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二十五幕，卡！”

補戲的確比正式拍戲輕松很多，話雖如此，林導演還是有本事把時間卡的奇緊。我重拍了幾個表情不到位的或是穿幫的鏡頭後，工作也就正式告一段落了。

“孫茹，你可以走了，後期宣傳我們會通知你。”

副導演說完後馬上就跑走了，連說句謝謝的機會都沒留給我。林導演把補戲的職責全權交由副導演管理了，她只管坐在後面統籌。副導演從拍攝頭幾天後就再沒摸過攝像機了，現在就如同脫韁了的野馬一般，臉上掛著驕傲的表情，是個人就看出這個男人對攝影的熱愛和野心。副導演也就算了，林導演那裏我是必須道謝的。我走到林導演旁邊，沖她深深鞠了一躬，

“林導演，這些天多虧您對我的照顧，能和您合作是我的榮幸。”

這幾句話說的是發自肺腑，林導演的拍攝功底和工作態度真可以說是導演界數一數二的，造星功力更是一絕。

“孫茹，戲拍完了？”

我擡起頭就看見林導演摘下眼鏡，揉著眼睛，一臉的疲憊，

“今天正式拍完。。。林導演，您註意身體。”

林導演對我無力地一笑，

“等忙完這一陣兒吧。”

“林導演，”

我開始躊躇起來，要怎麽向林導演提起幫我物色角色的事兒？說好話很容易，但她八成不喜歡想討好她的演員。但這樣輕易放棄又不是我的個性，畢竟機不可失。林導演像是看出了我的顧慮，站起身輕拍我的肩，

“孫茹，你是我這幾年見到的最有潛力，最有鏡頭感的新人。說真的，在偶像演員裏你算是鶴立雞群的，我都不用教你看哪個鏡頭，哪個位置不擋光，當初哪怕是心宜，我都教了快一年。面對鏡頭你就好像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魅力，一般人沒演過十年的戲是找不到這種感覺的。所以，不用擔心，你有足夠的實力，我和老金也願意做你這匹千裏馬的伯樂，要是有合適的角色我們一定聯系你。孩子，能和你合作我也很高興。”

“林導演，”

我的眼圈開始濕潤，沒想到她把我看得這麽重。我好想擁抱林導演，她一直是這麽消瘦麽，好像一下就會散掉一樣，

“好了，我要去看看二號場了。”

林導演瞬間把我從自己的感性小世界裏拽了出來，

“林導演再見。”

“嗯，再見。”

林導演就這麽走了，我又何必一直看著她的背影呢，再去找金編劇道謝吧，

“對了孫茹，”

走了幾步，林導演又轉過了頭，

“可能這麽說你會不高興，但我認為自己有責任告訴你這些。”

她推了推眼鏡，

“的確，你各方面的技巧都很好，但我從攝像頭裏看不到阿呆這個角色的靈魂，你和她是分離的。當然了，這是眾多新生代演員的問題，但我並不認為你屬於平凡的那一類。相信你很快就能脫離偶像劇的束縛，去演家庭劇，歷史劇，在那個時候，和你對戲的就可能是一些實力派老戲骨們，他們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問題所在，導演對你的要求也不會是像現在這麽簡單了。”

我拽住衣角，呆立原地，好像什麽都沒入耳，但卻什麽都聽到了。

“今天你先回家好好休息，也思考一下林導演的話，這不是對你表達不滿，更不是在訓斥你，而是希望你進步。你的演技對於我的偶像劇來說已經足夠了，但我希望你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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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驚天霹靂一般，我逃也似的跑下樓。什麽什麽什麽，她在說什麽，我通通不要聽，我不是一直表現得很好麽，不是每一個人都在讚揚我的演技麽，不是每個人都驚訝於我成熟的技巧麽。沒有靈魂？可笑，太可笑了，哈哈，我想要嘲笑她的話，但機體卻如同喪失了這項功能，連擡一擡嘴角都做不到了。

“孫小菲，你只能飾演同一個角色！”

“演員是用眼神講述故事的歌者，但我在你的眼睛裏只能看到空白。”

啊啊啊啊啊！！停下，你們都給我停下來！

“靚女不要太累啦，觀眾只要看到你的臉和。。。哈哈，身材就可以啦，露小小下麽。”

“就是這樣~~手從小腿開始摸，裙子撩上面點兒，對對，就是這樣！”

不要，不要，我使勁甩頭，我已經變了呀!我沒日沒夜地潛心鉆研劇本，有時間就對著電視練習，爭取每一個動作都達到完美，就連說話的腔調都是揣摩了多次的。

我不是孫小菲，我不是了。。。我不再是了。。。鏡子裏的那個失敗者是我麽，哈哈，看哪，她的姿勢可真滑稽，雙手抱著頭蹲在地上，臉埋進手臂裏，只能從雙臂的縫隙裏隱約地看到一只眼睛，那流露出可悲目光的眼睛。看什麽看，誰也幫不了你，哭吧，你就哭吧，沒有人會肯定你，無論你多努力。

什麽有潛力，什麽有演技，哈哈，我知道，我就是個不會演戲的花瓶，從開始到現在從沒有改變過。我知道，其實一直都知道，我並沒有什麽天賦，卻要裝作毫不知情，毫不在意。現在我拼命追趕，就是想要證明給自己看，我，孫小菲，是有天賦的，只要經過足夠的磨合，我的天賦就能發揮出來！

但所謂天賦是根本不需要磨合就會綻放光彩的。

我的精神完全崩潰，眼前孫小菲的影子突然跑出來作祟。她居高臨下，嘲諷地望著我，在我眼前飛過來飛過去。我笨拙地站起身來，撲過去想要碾碎那殘影，但她卻總在我每次快要觸碰到的時候，來一個華麗的轉身，然後帶著銀鈴般的笑聲竄到角落。

哪裏躲，我擡手一抓，哈哈，終於抓到你了。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手掌，什麽都沒有，手裏什麽都沒有！她最後幹脆地消失掉了！我的眼淚瞬間決堤，趴倒在地，不要再掙紮了，不管我是什麽身份，都不要再掙紮了。

“孫茹，我回來了。”

正當我蜷縮在墻角的時候，擰門聲打破了我房間內壓抑得使人窒息的氣氛，趙哥以一副侵入者的姿態敲打起我麻木的大腦。

在寂靜而沈悶的空間中，任何的聲音都被放大了數十倍。我一邊靜靜聆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邊起身漫步踱到房門前，有氣無力地用耳朵貼緊門，

“趙哥，我剛醒，洗個澡先。”

“哦。”

趙哥輕應了一聲，走遠了。

我倚在門上呆了良久，終於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孫茹，趙哥來了，你要振作，裝也得給我裝得很開心。我甩甩頭，邁向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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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洗完了？”

“嗯，咱們走吧。”

今天我們就要把房子交出去，徹底離開劇組了。我什麽都沒有帶走，除了糟糕的心情。

“你哭過，有人欺負你。”

我一怔，趙哥用的並不是疑問句。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舍不得。”

林導演的話絕對不能和第三個人提起的，我也只能胡亂找個理由來搪塞他。趙哥盯著我看，我表面鎮定，心裏卻敲起了小鼓，早知道自己眼圈紅得那麽明顯，我就再等會兒再出來了。

哪知他一下笑開了，

“哈哈，你們小姑娘就這樣。”

呼，在他眼中，孫茹無疑是22歲的單純少女，可惜那個小女孩並不是我。

“別哀怨地看著我了，沒時間給你多愁善感。馬上就要進下一個劇組了，我這不給你帶了兩個劇本過來，沒什麽特別好的，但你也挑挑。我可沒給你接綜藝啊，你不是不要麽。”

他這麽一說我才發現桌子上放著兩個的劇本，雖然此時我對自己的能力充滿懷疑，心情降至谷底，但片子還是要接，戲還是要演，畢竟演戲是我唯一的技能，我還要吃飯，我還要生存。

我拿起劇本，一冊一冊仔細翻看，的確都不是什麽好片子。

兩個片子，一個叫《血紅戰線》，從片名就能看出這是軍旅劇，歌頌了抗日時期戰士間真摯的友誼和為國奉獻的精神，我在裏面扮演接線員小路，是眾多配角之一。還有一

個《誰人知我心》，這個劇倒是挺有意思的，是單元劇，四組故事分別講述了四個身處在社會邊緣的青年，而我將要扮演其中一個故事的主角---20歲的未婚媽媽唐曉。

從類型來看，《血紅戰線》是近期大熱的軍旅劇，再找一兩個有名的演員來演主角，是一定可以在電視臺播出的。相反，《誰人知我心》找新人演員當主角的行為，就足以說明它的拍攝資金相形見絀，可能會遇到場景道具簡陋，甚至是無法播出的問題。我要好好想想。

“兩個劇我全要。”

“你說真的，現在新人不都眼界高得很麽，這可是小配角小制作，你確定？”

趙哥還有些不確定，

“是呀，我還有什麽可挑的，有個就上吧。”

我就是這麽想的，也有點兒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很好，省了我不少心，那收拾東西走吧。”

趙哥又叼起了煙，

“。。。趙哥，房間裏不能抽煙。”

“Beng”的一聲，一個牛皮紙袋扔進了沙發，

“我去財務領過片酬了，這是你的部分。”

又是“Beng”的一聲，

“還有你的手機現在也還你，記得24小時開機啊。”

發錢了！我也顧不上什麽淑女形象，一把抓過紙袋。100。。。1300。。。10200，看來公司抽走它的“七”後，我這兩個半月剩的錢數也不賴呀，一集兩千還算夠使。回去先把上個月的房租補了，再把這個月的房租交了，還有煤氣水電費，恩。。。那剩下的五千先存兩千，再給姥姥兩千，然後就可以找王繽逛街嘍，馬上就到九月了，得填點新衣服，還有晚霜也用完了。

我一邊數著錢，一邊又覺得自己很可悲，我堂堂孫小菲，現在竟淪落到了要為千八百塊錢計劃經濟的地步。

“瞧你美的，這出息。”

趙哥在旁邊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我擺擺頭，不要和我提什麽一集1000萬，那時候的感覺我早就忘了。現在我只記得房租還沒交，姥姥還等著我的錢過活。現在我只想趕回家，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然後思考林導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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