飯。

保溫桶是灰色的,一共三層,一層放粥,一層水晶包,一層是切好了的水果。

“你這不是學校外面那條街買的吧?”陳禾坐在天臺的臺階上,一邊往嘴裏塞東西一邊記成語。

周牧一說是在那買的。

陳禾聽完笑了兩聲。

“笑什麽?”周牧一問。

“得了吧,我又不是沒上那條街買過東西。”陳禾翻了一頁書,然後看向周牧一,“我初中就在一中讀的,初中那會兒沒自習,那條街快被我吃遍了……哪家鋪子賣粥舍得切這麽大塊的肉啊?”

今天降溫,周牧一圍了一條霧灰色的圍巾,看著像羊毛的,陳禾本來想摸一摸,但覺得自己手臟就沒手欠去弄臟人家東西了。

周牧一不如陳禾會撒謊,被追問後怔了,輕聲說:“是麽。”

這個天臺的位置在教學樓五樓還往上走一點,以前天氣暖和的時候挺多人來曬太陽。現在有點冷又趕上期考,就只有陳禾縮在這吃早飯,外加一個周牧一陪他。

“是啊。”陳禾說完就把粥一口喝幹了,“這是你從哪帶的?是不是特貴,我平時轉你那點錢不夠吧?”

周牧一不知道怎麽回答,企圖含混過去,但陳禾抓著不放,於是只能說:“是家裏阿姨做的。”

水果也跟熱粥放在一塊,有點熱,陳禾找了簽子插了也往周牧一嘴裏送。

周牧一說他吃過了。

陳禾哼唧兩聲,非常客氣地把筆記放在兩人中間,然後看了眼自己的運動表,“還有二十分鐘就開考了,一塊看看唄。”

周牧一不跟他一塊看筆記上的醜字,“你自己看吧。”

他比陳禾高一些,低頭看人吃飯的時候能看到陳禾不翹但很長的睫毛。

周牧一朋友不多,小時候養過一只栗色跟奶白色相間的天竺鼠,陳禾現在的樣子很像他的天竺鼠。

……還是不一樣的。

天竺鼠的平均壽命只有4-5年,可人類在如今的醫療水平下卻可以期待百年的安康。

陳禾本來想還想勸學霸一塊看看,但後來一想對啊都說人家是學霸了,學霸怎麽會需要考前看看。

“等會可能考這個。”周牧一從陳禾手裏抽過了那支自動鉛筆,然後淺淺圈出一個四字成語。

【浮光掠影:像水面的光和掠過的影子一樣,一晃就消逝,形容印象不深刻。[3]又指文章言論的膚淺,無真知實學。出自唐·禇亮《臨高臺》。[1]也比喻世事稍縱即逝,不可捉摸。】

田帆剛剛也肯定地說哪兩個一定會考,但跟周牧一圈的這個不一樣,陳禾對比分析,覺得年級第一的預測比較可靠。

“你怎麽知道?”陳禾問。

周牧一收好了保溫桶,放在天臺廢棄的課桌上,預備等考試結束晚上再帶回家。

“沈老師參與了期考語文組的出題。”周牧一說。

“啊,沈哥洩題了嗎?”陳禾又突然頓悟,“是不是我請假沒來那會兒講的?虧了。”

“他不會洩題,我只是覺得如果他是出題組長就會考這個。”周牧一替沈衛國證名,他又補充道:“依據我對他的了解是這樣的。”

還有十分鐘就開考,陳禾也不打算繼續背了,他聽天由命地站起來。但是剛剛蹲坐在那吃早飯又看書,小腿不知道哪根筋抽著疼,猛地站起來右腿發軟,控制不住地往前栽。

以前他沒熱身就上場打球的時候也這樣。

陳禾在心裏低罵一句,在這短短半秒內想了無數個讓自己能摔得體面些的方法。

最後並不是這些方法中的一個。

周牧一伸手拽住陳禾掛在校服外面的衛衣帽子往後扯,扯回來了。

“咳……松手,勒我脖子了……”陳禾在周牧一懷裏掙紮了一下,終於艱難掙脫了出來,思維非常跳躍地問:“你去過農村沒?”

“怎麽突然問這個?”周牧一松開手。

“我外婆是農村人,她們提小土狗就是你剛剛那樣的,攥著它後頸那塊肉……”陳禾眼睛有些紅,是咳嗽咳的,他一邊咳一邊生動形象地給周牧一示範,“就這樣……然後提起來,那小狗崽的腿四處亂蹬,特有趣。”

周牧一沒說話,只是站天臺跟教學樓交接的樓道口的位置處看著陳禾,他覺得陳禾不像小土狗,而是像他小時候養的天竺鼠。

周牧一背光, 陳禾迎光,看不清對面什麽表情,總歸周牧一沒有笑就對了。

陳禾跟人形容一件事或者講笑話的時候都非常善用修飾詞以及形容詞,給人身臨其境之感。但周牧一要是連農村都沒去過再怎麽形容也是白搭。

“害,算了,你要是覺得沒意思我下回就不說了。”陳禾有些不明顯的洩氣。

“沒有,很有意思。”

“你不像是覺得有意思的樣子。”

“我在想你冷不冷。”

……

陳禾啊了一聲,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先說“這樣啊”又慢半拍地說“還好,不冷”。

“手挺涼的。”周牧一說。

對話有些怪異的溫情,讓陳禾不知所措,他比較擅長跟人互懟,但不知道怎麽回應一些突如其來的關心。

算是關心嗎?

算的吧。

雖然周牧一看起來也不像是一個擅長關心的人就是了。

天氣確實冷,教室裏靠近暖氣片的位置熱得人臉發燙,靠暖氣片遠點的地方就跟室外差不多,又冷又濕。

陳禾恢覆能力強,是祖國最強壯的花苗,自恃身體素質好就喜歡不看天氣預報瞎穿衣。這個年紀的人正逢抽條的時候,衛衣外面罩著一件大碼的校服難免顯得空**單薄。

周牧一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松松垮垮地繞在陳禾身上,“我熱,你替我圍好了。”

陳禾終於摸到了這條圍巾,跟他猜測的一樣,確實是羊毛料子。

李春在陳禾記事起就忙,忙著照顧陳禾爺爺,忙著跟陳斌輝吵架,忙著進貨、看店……

其他跟陳禾差不多年齡的孩子到了青春期多少都有點不喜歡別人管著自己,或者不喜歡有人教自己做事什麽的。

人總是在原生家庭裏缺什麽以後就想在哪彌補回來。

陳禾反倒覺得被人管著是件好事,就像本來只是一個天上不知道要飄去哪的破垃圾,突然有根線牽著了,還告訴你“你不是垃圾,是風箏”。

……

“謝謝啊。”陳禾裝模作樣地吸吸鼻子,甚至想擠出兩滴淚來,“感動死了。”

“別演。”周牧一說完沒理他,徑直下去回考場了。

“我沒演,是真感動……”陳禾追過去強調,“真心的。”

周牧一沒說話,陳禾早就失去他的信任了,做什麽都像在演戲。

語文考兩個半小時,對陳禾來說時間不算很夠,他有自己分析然後調整自己的寫題策略。

現在才高二,距離高考還有一年半,有時間就能改變。

讓人意外的是周牧一壓對了,陳禾看到【浮光掠影】四個字靜靜躺在拓展選擇的A選項裏有些驚喜。雖說一題也就四分,但也給了一個不錯的心理暗示。

寫得挺順,作文甚至還有功夫草草寫了個大綱,陳禾自我感覺良好。

以前語文考試都跟打仗似的,有次作文字數還差好幾百監考老師就提醒只剩最後五分鐘了。這回倒還剩了十多分鐘檢查。

陳禾拿著答題卡反覆看了一遍,一個字沒改,主要不知道能改哪個,感覺自己寫什麽都挺正確的。於是他轉著筆下意識往周牧一的位置去看。

年級前三十都在一號考場,一組七個,學生按“之”字形坐。

陳禾上回考十六名,坐三組第二個,周牧一在自己右前方一點點。

周牧一很白,比他後面坐的朱鳴濤要白幾個度,從陳禾的位置看只能看到他臉的一部分,還有下顎線,喉結。

下顎線很優秀,喉結稱得上性感。

陳禾視力很好,是A班裏少數幾個不戴眼鏡的,他拿水筆對著周牧一比劃了一下,發現公主低頭檢查試卷的時候鼻尖、嘴唇和下顎可以連成一條直線。

哪本書上說的來著,大概意思是有這個特點的人一般五官立體,更接近建模臉,好像是某本校園言情小說裏的理論,也不知道有沒有科學依據。

圍巾是周牧一的,隱約帶點薄荷沐浴露的味兒,上回陳禾湊周牧一脖子那也聞到過。

陳禾不自覺低頭嗅了嗅這條霧灰色的圍巾,回過神的時候覺得這行為也太像個變態了,內心鄙夷了自己五秒鐘。他再次擡頭的時候剛好對上周牧一的目光。

周牧一應該是剛寫完題,像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眼,沒想到剛好跟陳禾對視上。

後者莫名一陣心悸,不知道在心悸什麽,可能是害怕剛剛周牧一看到自己低頭嗅圍巾的變態行為,也可能這顆心臟有自己的想法,它就樂意沒事悸一悸。

陳禾只能故作淡定地低頭檢查試卷,又看到了A選項裏那個【浮光掠影】,像水面的光和掠過的影子一樣,一晃就消逝……

這個詞指文章言論膚淺表面。

怎麽沒人用它來形容少年時期的悸動呢,就像一陣短暫到無法被捕捉的光掠過粼粼水面,像一閃而過的影子,像最細小的雪花在湖水中心消融……

語文七十分的陳禾如是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