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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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一樓打開的那一瞬夏未黎聽見有人叫她:“哎是你啊?”

夏未黎一楞神,面前的男子已經摘下了墨鏡,孩童一般的不老容顏,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又忽隱忽現的酒窩:“你來看錦年?”

她傻傻地看著他,然後“哦”了一聲,哭喪著臉說:“他死活都不肯來做胃鏡。”

顧瞬間看著她笑:“他還真的肯聽你的話。”笑著笑著忽然就嘆氣:“錦年還是贏了,他當初犟著不肯來看病,然後和我打賭,說你一定會來的。”

這是什麽邏輯,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夏未黎忽然就覺得眼睛疼得厲害,迷迷蒙蒙的水霧又不爭氣地蔓延開來。

顧瞬間問她:“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麽會認識你是不是?”真的很像一個小孩子,不等她回答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其實我早就猜到錦年有狀況。先是微博上半吐半露地狀態,後來又是搪塞電話,他媽媽也急他的終身大事,本來說好了讓我給他安排相親,他也一口應承了。誰知道突然又變得推三阻四的。

“錦年回臺灣之後有一次我和他去玩賽車,他從來都是輸,每次都要請客。偏偏那天楠姐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喝高了,我都沒想到他為什麽會喝那麽多酒,好像是故意的。我替他接的電話,結果就發現他手機的背景圖是你的照片。那張應該是偷拍的,你是在睡覺,離鏡頭的很近,我都可以數清楚你的睫毛。”

睡覺?睫毛?什麽時候有這樣的事情過!

顧瞬間卻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驚怒交加的糾結表情,停了一停,忽然擡起頭來看著她:“我和錦年差不多是一起出道的,之前他也交過幾個女朋友,他從來都不願意去表達他自己的情感。不是不擅長,而是不想,受到性格的限制,也是娛樂圈這個大環境所迫。他和從前相比的確封閉了很多。但不管怎麽樣,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喜歡你。”

夏未黎沈默,顧瞬間那幾句輕飄飄的話看似毫不著力,卻瞬間在她心裏煮沸了一鍋酸湯,翻江倒海般的澀然苦楚,只將她剛才好不容易平覆的冷靜淡然掃除得幹幹凈凈。

掙紮了好久想了好久,她終於還是開口,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去給他買晚飯。”

顧瞬間又笑了起來,這次有點壞壞的,像是捉弄人的惡魔,和葉錦年惡作劇時的表情如出一轍:“其實你對他……也應該不是單純的崇拜吧?”

地球人都看出來了,夏未黎覺得自己裝淡定裝得真夠失敗的。

抱著一罐溫香軟糯的紅稻米粥回到病房,葉錦年已經醒了,看見她笑得有些迷離:“丫頭。”

她把保溫罐放下,環顧四周:“顧瞬間沒來麽?”

他恍若未聞,只是盯著那不銹鋼的蓋子使勁吸氣:“好香好香,是什麽東西啊

?”

她說:“是粥。”葉錦年的笑容瞬間委頓下去,一臉失望:“是粥啊?”

夏未黎看著他的可愛表情不覺怔怔,然而一想到顧瞬間適才揭露的真相又不禁氣結:“誰讓你不早點來做胃鏡?弄成現在這副樣子。胃是要養的你知不知道?”葉錦年盯著她看了半天,終於長嘆一聲:“我沒說錯,你這副樣子真的很像我媽。”

她哭笑不得,索性哄著他:“乖啊趕快吃飯。我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了。”

他看著她不厭其煩緩緩地吹著,其中有一兩次像是有些提不上氣,仍然不肯停下,直到那紅稻米粥漸漸溫良,眼中有星星點點的感念浮動,於是很聽話地一勺接著一勺,糯米黏稠地盤旋在唇齒間,像是遺失很久的家的味道,心頭漸漸溢滿香甜的幸福。

她看著他滿足地一口接一口:“好吃嗎?好吃的話我以後天天去排隊。”

他嘴裏含著燙燙的飽滿來不及咽下:“你不是說要排好久的嗎?讓他們送外賣就可以了麽。”

她搖頭:“我誇張一下行不行?這個天叫外賣送過來都涼了。反正就在門口,不費什麽事的。”

他咬著勺子凝視著她,目光疼惜而寵溺,終於不再堅持。

很晚很晚的時候夏未黎覺得手邊好像有東西在動,微微抽搐著。她以為是葉錦年冷了,迷迷糊糊地去幫他掖被子,誰知到一摸滿手潮濕,冷汗竟然已經把枕頭都濕透了。

她嚇得醒了,哆嗦著去開燈,起身的時候起得太猛膝蓋撞到櫃子角上,鉆心地疼。她也來不及顧上,只看著眼前霍得亮起來,葉錦年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裏,額前的頭發因為汗水涔涔都糾結到了一起。

那一瞬間她傻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的按護士鈴,按得那塑料按鈕都微微發燙。

他沒想到她醒了,拉著她的手搖晃:“沒關系沒關系,只是藥理作用而已。”

她不信,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哭得哽咽難擡。

進來的仍然是那個小護士,仍舊是一副狐疑的表情,一口臺灣腔的普通話:“怎麽回事?”

夏未黎說不出話來只是哭,小護士一回頭看到葉錦年也是嚇了一跳,慌得連記錄本都忘了拿:“你千萬別亂動,我去叫醫生。”

他拉著她的手,用很輕的聲音叫她:“丫頭,去睡覺吧。我沒事,真的沒事。”

她趴在床邊上拼命點頭:“你不要說話了,你不要再說話了……”

她看著他無力地閉上眼睛,整個人佝僂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要刻意壓制著那蓬勃欲出的疼痛。夏未黎只覺得他攥著自己的手,那麽用力那麽用力,幾乎要把自己的骨頭都掐斷似的。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在是無用到了極點,除了隔著被子擁抱他顫抖的身體,一遍遍的說“會

沒事的,會沒事的”,其他什麽都做不了。

門口傳來紛沓錯亂的腳步聲,醫生護士行色匆匆表情嚴肅。他仍舊是拉著她的手,仿佛永遠也不願意松開:“丫頭,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飛速旋轉的推車,那麽快,那麽快,她一個摔跤就跪到了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白天的時候他仍然在和自己說笑,嘻嘻哈哈地沒有一點異樣。

他說:“丫頭,你別吹了,吹岔了氣肚子疼。”

他說:“丫頭,等我好了就計劃開演唱會,到時候給你留一張最佳座位的票。”她沒當真:“我知道,你還說要教我跳舞呢,國標還是華爾茲?我可不學街舞啊太胖了我。”

他側過頭去躲開她的勺子:“丫頭,我是說真的。”她嗤得一笑:“我也是說真的啊,六年一度,票早就賣空了。你不看王菲開個唱,李亞鵬要去買票都買不到。”

他想了想說:“我找楠姐一定給你留一張,到時候可別不來。”她騙他喝粥:“好好好,一定來一定來,再吃一口。”放下勺子,她盯著他笑,露出兩個小小的虎牙:“可是那你也要先好起來再說啊。”

他定定地看著她:“丫頭,別急著回家好不好?”

她沒有接話,接著就是長久地寂然無聲。

夏未黎覺得他在看她,自己都可以聽到他的呼吸,柔柔地吹到她的前額,癢癢的,有好聞的薰衣草氣息。她不敢擡頭去正視葉錦年的眼睛,勺子在粥裏攪來攪去。

然後她聽見他說:“丫頭,我有信心,你也要有信心,沒有什麽障礙是過不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真的。”

眼眶熱熱地潮濕起來,她的頭微微一動,眼淚就嗒嗒地掉進保溫罐頭,在那黏稠的香氣中打出一個個凹凸不平的小坑。

或許,追逐一份太過於遙遠的愛情,就是一個自我焚化的過程。但即使受再多的傷,也不能絕望。因為,總有一個人,會等待著你的出現,無論他是不是你所期待的那一個,無論他出場的方式有多麽的奇怪,或者意外。

自己對於眼前這個男子的愛戀,她從來都不曾懷疑過。

而現在,眼淚打在冰冷的花崗巖地板上,脆生生地四散開來,裂成一地的憂傷。

鄭楠從身後急急的敢過來扶住她的肩膀:“未黎,未黎沒事的,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反應,要過一個階段才行。錦年這一陣每晚都這樣,可能今天疼得比較劇烈,所以你覺察到了。”

每晚……都這樣……

她從來都奇怪,為什麽不管自己醒得有多早,動作有多輕,他總是會在十分鐘之後跟著醒來,臉色慘白得像紙一般孱弱無力。她不是沒有問過他,可每次都說沒事,拋過來一個

依舊燦爛的笑容:“這裏的枕頭根本就不能叫枕頭啊,下次帶你去我家,讓你見識一下什麽是真正的舒服。”

那樣拙劣的借口,她居然就深信不疑。

頭重重地靠到冰冷的墻上,額角磕著那水泥的臺階,隱隱的滲出血來,糊在睫毛上,和著眼淚一起,又苦又鹹又腥。

鄭楠抱著她安穩:“沒事未黎,真的沒事的…你不要這個樣子,這不是你的錯,是錦年看你太累了,他想讓你好好休息……”

枕著那一層層向上蔓延的寒意,她終於抽泣著開口,聲音裏多了些堅持:“楠姐,你有事先去忙吧。我在這裏等他。”

她必須要做一些事情,為了他,她的小爺,也為了這一份她堅持了十年,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愛情的愛情。

可能還是不放心,鄭楠最後還是折回了醫院,葉錦年經過又一輪的覆查會診剛剛入睡。天色晦暗晨昏交界,夏未黎用手支撐著靠在床頭櫃上打盹,輸液管裏一滴一滴緩緩墜落的液體消磨著時光。

門口的轉軸微微一晃,夏未黎一驚醒了,見是鄭楠不禁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楠姐,我還以為是別人。”

鄭楠看著她:“我給你架個床吧,都兩天沒好好休息了,你看看自己的眼睛都腫成什麽樣了。”她搖頭:“我沒事,醫生說半夜還要再吃一次藥再打一針,我一沾枕頭就睡死了打雷都聽不見的。要是再和上次那樣……”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回過頭去看著葉錦年沈睡的安詳神情。鄭楠知道堅持無用,於是微笑:“等葉錦年醒了看見你這副樣子,我又該挨訓了。”

夏未黎心頭驀地有什麽東西一跳,聲音也變得酸澀起來:“楠姐你放心,等你這裏事情忙完了我馬上就回杭州去,不給你們添麻煩。”

鄭楠慌忙擺手:“未黎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掙紮了半天,才終於吐出一句:“這兩天你就在這裏陪錦年,其他的事情什麽都別管了。別看電視,也別買什麽報紙雜志,醫生說他需要多休息。”

她沒有多想,點頭答應:“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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