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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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未黎怔怔的看著他,然後微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打在木地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音。她說:“子欽,對不起。”

“十年前我站在琴房門口看你看得忘了時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雙眼睛,你的眼睛和他太像太像了。你站在那裏回過頭來叫我回去吧,那樣的聲音,聽在我的耳朵裏,分明就是那句我在心底背了多少遍的臺詞:‘我們回家吧,我現在帶你回家,我們永遠不分開。’

“我執意要你陪我看武俠,是因為他曾經演過那些角色;執意要給你補習語文,教你看《飲水詞》,也只是因為他演過納蘭性德。那個時候我從來都覺得,有你在身邊陪伴,仿佛就離他很近很近,和你在一起生活,仿佛就是和他在一起生活。

“但是我不敢告訴你,因為你是真的對我好,你想讓我開心,想讓我快樂起來,每天晚上那樣耐心地開導安慰陪著我整晚整晚不睡覺。我一直瞞著不敢告訴你,是覺得這個真相說出來實在太過異想天開,我總以為只要時間久了,這份年輕時候的那種追星熱情就會消退,我會回到真實的生活,會慢慢喜歡上你,喜歡上真正的你。

“直到後來,你選擇了管籽桐,我才徹底清醒了。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你們是割裂開來的兩個人,角色與現實是沒有交集的。所以我才哭得那麽傷心,並不是因為你把我甩了我覺得委屈無助,而只是因為我認清楚了一個事實,我永遠也沒有辦法觸及到他的高度。他是熒屏上光芒萬丈的太陽,而我,只是一棵被湮沒在大千世界裏的小草而已。

“而且我也真正意識到,我對葉錦年,不僅僅只有崇拜的狂熱。

“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他有不同的生活,所以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什麽,就算是有面聖的簽名照、北京的偶遇,就算沒有楠姐的提醒忠告,我也從來都沒有想過我要和他在一起。不管我曾經做過什麽,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我的初衷從來沒有變過,現在,也是一樣。

“只要他好,我什麽都不求。”

沈默,周身空氣冷得像冰,整個世界仿佛睡著了,沒有一點聲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淩子欽終於開口,問她:“他怎麽了?”

夏未黎垂下頭去:“病了,胃疼的厲害,連床都下不了,可就是不肯去看醫生,他說他不想做胃鏡。”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眼淚噎在喉嚨口焦灼著打滾。

淩子欽嗤得一聲笑出來:“他和你還挺像的。”

她只是搖頭,整張臉埋在劉海後面,看不清楚表情。

最後淩子欽終於嘆了口氣:“準備什麽時候走?我去幫你訂機票。”

夏未黎猛的擡頭看他,目光深深,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用

手捂著嘴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淩子欽笑著看她:“你的胃也不利索,候機的時候吃飽一點,別嫌貴不舍得花錢。那飛機上的東西都不是人吃的,要是回頭到了臺灣犯病可真的是叫天天不應,還不知道誰照顧誰……”

夏未黎不等他說完就一頭紮到他懷裏,揪著衣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他伸手拍著她的頭發:“好了好了,省點力氣趕車吧。”

他俯□去擦了擦她臉頰上的眼淚,鹹而苦澀,她離自己這麽近,近的可以看清楚她蜷曲的睫毛,像蝴蝶的觸角,微微地翹起來。但他知道,其實她離他很遠很遠。

在他選擇管籽桐的美麗裙裾時,他就已經徹底把她丟失了。

他說:“丫頭,你還是這樣,一直都沒有變過。我相信你是對的,你這樣做對得起自己。”

夏未黎把頭埋進他的懷裏,眼淚簌簌直掉。

他繼續很大度地安慰:“沒事沒事,我媽那麽喜歡你,一定又以為是我把你甩了。”

臨走的那天舒朝顏開著新買的車來送她,夏未黎覺得心裏過意不去:“這麽招搖過市啊?當心你們家那位有意見。”

舒朝顏嘴巴一撇把車停到停車場:“敢吃你的醋?我回去就把他休了!”一副霸道的妻管嚴架勢,笑得夏未黎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過安檢口的時候舒朝顏終於還是忍不住,抓住她的手:“未黎,不管你聽不聽得進去,我還是要說:你對他沒有責任,不要這麽委屈自己。”

她努力微笑著回身擁抱這個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同窗好友:“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飛機劃過蕭山上空混沌的霧氣,脫離地心引力的翺翔,夏未黎只覺得這一趟旅程充滿了未知。她沒有告訴除了淩子欽和舒朝顏以外的任何人自己會來臺灣,包括鄭楠。她其實也不甚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麽要來臺灣。

像是在趕赴一場,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的盛會。

不過就是前一秒,她還是那個剛剛踏入社會犀利尖銳純白如一張紙的文藝青年,身上有矯情的小資情調,閑下來的時候上網搜羅一些無聊的YY視頻,聽古風歌曲,對唐詩宋詞古典文獻情有獨鐘。

她已經有整整一年沒有接觸過關於他的任何事情了。電腦裏儲存的那些電視劇被永久刪除了,那些影像:天使在人間的翩翩佳公子,唇角飛揚,溫潤謙和,文質彬彬;一襲青衫若夢的塵世劍客,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還有雲淡風輕的游俠,吹著簫,隱匿於閑林山水間,餘音宛然。

自己當年是那樣鐘情他的角色,騎著白馬而來的王子語笑嫣然,堅韌執著,十年如一,回眸那一句“不謝,我知道你心裏一定在說謝謝”只是讓她癡癡地落淚。

他神出鬼沒,常常音訊杳然,年

少時癡情狂熱階段心中一直都是又愛又恨:怪他在話筒前的傻傻沈默,只言片語的回應,心中氣惱,卻又無可奈何;怪他在不經意間的突然出現,鬼馬一樣的眼神,稚氣到令人哭笑不得;怪他的饞嘴貪吃,嗜好各種各樣的零食,囧事一堆,卻依舊是瘦削如竹,迎風而擺;怪他那不知死活的拼命三郎作風,頂著酷暑驕陽不分晝夜,汗流浹背不知疲倦,白皙蛻變成硬朗的古銅色,卻嬉笑著毫不在意。

那樣的眼神,天真純善,幹凈如昔,在這個汙濁得世界裏逆流而上,執著地想要守護自己認定可以守護的一切,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可估量都放在自己的單薄背上,卻從不考慮自己可以承受的重量。有多少時候夏未黎覺得自己要被現實的壓的透不過起來,支撐不住想要放棄,心地猶豫的一剎那,就會想起他,想起他說的每一句話。

他說:“我希望每一個喜歡我的人都因為對我的愛而變得更加堅強。”

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喃喃低語,一遍遍在耳邊重覆,直到她咬咬牙,悶著頭繼續堅持下去。

夜深人靜的時候躺在厚厚的棉被下,她會開始幻想著和他一起生活生活的樣子,一起面對柴米油鹽所帶來的困擾,一起看天氣預報整理衣櫃,一起在晨曦薄曉的時候醒過來按掉不知道響了多久的鬧鈴,一起回家找鑰匙開門,或者打電話給對方說不要等自己吃晚飯了。

好像是從初二第一次見到他在熒幕上出現開始,夏未黎就一直執著地做著這樣一個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嫁給了他,那生活將是什麽樣子的?反反覆覆,從初中對那一襲青衫一見鍾情開始一直綿延到現在,長大後很長一段時間自己曾經試著把這個荒唐的念頭掐斷,然而最終只是徒勞。

那是關於一個人的愛戀,只有他一個人,在心中經過歲月的流淌積澱,慢慢長成了一棵樹,枝繁葉茂地散開,結束累累碩果。

盡管自己無時無刻都在羨慕著那個最終可以和他走進禮堂的女孩子,在無名指上鐫刻下彼此的姓氏,葉錦年,唇齒間眷戀依舊的音律,但自己還是會忍不住幻想著,幻想著有那麽一天,自己可以飛過十八個春夏秋冬,最後降落到他身邊。

他有點傻,有點笨,或者也並不通達人情世故;他喜歡吃,各種零食饞嘴,找不到東西丟三落四,經常孩子氣,想要有個人對他百依百順;他喜歡開賽車,愛玩愛鬧,常常想到一出是一出,有那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思維;他喜歡小孩子,總是有著隨著時間折射而增長的保護欲,但他自己仿佛也就是一個小孩子,有自己古靈精怪的想法,會因為遭到拒絕而賭氣撅嘴一般地鬧情緒。

這些關於他的一切的一切,夏未黎只要閉上眼睛

,就可以在心頭輕而易舉地描摹出來,甚至不需要浪費一秒鐘的思考。任由心頭的那一點點躍動的火花蹭蹭地跳起來,然後再慢慢熄滅下去,最後歸於沈寂。

是的,只是做夢,因為他很忙,太忙了。對於黑暗有著與生俱來的恐懼,夏未黎是在不敢想象一個人在漆黑的房子的抱膝靜坐,聽那樓梯間上開開合合的門鎖聲響,哪一個會是他回家的步伐呢?數著秒表在手腕上流失的時光,是不是和他相守就是在獨自等待中度過,看著他滿身疲憊的回到家中,來不及梳洗就沈沈和衣而睡,睫毛濃長纖細,帶著節奏沈緩的呼吸?

和他比起來,或許淩子欽更像是童話裏所說的完美的伴侶,要長相有長相要風度有風度,家境殷實從不缺少情調,會在你需要的時刻第一時間出現,給你最有力的安慰和最直接的解決方法。

可是夏未黎知道,不管怎麽樣,或許這輩子和那個投影在大屏幕上的瀟灑身影之間的關系都是能夠是仰望和被仰望。但繞過萬水千山,自己還是會回身來選擇他,包容他那些小小的瑣碎個性,在他晚歸的途中為你點亮一盞燈,房屋裏有氤氳的米飯香氣。幸福就是這樣簡單的事情,陪伴在身邊的他,看著他好,然後靜靜離開。

那樣的思念,那樣的眷戀,在著慢慢的等待中長成參天古木,郁郁蔥蔥,而自己,已經習慣坐在樹頂仰望著他的高度了。

仰望,陽光明媚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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