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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番外一 晨光微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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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和單獨番外相同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沈熹晨總是反反覆覆地坐著同樣一個夢。

對於一個失明將近五年的人來說,光影琉璃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事情。但沈熹晨覺得夢境的前半段很真實,真實的仿佛就像自己的生活一般,有可以聞見的煙火氣息。

父母早逝,哥哥沈微塵長自己一歲多,醫科高材生,卻絮絮叨叨地像個八婆,三天兩頭給自己計劃著各種相親活動,打著“關心妹妹終身大事”的旗幟希望自己趁早從這個並不寬敞的房子裏搬出去。

然而,像她這樣的女孩子——齊劉海大眼睛,瘦削的身材個子不高不矮,最小號的T恤套在身上也可以長過膝蓋。穿板鞋紮馬尾,膚色白皙得有些不太正常,有事沒事就背著碩大的帆布包叼著棒棒糖到處亂晃,牛仔褲上永遠沾滿了洗不幹凈的顏料——

這樣的女孩子,各大美術學院裏一抓一大把。中人之姿,沈熹晨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擺在熱銷產品架上的搶手貨。

沈微塵經常罵她:“不思進取啊!除了畫畫就不知道幹點別的事情!你那些塗鴉拿出去賣了錢買的回我給你買的顏料畫板嗎?”

叉著腰站在門口擺出一副歐巴桑罵街的樣子,沒有半點紳士風度可言。沈熹晨記得自己在失明前哥哥就一直是這個樣子的,而自己,除了嘴上不服輸經常跟他擡杠以外,大多數時候,還是願意選擇妥協。

“好啦好啦,我去還不行嘛!不過老哥,我拜托你下次別再找這樣的小白臉了,你妹妹我是不好推銷,但也不至於淪落到給一群偽娘做飯吧?”

沈微塵瞪她:“那我給你介紹誰?葉錦年?葉錦年好不好?”

沈熹晨瞬間就沈默了。

她是愛幻想的雙魚座,是善於揮筆潑墨的創作派,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守著一個可笑的童話故事不願意長大。

夢境的下半段沈熹晨並沒有很深的印象,只是恍惚記得是在放學回家的時候,她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大雨初霽,身邊是開得很好的粉色櫻花,風吹過的時候會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有陽光,有雨露,濕嗒嗒的葉子,腳邊松軟的泥土,剛剛破土的嫩草,在七彩的光斑下模糊著看不清楚。

仿佛是在等待什麽,她突然停下來不走了,拿著一張連自己也看不清楚的照片,逡巡著徘徊,然後向身邊的人重覆著同樣一個問題:“你見過他嗎?”

“請問,你有見過這樣一個人嗎?”

然後,路的那一端會出現一個女孩子,走在暮光裏,沒有影子。

一個並不是漂亮,但卻很難讓人忘記的女孩子。

她有著及肩的酒紅色長發,頭發很直,臉型是清秀的鵝蛋臉,有著民國時期的優雅風韻。波浪形的劉海下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亮地,像沁在水裏。她的睫毛蜷曲著

,很長,像蝴蝶翩躚的翅膀。

她面對著自己安靜地沈默,不哭不笑不說話,眼底空落落的有光折射進去,幾乎可以耀出自己的影子。

她的腳步很輕盈,像在跳舞,施施然走到自己面前來,帶著微笑回答:“我見過他。”

然後,沈熹晨會聽見自己惴惴不安的聲音:“你認識他?你真的認識他?”

“那…你告訴我,我…可以靠近他嗎?”

“…我可以喜歡他嗎?我的愛情,會有結果嗎?”

女孩子俯□子,睫毛貼著自己的鼻尖:“你喜歡他,是不是?”

“是…不,你先告訴我,他會愛我嗎?”

那個女孩子看著她笑:“他…會愛你嗎?”聲音空空的,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裏飛來的一樣。

然而,沒有等到回答,沈熹晨發現四周的景象開始旋轉著飛速變幻,那些關於陽光的金色,開始從遠端的最深處泛出一絲絲的血紅,蕩漾在天邊,朝著面前這個女孩子蔓延而來。

一輛急速飛馳的車,就這樣橫沖直撞地漂移到面前,沒有一絲要剎車的跡象!

恍若符咒,沈熹晨看著那個女孩子在面前飛起來,聲音在耳邊幽幽回放:“他會愛你的。”

“他會愛你…只要你們相遇,只要你願意…”

“啊——”在那個女孩子被撞飛的那一剎,沈熹晨下意識地尖叫,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一個男聲,冷寂的溫柔,普通話不太標準。

他說:“這是沒有希望的單戀。你,還要愛嗎?”

“啊?”她下意識地擡眼,從指縫裏去窺探那個男子的容顏。

清純的眼神,幹凈而善良,那樣的朗眉星目,唇角無邪,簡直就是從畫裏走出來的樣子。

“這是沒有希望的單戀,我不會愛你……”

沈熹晨急急地去追趕,那個男子走得很快,像是乘著風,幾乎看不清他的腳步。“你是誰,你怎麽會知道,你到底是誰?”

“因為那個女孩子。”驀地,那個男子停住了步伐,轉過頭來看著她,眉目輪廓在光亮之下一點一點清晰。

那樣溫潤的眉眼,那樣俊朗的輪廓,逆著光,將沈熹晨驚得不知所措:“錦年…葉錦年?”

“因為那個女孩子……你看,就在你後面。”

沈熹晨下意識地轉過身去——

一個女孩子,站在自己身後,白色S號的T恤長到膝蓋。厚得像被子一樣的劉海,濃密的耷拉在額前,整個臉陰郁著瘦得脫了相,只剩下空空的骨架,臉色慘白的有些駭人。只有那一雙眸子,亮晶晶地滲著水,兀自顯得大而澄澈。

“這不是…這不是……”她震驚著倒退兩步,終於難以抑制地尖叫出聲,“啊——”

“怎麽了,看到自己害怕了嗎?”是那個女孩子,被汽車撞飛的女孩

子,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蹲□子跪在自己跟前,“不要怕,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熹晨,我就是你。”

沈熹晨恐懼地掙紮著揮手,試圖竭力擺脫那樣的夢靨:“不要,你走開!你們都走開!”

“走開啊!”

然,那詭異的夢囈卻依舊纏繞著。沈熹晨並沒有醒,直到床頭的定時鬧鐘不緊不慢地響起來,她還是沒有醒。

規律的金屬打擊聲,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耳邊反反覆覆。沈熹晨惺忪著睡眼伸手去抓,誰知道晃晃悠悠整個人咚的一聲從床上翻了下來,床頭櫃上的鏡框相架乒乒乓乓掃了一地。

頭在床角上一磕,痛如骨髓,順著發絲蔓延開來。沈熹晨終於清醒了,掙紮著爬到鏡子前仔細端詳,果然額角又是一大塊烏青。一看手表才七點整,氣得她一肚子火沒處撒,回手抄起床上的靠枕就往房門上砸去:“沈微塵,你找死!”

門外晃晃悠悠的人影聞聲依舊是沒有一點愧疚歉意,鍋碗瓢盆敲得震天響生怕隔壁阿婆不知道他有多賢惠,嘴巴裏哼的家鄉小調足足跑出去一個八度。

一起生活將近三十年了,沈熹晨知道這個一母同胞的哥哥永遠都不可能向自己道歉,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爬起來換衣洗漱,把一肚子的氣全撒在牙刷牙膏洗面奶等各種瓶瓶罐罐上。

沈微塵站在門外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口氣:“摔爛了重新買啊,你哥哥我有的是錢!”

“好啊,多謝你!”恨恨地把椅子拉開,沈熹晨坐在梳妝鏡前,把劉海一縷一縷地放下來,目光交錯,不覺又向身後的墻上看去。

那是六年前那場演唱會的巨幅海報,漆黑的背景,頭頂有一束光打下來,那上面的男子逆光而立,向著墻外的世界緩緩伸手,仿佛是身騎白馬的王子,神情款款地凝視著身著盛裝的美麗公主。

“這是沒有希望的單戀……”

猛然間,畫像上的男子仿佛是活了過來一般,眉梢輕佻,笑得雲淡風輕。

“什麽?”沈熹晨手一抖,梳子在眉間嗤得拉開一條紅印。

一回頭,海報上的男子笑意盎然,唇邊胡渣未退,有青澀的成熟。

什麽都沒有,整個房間靜得只剩下空氣。

又看花眼了?沈熹晨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繼續不緊不慢地梳著額前的劉海。

積壓了一個月的棉被造型又厚又密,齊齊的壓在眉毛上方。手術過後的陰影還沒有褪去,整個人的臉型瘦的只剩下脫了相的骨架,鼻子嘴唇都揪在一起看著看著就忽略了,倒是那一雙眼睛,愈發顯得突兀的大。

睫毛膏一道一道地刷上去,眼影瞳瞳,鏡子裏逐漸呈現出的影像,熟悉而陌生,突然就讓沈熹晨感到莫名的恐懼——

清秀的鵝蛋臉,有著民國時期的優雅風韻。

蜷曲的酒紅色劉海下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亮地,像沁在水裏。睫毛蜷曲著,很長,像蝴蝶翩躚的翅膀。她安靜著沈默,不哭不笑不說話,眼底空落落的有光折射進去,幾乎可以耀出自己的影子。

她懷疑著湊近了一些,鏡子裏的那個人眉梢一挑,仿佛是沖自己笑了一下。

“熹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他會愛你的,只要你們相遇,只要你願意…”

“啊——”沈熹晨嚇得一聲尖叫,新買的眼影粉撒了一身。

外頭地沈微塵許是聽見了動靜,著急忙慌地就推門進來:“怎麽回事?是不是又摔到了?頭暈不暈,眼睛花嗎?”

沈熹晨驚魂未定地指著鏡子:“那個人…鏡子裏有個人啊!”聲音帶著哭腔,陽光從她的指縫裏招進來,耀得她睜不開眼睛。

沈微塵一疊聲地安慰:“好好好,有人有人,那…我幫你去看看啊。你先別亂動,有不舒服趕緊說話……”絮絮叨叨地像覆讀機一樣,整個人恨不得鉆到鏡子裏去。

沈熹晨把頭埋在膝蓋裏不願意擡起來,過了好久好久,才聽見一個憋足了氣的抱怨:“熹晨,你確定你真的不用去醫院做個覆查麽?”

“有人啊,裏面真的有人!”她攥著沈微塵的手,再三強調。

“鏡子裏有人?誰家鏡子裏沒有人?”沈微塵又氣又笑一把把她揪起來,“你以為你是幼兒園小寶寶啊!快點穿衣服啊。”

“可是那個人……”她掙紮著要辯解,擡頭再一看,卻只見青天白日的明媚陽光下只站了一個自己,瘦瘦小小,S號的T恤穿在身上都能長到膝蓋。

沈微塵忍不住伸出手去試她額頭上的溫度:“不行不行,看來下午我還是得去找找陳醫生。怎麽手術都快一年了後遺癥還是這麽嚴重。”

“要有後遺癥也是你害的!”沈熹晨氣得怪叫,“不定鬧鐘你會死啊!”

沈微塵抱著手臂瞪她:“不定鬧鐘?不定鬧鐘等吃午飯你都不見得會醒。拜托,你哥哥我磨破了嘴皮子才說通老淩,人家可是比那些網上的鉆石王老五啊富二代啊什麽的靠譜多了,也稍微給點面子行不行?”

“敢情你妹妹我丟在大街上都沒人要是不是啊?”沈熹晨一臉憤憤不平,“相親?都已經相了多少回了!好嘛,這次換你老同學了,你以為我不知道淩子欽啊?身後等著求交往的女生都可以組成一個加強排了,你讓我去湊什麽熱鬧啊!”

沈微塵氣得眼睛都歪到了鼻子邊上:“我的小姑奶奶,為了治你的眼睛浪費了多少青春歲月你不著急,我們替你張羅你還不樂意?你看看你,滿房間葉錦年的海報,人家的銷聲匿跡多少時間了啊,就會白日做夢!”

總以為一針見血可以讓這個死丫頭有點覺醒,誰

知道沈熹晨仍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就是喜歡白日做夢怎麽了?又不是什麽好男人,誰愛要誰要去。”

猛地一轉身,鏡子耀著光一閃,嚇得她幾乎又要脫口驚呼出來。

然,定睛細瞧——厚得像被子一樣的劉海,整個臉陰郁著瘦得脫了相,臉色慘白的有些駭人,只有那一雙眸子,兀自顯得大而澄澈。

應該還是不適應光線明亮吧?沈熹晨站在那一塊詭異的玻璃前左端詳右端詳,終於確定是自己眼花,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場打著同學聚會幌子的相親對沈熹晨來說實在是無聊到了極點,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燈影曈曈之下的醉酒霓虹只讓她覺得惡心,從小到大的順從乖覺被沈微塵詭異的謀劃消除的一點不剩,於是也懶得去找什麽淩大少爺交流感情,自顧自地端了一杯西柚汁坐在靠窗的拐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吸管,一面聽著耳邊絮絮叨叨地瑣碎八卦。

“哎你說淩少都三十的人了,怎麽還不準備結婚?這麽大的家業,又這麽好的條件,就我們這個年紀的,那個看了不動心啊……”

淩少?應該就是那個淩子欽吧?沈熹晨無可奈何,現在的人都花癡到什麽地步了,又不是什麽潘安再世,至於風魔萬千女性麽?

“你說你兒子都多大了,怎麽還死性不改!現在看著不甘心,早幹嘛去了?”這裏話音未落,那邊就嗤笑著丟過來一句。

這邊廂被那頭一句話急得面紅耳赤:“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這是正常的同學關心好不好?”

“關什麽心啊,要我說淩少這麽多年不結婚,心裏早就有人了。”

對方馬上來了興趣:“誰啊誰啊,快八一八,這可是驚天大猛料。我就想不到除了我們的管大美人淩少還看得上誰!”

“拜托,管籽桐…那都是多少前年的老黃歷了?充其量也就是兩小無猜情投意合,你還真把高中純真的初戀當飯吃啊!”

一副看透世事的強調,沈熹晨只覺得沒來由的厭惡,別過頭去不想再聽。可那八卦腔無孔不入,聲音都兀自太高了八度:“你忘了未黎車禍的時候淩少哭成什麽樣子了?你什麽時候見他哭成那樣過?真是情商低到沒話講!”

車禍!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沈熹晨手一抖,西柚汁倒過來,濺得一身都是。

——飛馳的車輛,來不及躲避的女孩子,長發,空落落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淺淺的酒窩。

“他會愛你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十字路口出現的英俊男子,朗眉星目,深刻溫柔的輪廓,語調冷寂。

“這是沒有希望的單戀。你,還要愛嗎?”

——“不是吧!”身後嘰嘰喳喳的聲音不覺又高了起來,把沈熹晨一驚清醒了:“不是吧?可,可未

黎不是已經結婚了麽?”

“說說的吧,你什麽時候看見她和她家男人一起出現了。要我說她一準是在騙人……”

那邊一個聲音明顯不相信的樣子:“哎,話可不是這麽說的,我記得三年前那次同學聚會上未黎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秀鉆戒、宣布婚訊,如果是騙人…這也太可笑了,哪個女人會拿自己的終身幸福開玩笑!”

“我說,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看來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已經有人不耐煩了,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你是不是忘了葉錦年了啊?”

像是有光,驀地劃過腦海。沈熹晨猛地驚覺——葉錦年,葉錦年…

暌違歌壇六年再度出片即引爆華語音樂界,一年前又突然宣布引退的葉錦年?

在熒幕上叱咤風雲的萬能男主,剛接新片卻又無故辭演轉至幕後的葉錦年?

六年前華麗重歸歌壇,一場空前盛大的演唱會之後隨即悄然消失的葉錦年?

那個…那個讓自己癡癡地做白日夢做了整整十年,在失明是都一直心心念念的葉錦年?

“今天,我回到這裏,重新來唱歌,來唱這首只屬於一個人的歌。當初,我在錄這首歌的時候就一直在想,這個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可以讓我只為她唱這首歌。於是,我把這首歌放進專輯裏,期待有一天,她能夠聽見。而現在……我現在已經找到她了。”

六年前的那場演唱會,沈熹晨記得自己坐在距離歌道最近的那個位置,空曠寂靜,精致舒適的絲絨座椅。

全場都因為葉錦年的這一段話沈默了,空氣靜得出奇。沈熹晨仰著頭靜靜地看著他在霓虹下肆意揮灑的神采飛揚,鎂光燈匯聚的華彩打在他的臉上,眉目溫柔,近在咫尺的位置,仿佛是在對自己告白。

然後,她看著他轉頭,向自己伸手。

“所以……夏未黎,你準備好了嗎?”

強烈的光亮,就在那一瞬間,通通聚集到了自己臉上。一尺見方的區域,地毯上的熒光粉閃爍著不安的色調。

身後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沈熹晨張口結舌:“我?怎麽回事?”

“不是我…怎麽會?”

一旁早有媒體記者竊竊私語開了,相機閃光接踵而至——

“公開表白?葉錦年是不是瘋了!”

“六年一度的演唱會,他這是在拿自己開玩笑。”

“夏未黎?是不是就是前些日子報紙上的那個女的……”

“發布會上的辟謠也是為了這個女的吧?”

“還不快搶第一手新聞?明天頭版頭條又不愁了!”

觀眾席上一浪高過一浪的騷動讓沈熹晨更加手足無措:“不是我,這,這不是我的事啊……”

她求助似的往臺上望去,卻發現臺上的葉錦年早已變了顏色。

身後副歌序曲一遍又一遍地

播放,他只是恍若未聞,直直地盯著沈熹晨的方向,幾乎就要從臺上跳下來。

“怎麽會是你?”還沒等沈熹晨回過神來,身旁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幹練女子一把就把她拉出了VIP觀眾席,“這個位子不是你的,誰讓你進來的?這個位置上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瞬間被推上了風口浪尖,沈熹晨只嚇得連連搖頭。

那女人一臉不信:“怎麽可能?你怎麽可能沒看見。哦,她大概這麽高,穿羊毛披肩,純白的針織長款毛衣,領口鑲著羽毛水晶的……你確定,你確定你真的沒有見過她?”

仿佛就是在燈光打到臉上的時候,沈熹晨隱隱地有了些印象——“小姐,小姐,你看那邊那個位置是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你拿著這張票過去,當心那裏的保安啊……”

“那裏!”她急急地轉身,“走了,她剛剛從那裏走了!”

不等她再說一句,走廊盡頭的燈忽的一跳,整個世界的光亮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沈熹晨只記得周身的一切瞬間暗了下來,偌大的演唱會場地,只剩下耳邊嘈雜聒噪的喧嘩。

那個女人仍舊鍥而不舍地抓著她:“哪裏?到底是哪裏?她去哪裏了你說啊?”

“不知道,眼睛,我的眼睛……”突如其來的失明,猝不及防,沈熹晨毫無準備地失聲大哭,“哥,哥你在哪兒?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自己才終於下定決心,要放棄這段完全沒有結果的癡迷眷戀吧?沈熹晨苦笑著攪動面前的西柚汁,那樣美好的瞬間,盡在咫尺的告白,卻是眼癌提前發作的催命符。整整失明五年,學業中斷,放棄作畫,整天流連於醫院刺鼻難聞的藥水器械間,日覆一日的檢查化療。

是懲罰麽?在距離太陽最近的時候燒掉了翅膀,只因為自己占據那份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幸福愛情,哪怕只有一瞬,也是不被允許的啊!

“熹晨?”猛地,身後的男聲冷冷響起。沈熹晨下意識地要尖叫,捂住耳朵不敢回頭。

男子走到她跟前拉開椅子坐下來:“微塵說你手術很成功,怎麽,我看怎麽好像還是不太適應光線吧?”

“淩…淩學長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沈熹晨暗自責備自己疑神疑鬼,“可能,可能還不適應吧,再過一陣應該就好了。”

大概是聽了“學長”有些不適應,淩子欽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個遍:“不用叫我學長吧,這麽身份。老沈可是出了名的‘毒舌’,你這麽文靜,看著不像他妹妹。”

沈熹晨撇嘴:“我還覺得他不像我哥哥呢!比我媽還喜歡牽紅線,整個就一八婆。”

淩子欽連連擺手:“哎哎哎,我可記得你當時動手術的時候老沈比誰

都緊張,還揚言說要是手術不成功他就把醫院給砸了。後來聽說你覆明了我們這些老同學一個個地謝天謝地,說要不然以後同學聚會就該去看守所開了。”

“小題大做!他就是這樣的人。你別給他說好話啊,我不會感謝你的。”沈熹晨一揚頭,嘴角卻不自覺地泛起了笑意。

淩子欽笑著看她,過了好久,突然就說了一句:“未黎以前也喜歡咬吸管,喝一杯飲料,至少要廢掉三五根。”

未黎?又是這個名字。沈熹晨不自覺的就想到了那個在夢境裏反覆徘徊的女孩子,酒紅色的頭發,清亮亮的眼睛,有著濃重的民國書卷風情。

“熹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學長,”終於是忍不住了,她怔了怔,像下定了決心一般,“你們一直說的這個未黎,究竟是誰啊?”

隨著她這句話緩緩吐出口,淩子欽的臉色也跟著一點點地灰敗下去。右手靜靜地攥著高腳酒杯幾乎就要把它捏碎一般,沈熹晨被他這樣的表情所震懾,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過了好久,才聽見他很輕很慢地扔下一句。

“不提,不提為好。”

欲說還休,沈熹晨也不好追問,只覺得頗為悻悻,和淩子欽根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於是懶得再和沈微塵打招呼,找了個借口提前開溜。

出門的時候過馬路,人行道上簇擁著熙熙攘攘,那頭的指示燈明明已經跳了紅色,一群人還是不管不顧地你推我搡,把沈熹晨一下子擠到了馬路中央。

猝不及防的,一輛桑塔納,仿佛喝高了的醉漢,歪斜著步子,朝著人群直沖過來。

“熹晨,小心車!”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在耳邊驚喚,聲音很遠,像是從外太空飄過來的。

沈熹晨聞聲回頭,沒有人,身後一眾大包小包的觀光客驚惶四散,推搡之間,一下子就把正在發呆的她撞到地上。

背包裏厚重的書本散了一地,美工刀摔成了碎碎的刀片零星,還有支離破碎的鏡子,折射著陽光,模糊的光斑裏有熟悉的幻象——

被飛馳轎車撞飛的女孩子,滿目殷紅。那個遠遠佇立的英俊男人,背著光,一臉冷峻地走來。

“這是沒有希望的單戀…沒有希望的單戀……”

“我不會愛你的……”緩緩地聲音,空洞麻木,就這樣,越靠越近,腥重的氣息,近得貼到了她的睫毛。

“走開啊!”沈熹晨驚恐著後退,手一撐,摔出來的刀片直直地紮進了掌心!

血,黏膩的濃稠液體,宛若靜靜流淌的溪水,在腳邊蔓延開來。

疼痛迫使她低下頭去,滴滴跌落的血漬,蜿蜒著滲透進水泥柏油的細縫,一筆一畫,勾勒出一個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目輪廓——

女孩子,那個女孩子,一頭酒紅色的長發微微蜷曲,明

眸皓齒,點絳朱唇,清秀而雅致。

“熹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他會愛你的…會愛你的…只要你們相遇……”

那天晚上沈熹晨做了一個不一樣的夢。

她夢見自己一個人站在一片空曠的墓園裏,周身是漫山遍野盛放的向日葵,被芬芳簇擁著,那樣的墓碑顯得分外孤獨。嵌在水晶玻璃框裏的相片被繚繞的霧氣模糊著,忽近忽遠,怎麽都看不清楚。

她走進了一些,一腳深一腳淺,吱呀做響的聲音不是枯枝落葉的蕭瑟。沈熹晨低頭去看——信,暗青色的信封,密匝匝地鋪了一地。

她彎□子去抓,那信封卻像長了翅膀一般突然飛了起來,繞著她的頭頂轉了一圈,然後越飛越遠,越飛越快,嗡嗡地在她耳畔低鳴。

然後,突然的,所有的信封在一剎那都化作唇齒尖利的蜂鳥,像箭一般,直直地朝她刺來。

“不要啊——”她尖叫一聲,猛地坐起來。

手腕上的輸液管仍舊不緊不慢地滴滴作響,周身充斥的刺鼻的藥水氣息。有微弱的光打到墻上的鐘面上,秒針仿佛是停滯了,來來回回地前進後退,只是停在零點時刻動也不動。

是車禍嗎?她努力回想著,大腦一片空白。一低頭,信,鋪天蓋地的信,散在床上,像被子一樣堆在自己面前。

床的那一邊,坐著一個女孩子,散著的長發,酒紅的顏色。回眸那一笑,清亮亮的眼神,像沁著水一般。

“你…你…怎麽又是你?”沈熹晨驚恐著向後退,手裏緊緊地攥著那棉白色的靠枕,“別過來,你不要過來……你到底是誰?”

女孩笑著拿起一個信封:“你為什麽…不自己看呢?”

“熹晨,你為什麽,不自己看看,我到底是誰?”

信封遞到自己面前,手虛懸在半空中,沈熹晨遲疑著,整個人下意識地不自覺顫抖。

暗青的信封,古樸反覆的木質紋路。陽光打在蛋清色的信紙上,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揮動著潑墨,居然有字跡緩緩地顯現出來。

輪廓清秀,落筆有力,沈熹晨從來不知道繁體字可以寫得這麽好看。

小爺:

今天下雨,天氣卻不悶熱。如果不是因為趕送檔而淋成了落湯雞,或許心情會更好一點。

我記得你喜歡在下雨天裡穿卡其色的襯衫,那是很好看的顏色。今天有沒有穿呢?

最近過的好不好?

夏未黎

信紙的反面標有日期,時間是一年前。細細的一行字,詳盡標註了地點、天氣情況,甚至房間門牌號。

沈熹晨莫名其妙地翻著手中的薄薄信紙:“這是你的日記嗎?你想告訴我什麽?”

那個女孩沒有解釋,仍舊只是微笑:“你為什麽,不繼續看下去?”

小爺:

今天看見了你的新戲海

報了,就掛在家門口的音像店裡。女主很漂亮,襯著貼身的旗袍,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真的很適合走民國路線。對了,我媽也很喜歡你的這部戲,她們一群牌友經常約了一起看經濟頻道的黃金強檔,為此我爸很不高興,常常罵我媽不務正業。不過在我看來還是吃醋的成份比較多一點。

下午的時候回了一趟學校,宿舍門口的香樟越來越密了,我記得以前舒朝顏曾經很矯情地跟我說,那高貴而又憂傷的剪影上應該居住著天使。現在想想那應該是你吧,會在雨天撥開濃密的烏雲,會在潮濕悶熱的時候送來清爽的風,會在我孤單絕望的時候來到我身邊,陪我看著落寞人間。

對了學校走廊上的紫藤開花了,我拍了照片,你看好不好看?

夏未黎

小爺:

今天乾媽打電話來說子欽悔婚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原來是如此單純執著的人,嚮往根本不存在的幸福美滿,並堅持鍥而不捨地追逐。

其實小爺,直到現在我都不是很清楚子欽究竟是在等誰。籽桐於他曾經是最美麗的風景,就像你之於我。只是,這世界上不會一直有如此多的美麗邂逅,你說,是不是這樣?

後來子欽陪我去逛街,商場裡在播你的五年前那張專輯。你好像自從那次演唱會以後就再也沒有出專輯吧?爲什麼不再唱歌了?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唱歌是你可以為之堅持一生的夢想。那既然是這樣,爲什麼要放棄呢?

很多時候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沒有去你的那次簽售會,如果我沒有拍到你的那枚戒指,如果我沒有去橫店探班,沒有送留言簿給你……那我們之間,是不是會不一樣呢?

夏未黎

長長大篇的獨白終於讓沈熹晨註意到了那個清秀娟麗的落款:“夏未黎…你是夏未黎?”

“不然,你覺得,我是誰呢?”

那信紙上蜿蜒的墨漬仿佛活了起來,清淩淩的眼眸暈出濃重的笑意,直直地看著自己,睫毛微蜷,笑容近乎詭異。

“別過來啊!”她尖叫一聲,信封掉到地上,啪的摔出一疊照片。馥郁的紫藤蘿,陽光從走廊上密密的藤蔓葉尖落下來。

蛋清色的信紙,飄逸清秀的繁體字,不同的是,這張信紙上的字跡,居然是血一樣的紅色。

錦年:

這是我第二次喊你的名字吧?

我要先走了,去好遠的地方,不能再守在電視機前看你的電視劇,聽你的歌,走遍大街小巷去收集你的海報,你的簽名CD……我突然發現,原來有些回憶想要抹去,是真的不容易的。比如,這些關於你的記憶。

我是那樣地不想把眼睛閉上,因為這次一旦告別,就真的不能再相見了。不管是隔著螢幕遙遙相望,還是和很多年以前一樣,在簽售時擁有被關

註的好運氣,都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但是錦年,生死由天定,你千萬不要太傷心。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你就會遇到一個真正適合你的女孩子。

我會在天上微笑著祝福你們,記得,一定要幸福。

夏未黎

“那個…”哽咽著掙紮了許久,沈熹晨終於還是試探著不安地問,“六年前那場演唱會,是你給我的那張票,是不是?”

“那個位置是你的,錦年那些話是對你說的…你就是那個他一直保護的女孩子,是不是?”

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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