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呆在劇組裏，趙哥和我住在一起，他住廳我住室。我們自然而然得和好了，誰也沒主動向誰低頭認錯，但藝人和經紀人的關系就如同犀牛和犀牛鳥，鱷魚和鱷魚鳥一般互利共生，誰也離不開誰，那天過後，我們誰也沒有再提起過林導演的事情。

林導演也終於在開機後的第四天露了面，重新接管回了大權，演員們的狀態也恢覆了，劇組一切步入正軌。我每天廝混在劇組觀察大家，每天都能多了解每一個人一些，回家不練習便倒頭就睡，趙哥問我去幹嘛我也就草草回答是去學習，他讚許地點點頭就不再多問了，到了最後一周，他甚至每天早上都會來敲我房間門來叫我起床，劇組裏的人也都誇我有上進心，夠努力。看到了吧，在娛樂圈最重要的並不是事實的真相，而是每個人主觀的感覺。

我對其他三個主演的認識也只是在這一周內建立的，但不要小看這短短的一周，它足以讓我看清楚一個人的演技，而我要做的就是顯示和他們同一級的演技，符合我身份的演技。

今天早上，我沒有去拍攝現場，我的第一場戲在今天下午就要開始了。睡一個好覺，然後全力以赴。

“咚咚，孫茹起了啊，我出去買飯。”

我緩緩地從床上爬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好舒服，恩。。。今天第一場戲講的是靜宜和可蕓去阿宅家做客，看到了阿宅的妹妹阿呆。我要表現的重點是阿呆初見陌生人的警覺與疏離，恩，警覺與疏離，那就要靠肢體和眼神了。阿呆是敏感的，不會去忽視別人，但同時又是自卑的，不會去和他人長時間對視，更不會有肢體接觸，恩，就這樣吧。

“行了，吃吧。”

剛洗完臉，趙哥拿著飯回來了。

“終於要開始了，別緊張，你，你很棒。”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趙哥是在誇我麽，哈哈，說完趙哥黑著臉不看我，明明知道自己說完會這麽不自在，還偏要勉強誇我。

“吃飯了就別亂看了，快去片場吧。”

我就這樣被趙哥攆出房門，提早下樓去了片場。果真早了，樓下只有些工作人員，估計大部隊還在拍攝學校的戲，趁這個空當還是背背臺詞吧。

等我把今天和明天的臺詞分別來回來去都背過三遍以後，副導演第一個出現了。

“喲，今天早上沒看見你呀。”

我慌忙起身，抓了抓頭發，

“副導演好，今天下午有我的戲，那個。。。”

“哈哈，你不會是緊張了吧。”

我撇著嘴，慢慢地點了下頭，兩只手攥緊，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更不好意思和副導演有任何眼神交流，

“這算是我第一個正式的工作，而且合作的演員導演都是這麽優秀的。。。副導演，怎麽樣才能讓自己不那麽緊張亞？”

“哈哈，孫茹，你已經很努力了，之前看了那麽多天，就是為了從今天起自己像其他演員一樣發揮。有不懂的就去問，問我也行，多註意別人是怎麽表現的。”

副導演拍拍我的肩，走向了燈光師。我擡起頭虛著眼睛望著他越來越小的背影，這次他對我的態度比上次好多了，看來之前並沒有白白浪費時間，那麽，就請多多指教了。

大部隊來的時候，我已經化好了妝，在片場左右踱步等候。本想去林導演那邊把對副導演那套把戲再使一次，可惜林導演的時間永遠那麽緊，她僅在慌忙之中和我打了聲兒招呼，連話都來不及說。等一切準備ok，演員也休息ok後，副導演開始叫大家上場了。

---------------------------------------------

阿宅陪靜宜和可蕓在廳裏聊天，聊到阿宅有一個妹妹，好了，要出場了，記住初見陌生人的警覺與疏離。

阿呆把房門拉開一條小縫，黑著燈貼著縫看著大廳，但就是不出屋。

“阿呆，來。”

聽到哥哥在叫自己出來，阿呆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頭，輕咬下自己的嘴唇，最後還是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到大廳坐下。

“這是我的同學們。”

阿呆嘴角微翹，沖靜宜和可蕓點了下頭，待掃了他們一圈後，又一言不發地起身去廚房做水，然後把茶端到每個人面前。

“謝謝，阿呆。”

“沒事。”

靜宜接過茶杯時，和阿呆的手指輕微觸碰了一下。警覺和疏離，那麽。。。阿呆仿佛觸電了一般，迅速把手抽了出來。這舉動驚了靜宜，略張小口望著阿呆，水也灑出來小半杯。阿呆這才意識到剛才的失態，忙拿紙擦起桌子，也愧疚地遞給靜宜紙擦手。

好了，現在起就是大幅度地坐著聊天環節了。我只要回答幾個問題，然後一直靜坐看著靜宜和可蕓，再在她們註意後轉移目光就可以了。

“阿呆比我小一年，也是咱們大學的，在上大二。”

“啊？真的呀，阿呆？”

阿呆不知所措地看著大家突然投遞來的目光，忽略了喉嚨裏還沒來得及下咽的茶，一下被水嗆了。

“咳咳，我。。。，咳咳，和哥哥一個學校。”

他們怎麽不說話了？下面該問我為什麽不住宿了。那我要幹什麽？只能一邊想一邊繼續咳。過了幾秒，阿宅開始拍著我的背，繼續了下面的話題。

“卡，從阿呆說完話阿宅拍背開始。Action。”

他們三個人看著我，看得我滿身不自在，轉開目光，卻發現林導演也看過來了，眼裏閃著莫名的光，這，這是上次對戲時她看我的目光。

怎麽了，到底怎麽了？我的確給自己隨意加了幾個動作，但都怪劇本對於動作的描寫太過簡單，“表現驚慌”，一切就只能靠自己的即興發揮了。是嗆水太過了？還是接茶杯的戲？我本來也沒想到靜宜的手會搭上我的手，但既然發生了意外，鏡頭又在我們這裏，我只是作出阿呆應有的回應罷了。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呀，看慣了其他實力派演員的表演，我這樣也只能算是依葫蘆畫瓢而已。

。。。等等，實力派？我以為現在是在拍電影還是在拍什麽大制作的連續劇麽？這些人頂多算是個偶像派！難道說剛才靜宜當時看我的眼光和大家片刻的停頓，都是演員跳出角色而對我表演本身所作出的自然反應，那是廖振飛，周心宜和許戈蕓對孫茹的演技所表現出來的驚訝！

發揮和他們同一級的演技！面對鏡頭，我居然完全忘掉了自己的計劃。是我太大意了，幹什麽非要這麽用力思考表演，繼續當我的花瓶就不會有現在的僵局了，不對不對，不應該怪我，這只是花瓶應有的表演而已，怪就要怪這些連花瓶都不如的演員，娛樂圈的後起之秀也不過如此。

那我現在是在幹什麽呢？鋒芒畢露？成為眾矢之的？給自己樹敵？我這個白癡，計劃本來應該是萬無一失的呀，這下可好，副導演那裏白裝了，演員面前也白裝了。我就說我這麽久沒拍戲了一定會出些亂子，卻沒想到是差在了這步上。

啊啊啊啊啊啊！林導演！你不要再一邊笑著一邊閃著可怕的光看著我了！

-----------------------------------------------

昏昏噩噩地拍完了剩餘的戲份，我的心思全不在演戲上，更沒有厲害到可以一心多用，自然表演也就再談不上出彩了。過了不一會兒內景就拍攝完畢了，我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便打算去小河邊走走，散散心再思考下一步計劃。

“好，二十分鐘後學校裏集合。”

我沖林導演點了下頭準備第一個撤了，現在的片場真是一刻都呆不得。許戈蕓又恢覆了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從剛才起就一直瞪著我，我走到哪兒她的目光就跟我到哪兒，要是一個不小心走到她周圍，就會聽到她那陰陽怪氣的冷笑聲，搞得我脊背發涼。

“那明天見嘍。”

好在周心宜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她笑咪咪得和我道了別，眼裏不摻有一絲雜質。真不可思議，周心宜好像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在她周圍就能讓我原本浮躁的心平靜許多，從頭到腳都感到溫暖，我想著就是她演技平常卻能大紅大紫的秘密。

“孫茹，你跟我過來。”

林導演在不遠處沖我招手，把我一下招回了現實，看來要跟小河邊說再見了。我腦裏迅速浮現出林導演剛才看我時閃爍著的目光，是要讚揚我？我跟著林導演坐電梯下了樓，她沈默地快步走在我前面，氣氛很微妙。

“到了。”

林導演知會了我一聲後便開始敲門，我特意繞到了她的右手邊，看清楚了門口掛牌上寫著的名字--金風。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聽到屋裏傳來急匆匆地腳步聲，門“轟”的一聲打開了。

“老金，我把她帶過來了。”

“東西也帶了？”

“帶了。”

金編劇立馬轉頭進了自己的房間，林導演也不多說，跟著金編劇就進去了，他們風風火火的走了，我也只得跟上他們的步伐。關上門，想了想，還是決定在廳裏等候。他們關著門也不知道在幹什麽，只能隱約聽到時而傳來的說話聲，既然帶我過來那就應該和我有關，是在談論我的隨即發揮還是在說我給團隊帶來了負面的氣氛，唔，真好奇他們在說我什麽。回憶起剛進門時他們兩個人的對話，越想越覺得像黑社會接頭，那麽林導演就是最厲害的殺手，金編導就是老大，我則是被綁架的明星。

“一個人傻笑什麽呢？”

“金編劇。”

是金編劇的聲音，我急忙起身。他此刻看著我的表情，嗯，怎麽形容都有些奇怪,慈愛？

“來來，孩子快跟我進來。”

這房間也太亂了吧，根本就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而林導演居然可以大咧咧地直接坐在胡亂堆放著衣服和稿紙的地上，唯一整齊地方就只有桌子了，上面擺著個電腦和小攝像機。

“快坐呀，別客氣。”

金編劇更是不在乎地指了指地，我掃了眼地下，坐！

“孫茹，我帶了現場錄像給金編劇看。”

原來這就是電腦和小攝像機的妙用，

“孫茹亞，你演的可真好。”

金編劇搓著手到我旁邊坐下，一邊好像難言內心激動般的抖著肩膀。果然是放了剛才那段，是我不長腦子，被誇獎了一時能怎樣，有誰能一直幫我？想到這層，不禁心底黯然。

“這麽高興的事兒，你幹嗎大耷拉著臉。你之前可能是吃了很多苦，可是現在有我和林導演給你撐腰呢。”

金編劇完全搞錯了，太遲鈍了，有時候我真懷疑他是怎麽能寫出這麽多情節細膩的劇本的。我現在又能怎麽樣，說出自己的顧慮？我要是提了排擠的事兒，他們也只會認為我小題大作。身邊的林導演摘下耳機，冷不丁地說，

“孫茹，看來你是有所顧慮，但現在可能是你對我們坦白的最好時機，因為我們對你也存有疑問。你剛才的表演比對戲時更令我驚訝，這種對燈光，攝影，走位的敏感度和臨場發揮的能力需要從長年累月的表演中積累，根本不應該是一個新人能具備的。”

左邊的金編劇也正色道，

“不錯，對戲之後我對你越來越好奇，幾天連覺都沒睡好，最後和你的經紀公司聯系，要了你所有參演過的劇集和綜藝節目，但老實說我並沒有取得任何有用的情報，我問你，你怎麽凈是接一些跑龍套的角色呢！”

林導演看金編劇要開始偏題了，趕忙接過話頭，

“總之你根本沒有舞臺機會訓練自己，那你那麽豐富的表演經驗是從何而來的？”

質疑，不解，欣賞，狂喜同時出現在他們的眼中，新人老成是對我來說最為敏感的話題，逃是逃不掉了，但與其避而不談，讓他們繼續追問，不如避重就輕正面迎擊，讓這個問題終結，就幹脆直視著林導演回答，

“我的確沒有什麽表演經驗，之前心態也沒有擺正。但當我拿到《宅男的春天》劇本之後，就像發了魔一樣不分晝夜的研究，不停揣測每個角色的心理，完全地陷了進去。。。因為不甘心，林導演，金編劇，其實這個角色本來並不屬於我，但後來陰差陽錯，便由我替補頂上，好在也沒出什麽岔子。我完全陷入了表演的樂趣當中，就算沒有我的戲也想要天天去劇組看故事如何發展，學習前輩們的表演。請你們相信我，我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可以發揮得這麽好。”

這段話半真半假，卻始終沒有提及那最關鍵的一點。我看到林導演和金編劇無聲地對視了兩秒，可這兩秒卻像一年一般長，他們會相信麽？隨後他們會心一笑，金編劇戴上耳機繼續看現場錄像，林導演則按住我的肩，輕聲說，

“孫茹，你的風頭完全蓋過了其他演員，周心宜在你面前就像個小學生一般幼稚。看來我們得出的結論沒錯，你是個奇才。”

我是個奇才，太諷刺了，我很想知道如果他們知道真相還會不會這麽評價我。雖然我知道正是因為他們被蒙在了鼓裏才會誇讚我，但心跳卻莫名加速，我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漸漸發燙的臉頰。

林導演卻話鋒一轉，

“但孫茹，我註意到你演到最後表演異常，眼神渙散的厲害，就好像放棄了一樣，老金老金。”

金編劇聞聲轉頭，

“嗯？對對，從嗆水以後眼神就變了，你看這兒，太不成樣子了。”

說著就指著電腦上的畫面給我看。他們註意到了。

“孫茹，別跟我說什麽發揮失常，我想知道你驟變的理由。”

都怪那些多餘的荷爾蒙，在這一瞬間，我想要告訴給他們一切，頓時我的思維短路，說話完全不經過大腦，

“是許戈蕓。她一直瞪著我，我怕她以後報覆，讓我永無出頭之日。”

沖動是魔鬼，我一直沒改掉這個毛病，血液一旦湧上大腦就不管不顧了。他們愛嘲笑我也罷，說我小心眼也罷，反正說出去的話已經覆水難收。

我低下頭等了許久，但沒有等到任何回應，只能自己擡起頭來，屋內一片風平浪靜，金編劇重新戴上耳機觀看，林導演則是閉目養神。他們對我放棄了？我無法消除心底的不安情緒，只能試著小聲叫，

“林導演，金編劇。”

哪知林導演根本沒睡，一叫馬上就掙開眼睛，也不看我，喃喃自語般地說，

“孩子，這點我倒沒想到的，是呀，我本留意的，看到你的演繹後其他女星的心情，是呀。。。”

“湘綺，我跟你說啊，這許戈蕓演戲倒也不賴，怎麽性子那麽專制霸道。”

林導演馬上恢覆了精神，眼睛裏又閃著光，

“孫茹，不要怕，有我們兩個呢，你大膽放心地去幹吧，每一個機會都得之不易，不要因為別人而放棄自己。。。更苦的可能是以後吧。”

以後？還是等成名以後再說吧。那麽，我真的可以在這裏起步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