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崖邊下去的路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白袍少年。

若不是天色漸漸亮堂起來，沒有人註意到他在那。六扇門的人還留在崖上處理九幽的屍體，赫連春水攙著戚少商，一時有些怔楞。

少年看上去頂多十六七歲的樣子，樣貌很普通，只是一雙眼睛特別明亮，卻不是暗涵風情的那種，只是純粹的清亮，看不清情緒的外露。他從容平靜地看著這群渾身浴血的人，好似一點也不在意剛才這崖上發生的驚心動魄。

戚少商一直在用內力護著顧惜朝的心脈，他意識有些昏沈，只想著快點下山。

而少年先開口了，“你們是住在那宅子裏的麽？”他用手指了指山間老宅的方向。

“是，不過……”息紅淚覺得這情形實在詭異，開口想讓這少年讓道。

“可以把這個給我麽？”少年攤開手掌，玉潤晶瑩的珠子臥在他手心裏。

“白川？”赫連春水驚道，“你哪來的？”

“那宅子原本就是我的，”少年這麽說著，好似一點都沒在意它已經易主，“我許久不回來，路過進去轉了轉，發現了這個，可以給我嗎？”他很認真地抓著話題不放。

剩下的人都覺得這少年委實思維古怪，難以常人對待。

“不行麽？”少年皺皺眉，顯露出幾分為難的神情，片刻又道，“那我可以來換……”

“讓開。”一直無話的戚少商忽然低聲道。

少年把目光落在戚少商身上，又移到他懷裏的顧惜朝身上，來回幾次後朗聲道，“啊，我知道了，那我救他。”

少年手一伸，直指向顧惜朝，偏頭從容道。

京城，舊宅。

又是春風初至，暖意漸生的時節。

昨日剛下了一夜的細雨，宅子的後院地上染了淡淡的濕意，塵土的氣味氤氳上來，在和煦的陽光下融成了春日裏特有的氣味。

那棵玉蘭照舊開了花，依舊是飽滿的花朵，雨打落了好些花瓣，散在地上，香氣卻更加馥郁，頗有些炫耀和自傲的意味。

穿著對襟短褂的小娃娃蹲在地上，撿著地上的玉蘭花瓣。他頭發很細，打著微微的卷，只在兩邊挽了小小的鬏，剩下的散在脖子裏，顯得特別可愛。小家夥個子小，站起來還不是很穩，晃了晃才站定，然後朝著一直坐在一邊看著他的男子走去。

戚少商看著兒子嬌憨的樣子，微微笑起來，他比以前要瘦了些，臉上的弧度透出些棱角來，顯得特別男人味的好看。

“寶兒撿了什麽，給爹爹好麽。”戚少商壓低身體逗弄兒子。

“香香。”小家夥低頭想了想，又看了看戚少商，把花瓣放進他手裏。“紅姨，給紅姨。”他細聲細氣道。

原來小東西是要把話給息紅淚，戚少商心裏咋舌，故作難過道，“那爹爹沒有，軒靖也沒有麽？”

小家夥皺著眉毛，奶聲奶氣道，“有的，要給的。”說著往更遠一點的地方走，重新去撿花瓣。

戚少商有些好笑地看著他走遠，低頭看著手裏的玉蘭花瓣。沾了些泥土和雨水，冰涼的花瓣。花仍是那樣的花，甚至連樹都是同一棵。他忽然又想起那日，細雨，舊傘，和那個芳香襲人的冗長的吻。他好像記得很模糊，最清楚的不過是醉人的香氣和那人溫熱的唇。

“是要給我麽。”忽然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帶著點隱隱的笑意。

戚少商有些恍惚，本能地朝聲源望去，卻看見一個帶著鬥笠的身影蹲在那，拉著小家夥的手。

小家夥轉過頭來，沖著戚少商樂呵呵地笑。

那人頓了頓，緩緩站起身來，同時空的那只手抓住鬥笠邊沿輕輕一帶，幾絲微卷的長發被勾著往外飄了飄，隨即落回到他肩頭。他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有些松散又有些狡黠，一如他平日笑的那樣。陽光斜斜地覆在他身上，他淡青色的袍子顯出有些透亮的金色，烘托出他一身自在獨行的雅致。

戚少商呆住了，死死地盯住他，直到那人走到他跟前。花瓣從他手裏驀地落了下來，他的呼吸亂了一陣子又重歸平靜，“……你回來了。”半晌，他卻說了一句平凡至極的話，但尾音的顫抖洩露了他心裏的戰栗。

顧惜朝一直在笑，眉目如畫，流轉風情，“我回來了。”

顧惜朝被薛采帶走，已經兩年。傳言被薛采醫術傳神，他要救人，活了，不一定能回來，死了，一定是回不來。那個少年行事一向全憑自己心意，詭譎難懂。那日楊淵揣測著認出他來，戚少商如同快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哪裏還顧得上那些傳言。

兩人重逢，一切的波瀾起伏都在心底兀自狂湧，平息後，卻是長長的釋然的平靜。

戚少商猶豫了一下，伸手緩緩抓住了顧惜朝的小臂，仿佛在確認眼前的不是一個幻覺。

“我總不能讓自己兒子一直被寶兒寶兒地叫，也沒個正經名字。”顧惜朝語氣揶揄道。

戚少商手上微動，皺了皺眉，“你……”

“我被化了一身功力，以後還要仰仗戚大俠庇護了。”顧惜朝接口道，他的語氣很輕松，再不覆當年那個凡事都追求著極致的顧惜朝。

“他跟我打賭，說要是三年後你還未娶，就讓我回來。”顧惜朝看著戚少商，緩聲道。

戚少商挑挑眉，不說話。

顧惜朝勾了勾唇，看向那棵玉蘭，“我說，你若救活了我，我必會回去，我不管他娶或未娶，是我的，總要搶回來的。”

戚少商此時終於忍不住，把顧惜朝狠狠地扯過來吻住，也不管旁邊還有兒子一直在傻傻地看。

——“我……不曾後悔。即便是那些錯的，怨的，我都不後悔，因為顧惜朝在遇見戚少商之前，真正是似沒有活過一樣。”

——“惜朝，我允你一世。”

緊緊抱在一起的兩人，站的姿勢都是與那日一樣的，好似他們從未分別過，也再不會分別。陽光淺淡，滿庭芳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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