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惜朝發作得太急，一般的陣痛都是由弱到強從疏到密的，可顧惜朝只覺得每一次好似都沒了間隙，而且來的又淩厲又漫長。那種痛不同於之前他所經歷過的任何一種，從身體的最裏頭開始，卻不知痛源來自哪裏，五臟六腑都好似被牽扯著往下墜。

顧惜朝把頭死死地抵在戚少商的胸口，在疼痛稍緩時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楊淵用手指蘸了特制的藥膏抹在顧惜朝穴口處，好讓那裏打開地更快些。戚少商托著顧惜朝的背脊，腦子一直蒙蒙的，只是在每一次顧惜朝抓緊他胸前的衣服的同時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顧惜朝汗濕的臉頰。

顧惜朝一直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他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松懈下來，全盤皆輸。顧惜朝微微支起身體，探上自己圓隆的腹部感受孩子的位置，啞著聲音道，“下來的……這麽慢……”楊淵便道，“孩子沒足月，位置自然靠上些，慢慢就會下來的。”

顧惜朝抓住戚少商的手，調整了一下呼吸，“扶我……起來……”戚少商呆了呆，“起來做什麽？”他茫然地看向楊淵。楊淵躊躇了一下，謹慎道，“站起來孩子是能下來的快些，可是公子……”

“沒時間了。”顧惜朝皺著眉道，一遍撐著戚少商的手就要起來。只有盡快，他才能保證這孩子能平安降生，不光是六扇門，更是他自己的身體，經不起久耗。

“呃……”陣痛又如期而至，顧惜朝含糊地嗚咽了一聲，很快咬牙止住了自己的痛吟。戚少商忙托住顧惜朝軟倒的身體，一個用力把他扶了起來。顧惜朝緊緊地抱住戚少商，劇烈的疼痛讓他兩腿發軟根本站不住，只能靠在戚少商身上。站立的姿勢讓腰背好像要被折斷似的，猛烈的墜痛也變得更加鮮明，顧惜朝覺得腹中的小東西不停地往下鉆，下身仿佛已經快不是自己的了。戚少商被顧惜朝勒得透不過氣來，顧惜朝身體的僵硬和手上的力氣將那份非人的折磨感傳遞過來，戚少商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會，才敢小心翼翼地放到顧惜朝腰上，然後摩挲他隆起的肚腹，手下是堅硬非常的觸感。

“惜朝，惜朝？”戚少商感覺顧惜朝的身體慢慢松軟下來，低下頭騰出一只手托起顧惜朝的臉，用指腹輕輕抹去顧惜朝鬢角的汗水。顧惜朝仰著頭，目光卻穿過戚少商的肩膀，望著墨色的夜空。雲影掠過，被遮住的月亮重新灑下薄亮的銀色，映得顧惜朝的面色蒼白似雪，而唇上被咬出的血印更加顯眼。顧惜朝的卷發淩亂地粘在額頭和脖頸中，他急促而粗重地呼吸著，雙眸因為劇痛而染上了層淚光。

戚少商鼻子發酸，咽了口口水，卻說不出話來。他看過太多樣子的顧惜朝，倨傲的，狠毒的，燦笑的，失意的，唯獨沒有狼狽如此的。此時，他只恨不能代他去痛，他只能這麽抱著他，連安慰的話都自覺蒼白而說不出口。

這時候楊淵的聲音傳過來，“產口開全了，孩子往下走了，暫且歇歇，再多來幾次就可以露頭了！”

戚少商聞言興奮道，“聽見了麽，惜朝？很快就好了……”

顧惜朝將視線轉回戚少商臉上，低聲道，“可否……勞煩先生回避片刻，我們……有話要說。”楊淵楞了楞，點點頭，退了出去。

“你……與我相識，可曾……後悔過？”顧惜朝看著戚少商，斷續道。他氣力不濟，聲音嘶啞，語氣卻十分認真。

戚少商心裏一緊，他盯著顧惜朝的眼睛，緩緩沈聲道，“我後悔。”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後悔我沒有早些放下心結，白白浪費那些年歲。”

顧惜朝垂下眼簾，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他面色憔悴，此時微微一笑，帶了幾分淒艷的味道，“我……不曾後悔。”顧惜朝極輕地，卻清晰地說道，“即便是那些錯的，怨的，我都不後悔，因為顧惜朝在遇見戚少商之前，真正是似沒有活過一樣。”他說著，重新擡頭看著戚少商。顧惜朝仔細地看著這個男人，他英氣的濃眉，明亮的杏眼，和永遠顯得稚氣的下頜線條，他欽羨過他，痛恨過他，向往過他，然後，無可救藥地迷戀著他。他最終得到了他，又還有什麽好後悔的呢？

“惜朝……”戚少商哽咽著喚了一聲。顧惜朝從不會如此直截地坦白自己的心意，戚少商更多地驚慌，他本來就在情愛上有些木訥，而顧惜朝又太難懂，戚少商模糊地感覺顧惜朝的眼神太安靜了，就像……看透了生死，釋然了牽絆一樣。

“這個孩子……你得給我好好的養……”顧惜朝好似又重新痛起來，微微皺起眉毛，斷續道，“不然……我費了這麽多力氣……豈不吃虧……”

“要養，我們一起養！”戚少商聽他這麽說，終於繃不住心慌，顫聲道，“不許你這麽說話，沒事的……”

“生或死，本是人間常態……你又何必……呃……”顧惜朝話說了一半，忽然身體猛地繃緊，低低地痛叫出來，這次的疼痛來勢洶湧，顧惜朝能清楚地感覺到孩子正往更深處的地方擠動下去，無法形容的痛楚讓他頭皮發麻，不由自主地順著那股收縮的力氣使勁，下身好像被什麽東西撐開了，裂骨般的劇痛讓顧惜朝再也站不住，雙腿一軟便倒了下去，戚少商驚慌失措地使勁攬他，可怎麽也抱不住，顧惜朝就這麽跪倒在了地上。

“楊……楊淵！”戚少商抱著顧惜朝的上身，連聲音都變調了。楊淵急匆匆地撥開葦叢進來，看見這場景也嚇了一跳，蹲下來檢查顧惜朝的下身，發現孩子毛茸茸的發頂已經露了出來，他小心地按壓穴口周圍，卻發現有鮮紅的血小縷小縷地順著羊水流出來。

“看見孩子的頭了！”楊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沒事，再用一次力！”

顧惜朝耳邊都是混亂的雜響，但楊淵的話卻清晰地傳入了耳中，疼痛的間隙更短，他只來得及吐了幾口氣，就又被一波新的陣痛俘獲。顧惜朝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層又一層，他的視線都被汗水模糊了，而越來越嚴重的心悸和漸漸渙散的神智告訴他，他已經快到極限了。

楊淵托著孩子的脖頸，幫它露出肩膀，而隨著孩子的往外走，更多的鮮血被帶出來，觸目驚心。楊淵咬著牙，他不知道顧惜朝到底是以怎樣驚人的毅力，用那副破敗的身體，用比他預計的短得多時間，把孩子生下來的。

“讓他躺下來！”楊淵看見血越來越多，知道情況不妙，忙吩咐道。

顧惜朝已經沒有力氣了，他軟軟地躺在戚少商懷裏，隨著仍舊劇烈的陣痛微微痙攣。好在孩子已經露出大半，楊淵定了定心神，托著孩子往外迅速一帶，終於把它整個接了出來，孩子個頭不大，卻比預想的康健許多，已經迫不及待大聲哭了出來。“是個小公子，周全得很！”

戚少商聽見這聲啼哭，一顆心吞回了肚子裏，他顫抖著手抹著顧惜朝額邊的濕發，啞著聲音道，“惜朝，我們有兒子了！”

顧惜朝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

息紅淚聞聲立刻走進來，從楊淵手裏接過孩子，簡單地清理了一下，抱過來給初為人父的兩人看。

孩子全身通紅，皺巴巴的，哭聲倒是十分嘹亮。

戚少商看著眼眶立刻就紅了。

顧惜朝向著聲音望去，他已經看不太清了，只覺得這個磨人的小東西竟然只有這麽一丁點大，但他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了，他知道，他會舍不得。

顧惜朝只覺得全身很冷，身體輕飄飄的，他好久才凝起一點力氣，抓住戚少商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

“少商……”顧惜朝低弱地喚道，他很少有機會這麽叫戚少商，他感受著這兩個字從唇齒間溢出的感覺，“我……先去向你的弟兄們請一杯謝罪酒……”

戚少商渾身一震，幹澀道，“說什麽傻話……”

“……顧惜朝此生得戚少商一顆心，足矣。”顧惜朝牽唇一笑，一邊說著貼近戚少商的唇。還未碰到，顧惜朝的手便驀地失去了力氣。戚少商立刻托住顧惜朝脖頸，俯身重重地壓了顧惜朝的唇，幹燥而冰涼，沒有回應。

息紅淚在一邊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堵住抽噎的聲音，抱著孩子轉過身去。

楊淵下了好幾針，可濃色的血水，緩緩地從顧惜朝身下流出，濕透了他身下的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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