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學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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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他摟著我對我說,“孫茹,不管別人說什麽,我一定會堅持下去,相信我。”時的溫柔,那時我以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那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地進行最後一次掙紮。

我努力過,為他準備燭光晚餐,在拍戲的空當跑回去找他,我在他的桌面放上我們的合照,寫了滿滿的便簽貼在四處,任誰看了都會感到很溫馨。回來以後我更勤快地聯系他,沒有手機,我就管王谙茵借,沒有話聊,我願意把古宅鬧鬼的事情和他顛三倒四得多提幾遍。我裝作若無其事,不敢把他逼得太緊太急。

我以為我已經做到了最好。

“我不要。”

對話還在繼續,

“孫茹,你別這樣。”

他嘆了口氣,不知是為誰而嘆的,

“我不明白,咱們才在一起這麽短的時間,你要多給我一些信念,多給你一些耐心,多給我們一些時間,我一定會陪你走到最後。”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呼氣聲,我知道,他一定也在掙紮,我把話筒拿遠了些,重重地呼了幾口氣,仿佛空氣就能提供給我養分和勇氣,然後乘勝追擊般地繼續逼近,

“我們已經公開戀情了,不用再偷偷摸摸的,我可以陪你去書店買書,你可以陪我去旅行,我們可以並肩地躺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本書,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想想看,多美好,多愜意。我可以隨時隨地陪在你身邊,和你接同一部戲,呆在同一間房子裏,你想什麽時候見我就什麽時候見我。我知道你不會辜負我的對不對?”

還有一句我沒敢說出來,武娥給不了你的安全感,你可以從我這裏獲取。

“小茹子,我,我其實。。。”

話只說了一半就再無音訊,但我興奮地聽到他又叫回了我的昵稱,我內心希望的小火苗越燃越旺,看來剛才說的話並非沒有起到作用,我知道他和我一樣難受。

“你再考慮考慮,好麽?”

這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這個男人遠比看上去要沒有安全感,要心軟得多。

“。。。好吧。”

我的心理和生理精神已經消耗到了極點,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掛上電話。

我感到嘴唇快要裂開,口幹,喉嚨緊,卻喝不了一滴水,醫生明確告訴我,在洗胃以後的12小時內不能喝水進食。我站起身來本是想要活動活動身子,轉移註意力,卻想起今晨吞下的黃燦燦的幹稀合在一起的屎,於是一陣反胃,跑到衛生間,又蹲在馬桶前幹嘔了半天,嘔出自己的尊嚴,嘔出自己的驕傲,而胃裏空空,自然是什麽也吐不出來。

折騰了大半天,我最終躺到了沙發上。我攤開四肢,兩眼放空,盯著天花板,眼瞼機械地一張一合。我的手緊緊握住手機,如同要將其捏碎一般,帶著汗,帶著期望。

難道我發現不了武娥與廖振飛的關系非比尋常麽?從進武娥辦公室的第一秒起,我就註意到了她桌上擺著同款式的半月形臺燈,廖振飛墻上裱起的毛筆字也儼然是武娥的字體,但那又如何,廖振飛是公司一哥,有此殊榮也不足為奇。現在的他對我還有所動搖,不是麽?

“ling…ling…”

手機突然奏起魔樂,擾亂了我的思路,樂章優美,吸人魂魄,讓人有縱使粉身碎骨,也要繼續聆聽的沖動。我強忍住,小心地等了三聲兒,才拿起電話,

“。。。餵,”

就算知道電話那頭是誰,我還是假模假樣地裝起了腔,

“是我,廖振飛。”

此時的我卻卡了殼,不知如何應對,短短一天,我們竟生疏成了這樣。我聽到廖振飛在那頭輕呼了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會吵醒嬰兒一般,用世上最輕柔的語氣對我說了那三個我最不想聽到的字,

他說,

“對不起。”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那個女人。

他的決定是那麽殘忍,不留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我此刻心痛的感覺又是那麽清晰,心被絞碎了,無力挽回,一片片剝落,下沈,一顆心再也拼不到原來的樣子。我感覺兩臂的血液一滴滴被抽離,只留下自己幹扁的軀殼,沒有心,沒有感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斷了弦的吉他,再也發不出聲,再也救不回。

“啪”,我生平第一次主動掛斷了他的電話。

我曾經無數次設想他們二人的關系,是親密的上下級,知心的朋友,或是曾經的戀人但是知己又如何,是戀人又如何,曾經的我有著足夠的自信,我以為我的愛可以感動他,我以為沒有什麽是不能被改變的。原來我竟是這麽可笑。

之前的我並不知道,這兩個人好了快有十年,分分合合,卻永遠纏繞在一起;我並不知道,廖振飛所謂對公司的忠誠,其實只是對武娥一個人的忠誠這麽簡單;我並不知道,這個男人櫥窗裏擺放的苦艾只與武娥有關;我並不知道,自己才是突然加入到他們關系中的第三者,可有可無,可以隨時被拋棄的第三者。這一刻,我終於讀懂了趙哥的眼神和公司主管的暧昧。原來我一直如同一只單獨表演的困獸一般,赤身裸體被人圍觀,被人嘲笑,卻還自以為是地高翹著尾巴自豪地笑。謝謝你武娥讓我如此恥辱,謝謝你廖振飛讓我如此痛徹心扉。

等到淚已哭幹,天色已暗。我懨懨地爬起來看看四周熟悉的家居擺設,全部的重量好似全都壓到我一個人身上,讓人窒息。我擺了擺身子,頂著紅腫的眼睛站起身來,掛上圍巾,找出最溫暖的羽絨服,打算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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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默默行走,風卷起狂沙,吹拂腳面,街上冷清,只有一只啄木鳥趴在光禿禿的樹杈上,上緊發條般地猛甩著腦袋,仿佛刻出血也不會停止。出來走走真是個壞主意,冷風吹透身體,不僅心情越來越低落,回想起的事情也越來越多。

我想起現在正在播出的《蜂蜜的味道》,剪裁粗糙,配音可笑,收視平庸,白白糟蹋了我們幾個人的表演。都是因為武娥急於在年初推出,急於用這部戲洗白自己,什麽收視率,什麽劇集質量,什麽對演員的影響,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們拍得這麽緊急,這麽辛苦,原來就只是為了配合她而合演的一出戲。我苦笑了一下,也許她一早把我安排進來,就是已經想到了以後我和廖振飛的劇情。

我溜溜達達地進了圖書大廈,這裏曾經是我和廖振飛最愛來的地方,他的愛好就那麽一個,正如他的癡情,他的專情,他的長情,也都是為了一個人,而那個人不是我。

剛一踏進門口,我就感覺到今天這裏很不對勁,成百上千人擠在一層大廳,吵吵鬧鬧,好不讓人心煩,他們燦爛的笑臉都在嘲諷著我的冷清,他們緊握的雙手都在刺痛著我的脆弱。

“那邊兒站,那邊兒站,別插隊!”

我被半推半拉地扔到了隊伍的最尾端,瘦弱的身體竟是如此得不堪一擊。我如木偶一般站立,機械地伸出手腳,不明就裏地跟隨隊伍前進。但去哪裏,去幹什麽,又有什麽不同。

我想起《大荒經》,自己還偷笑趙哥沒發現我對廖振飛的小心思,還慶幸公司配合炒作的開明。

我想起《鬼娃娃》,那時公司哄騙我接下通告,我為什麽不用腦子好好想想原因。這是為什麽?為了什麽?還真是為了讓我上大熒幕這麽單純?我搖搖頭,不可能的,武娥每走一步,每做一個決定,都勢必是有原因的。我腦海裏浮出龍哥的面孔,身子一晃,想起他所說的話,“昨天孫小姐為什麽出爾反爾,答應來赴約,卻讓我空等了一場?難道不是因為龍某這張臉長得太過恐怖了?”但為什麽?!她絕對不可能透過百葉窗的小縫隙看清我的臉,但若只是為了逼我和廖振飛分手,那會不會太過覆雜?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呵呵,是了。原來武娥一早就布好了棋,等我入局。她有自信可以騙過所有人,她有自信廖振飛一定會回來,而我註定是被放棄的那一個。事實說明,一切也正如她所料,而現在,她收網了。我要怎麽樣?告訴廖振飛真相,不用問也知道他會信誰;對付武娥,但要如何進行?我的路從哪裏看,都通向一條死胡同。

“餵,到你了!餵!”

有人跟我叫嚷,我迷茫地從回憶中抽出感情,還沒還得急回頭看,就被推了出去。我在前面放滿了氣球和桃心的長條桌案上,找了個不大不小的空隙,扶了一下,然後慌忙接過第一個人遞來的CD,麻木地繼續往前走。桌子那頭一人正在埋頭簽字,我楞楞地看向他的後腦勺,心思全飛到了廖振飛身上,呆立在原處。

“盤給他,給他,然後繼續走!”

右側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吼著。

哦,好,我點點頭,根據指示,把盤放在桌上。

“大姐?”

“孫茹!”

我的手腕瞬間被桌那頭的人抓住,他擡起頭,沖我爽朗地笑,他的笑是那麽的有感染力,像是五月的風,讓人心曠神怡,我不禁也隨之扯動嘴角。

“漢生。”

最後一個字上挑,與其說是陳述不如說是疑問,他在這兒幹什麽?

“大姐,你來給我捧場啊,嗚,太感動了!!”

漢生站起身來,我這才註意到場地中央豎立的牌子---漢生首張專輯簽售會,再往後看去,在那黑壓壓的人群中,有不少人舉著“漢生”的牌子。原來這裏是他的簽售會現場,原來他的專輯已經出了。

“大姐~~~~”

下一秒,這個身著白T恤的男孩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一股茉莉的清新香氣撲面而來,亦如他本人一樣幹凈。我一楞,隨即反手摟住他的後背,合上的雙眼靜靜抵住他的肩膀,盡管四周吵嚷聲一片,我卻在這片小花園裏安心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我從沒告訴過他,在我最脆弱的時候,這個擁抱對我有多重要。

“你沒睡好吧,臉色那麽難看。”

他放開了手,眼睛調皮地眨著,還一邊和和歌迷揮著手,又引來一陣尖叫聲,

“。。。差不多吧。”

我拉了拉臉蛋,才發現他此刻眼眶深凹,黑眼圈用多少層粉也蓋不下去,手上了皮都已經簽名簽到蹭破,看來是彼此彼此,我們兩個僵屍臉對望著,

“大姐,”

他的腦袋晃來晃去,一會繞到我的左邊,一會兒晃到我的右面,做這麽大幅度的動作他不會頭暈麽?

“你給我帶什麽東西來了,我怎麽沒看見呀?”

找慰問品?找花籃?美得你。我沒好氣地從身後還在尖叫著的小姑娘手裏,抽出礦泉水,重重放到臺上,我今天這麽慘,還給你東西,太沒天良了。

“就這個。”

他拿起礦泉水,舉起來就咕嚕咕嚕喝完了整瓶,看來不僅是累壞了,還渴壞了。我看著他手裏空空如也的瓶子,眼皮跳了幾跳,正待開口,右側戴眼鏡的男人拿著麥克風突然沖了出來,橫在我和漢生的中間,

“哈哈,歡迎剛剛獲得最佳新人獎的孫茹小姐。”

他看向我,眼神沒了剛才的兇狠,顯然他之前沒認出素顏,邋遢,氣色不好的我。

“請問孫茹怎麽想到要給漢生這麽大的驚喜呢?”

麥克風伸到了我嘴邊,攝像機,照相機也對著我猛拍,其實我現在真想馬上離開,心情再不好,也不能以這副模樣上鏡。

“咳,我們是朋友,知道他今天有這個專輯見面會,我就特地趕來送祝福,也祝他專輯大賣!”

說完,我瞥了漢生一眼,只見他正假裝認同地點著頭,樣子卻像是要睡著了,這可憐孩子,宣傳專輯期間估計睡不了幾個小時。

“太好了,我們知道漢生不僅是孫茹小姐的好友,更演唱了她的新劇《蜂蜜的味道》的片頭曲和片尾曲,想必孫茹小姐也是代表劇組前來探問。”

“當然,當然。”

當然不是了,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臉上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那我就先走了。”

我揮揮手,想要擋住自己的臉。

“大姐。。。留下吧。。。”

身後漢生充滿怨念地嘟嘟囔囔,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看向我,大眼袋都快要耷拉到下巴了,著實嚇得我一身驚,於是腳上一抹油,快步逃離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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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一鬧,我也把心放寬了不少,我每次覺得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好像都能碰到漢生,僅憑這一點,我就要把當做最要好的朋友來看待。

我也想通了,廖振飛並沒有一下子就被武娥說服,他也有過掙紮,也有過考慮,他未必不難過,只是我們的感情始終敵不過他們十年的糾葛,我想我應該學會放棄。

我走在街上,撥出了熟悉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看來他真的在等我,

“餵,”

“小茹子。。。”

我深呼了一口冷氣,

“我們分手吧。”

“你考慮好了?”

這話說得滑稽,就好像是我提出的分手一般,

“我再吵再鬧也沒辦法了吧,”

他屏息不答,我的心一下撲了個空,我咬咬牙,

“可我真的不能再繼續呆在飛動奇跡了,我不能面對你,更不想看到別人同情的目光,所以,你可不可跟武總說一下,讓她放我走?”

最後的最後,我決定利用他的愧疚感,來換取我的賣身契。我和武娥都是出賣了自己靈魂的家夥,沒有資格去談誰更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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