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趙匡胤醒的很早，天還沒有亮透，他著熹微的暮色細細看著旁邊高懷德熟睡的面孔。確實是好奇，自打知道了這件事後趙匡胤覺得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但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呢？他想起了高懷德前夜那句輕描淡寫的問話。

——你手瀆時想過男人嗎？

從來沒有過。男人有什麽好想的？之前這種問題對他來說跟“為什麽驢子不能做老婆”一樣荒誕到根本不需要考慮，但現在他看著高懷德時竟然有些迷惑了。

如果有世上存在完美的東西，那一定就是他的身體，他的身材是那種比例恰到好處，散發著青春氣息的優美。他的肩隨著平緩的呼吸微微起伏著，流暢柔韌的線條延伸到腰部，臀部尤其窄……

…出奇的窄…

…他的腿很長…

一種口幹舌燥的感覺油然而生，趙匡胤回過神來時尷尬的發現他居然硬了。

……這是…一個正常男性清晨的正常反應…

這下他完全坐不住了，趙匡胤躡手躡腳站起來做賊一樣溜了出去解決正常男性的正常反應。

他回來時高懷德還沒有醒，他有些心虛的瞥了一眼高懷德，竟一時再收不回目光，呆呆站在那裏就失了神。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想著的只有一件事：

他真漂亮。

………………….

自晨起便天色陰霾風聲呼號，很快便暴雨傾盆。

秋分將過，沒完沒了的雨水本已漸漸收斂，這樣的大雨也許就是將入冬前的最後一場，竟讓他們在這個尷尬的處境下碰上。

“…這可倒大黴了…”

雨水瓢潑一樣，雹子一樣砸在陳磚爛瓦的小廟屋頂上，扶門看著野外一片混沌的雨幕，遠處的城郭完全沒了輪廓，趙匡胤的態度卻好像不怎麽急躁。

占在旁邊的高懷德側臉挑眉看他，他才意識到雖然嘴上說著倒黴，他的語氣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倒大黴啊，怎麽了？”

“……那你高興什麽？”

這時他的表情已經徹底出賣了自己，索性不裝了，他確實很高興：“——咱們還得在這留一天。”

屋頂墻角漏下的雨水流了滿地，背靠已經坍塌了大半的神壇坐著，趙匡胤問高懷德：”之後你準備怎麽走？“

高懷德答的有點漫不經心：“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很顯然高懷德不會真是一籌莫展不知所措的等他的主意，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回答了：“我覺得你應該回去，你跟我不一樣，到時候你肯定得接你爹的事，一旦中原還有變動魏博重鎮首當其沖，你還真能甩手不管？再說你爹只有你一個兒子，你跑出來這麽久不是讓老人家操心嗎？等你回去跟你爹說兩句好話服個軟，你不想成親編個理由推了也不是難事。”

高懷德頭枕在膝上側臉看著他，等他說完半晌才慢慢道：“……是啊……你說的有道理……”

接著又問他：”那你呢？你有什麽打算？“

知道高懷德的身份後趙匡胤確實想向他打聽些朝中動向，此時見他主動問就不隱瞞的把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話語中提到他父親隨軍鎮壓關西動亂，他卻在猶豫該向西去還是北上：南方確實平靜，但也因此沒有什麽容易出頭的機會；北方大部分仍處於契丹人勢力之下，不斷有郡縣反抗逃歸的事端，邊境軍鎮幾乎一天三戰日無寧日，河東一帶節度用人極慎幾乎全是皇帝族親，這時逆著人流北上的必須有舍命換功名的打算——這樣的人自然是有的，趙匡胤卻從來沒打算過馬革裹屍還，他現在是一家長子，冒冒失失死了他下到陰曹地府也沒臉去見他哥。就算真的時運不利無處容身，最壞的打算就是投入他爹屬下，暫時拉下臉皮也不會永無出頭之日。

高懷德聽他說完，想了片刻道：”我也聽說護聖軍正在鳳翔。“

他皺了皺眉，但高懷德接下來的話卻不是讓他去投奔他父親的部隊：”我離開鄆州時聽說京兆有些動靜，現在大約已經確實了，河中一直不安分，關中一動，那邊的消息這幾日應該已經到京城了，護聖軍既然在關西，到時候應該還會在朝中派人出去。“

他這番話看似與話題毫無關系，趙匡胤卻很快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你覺得可能是誰？史相公嗎？ “

”我不太覺得是他，他一時不太可能從京中脫身……你知道年初時李侍郎請外放大臣的事嗎？”

這麽大的事就算趙匡胤身在南方也有所耳聞，年初時新皇因為不滿朝中幾個佐命大臣把持朝政日相攻詰，授意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濤上書請外放楊邠郭威兩個樞密使就鎮。兩人得到消息立刻向太後哀訴，太後指責新皇時新皇把事情推到李濤頭上，李濤頗識大體的一口認了，幹脆利落的領了罷相的處置退出朝外。新帝為了安撫兩人表示那封奏請非出本心，加上正想牽制蘇逢吉一派勢力，就順勢讓兩人都上了位。

見他知道大概，高懷德就沒再數落其中細節直接落入了主題：“楊相公是閣中人自然不願出去，至於郭相公……我覺得他像是有等待時機的意思。“

”你覺得是郭相公？如果我在大梁這麽做之前我得好好想想，他不是剛升了樞密使嗎？“

這時趙匡胤竟然理所當然的把自己擺到了新皇的位置上，高懷德對他的僭狂毫無介意，仍語氣和緩的接著問：”那你想了之後呢？“

思索了片刻，趙匡胤才點頭道：”也對，你說的有道理。“

默然想了一道，他又問高懷德：”你覺得泰寧的符公如何？“

“符公……“聽他說起泰寧節度使魏國公符彥卿，高懷德語氣有些遲頓，再開口時說的更慢：”他…是個很難啃的人，他從來不跟任何人任何事攪騰，去年鄴都事發，先皇調了我父親也沒調他。”

曾經同為明皇舊部，天平軍節度使，先漢皇劉知遠的同母異父兄弟慕容彥超卻對高行周極其看不順眼，這件事世人皆知。然而平定杜重威時劉知遠還是調來高行周與慕容彥超合圍，慕容彥超果然盛氣淩人事事找茬，高行周處處避讓，在議定攻取計劃卻相持不下 。慕容彥超主張急攻，高行周主張緩兵困城，事情越來越僵最後劉知遠不得不親征。開始時采用慕容彥超的意見猛攻，一番損兵折將後慕容彥超不敢再吱聲了，最後還是按高行周的主張將鄴都死死圍住，不過多久終於逼的杜重威開城獻降。而鄴都平定後因為慕容彥超在檀州，高行周堅持不領鄴都留後，劉知遠只得讓他領了天雄軍節度使就近牽制河東。

這件事也是人所盡知，但到高懷德點出來時他才註意到劉知遠調用了與慕容彥超不合的高行周卻不是近在泰寧的符彥卿確實有所意味。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趙匡胤摸著下巴慢慢想著點了點頭，又察覺出什麽般忽然問他 ：“你跟符公有接觸？“

高懷德笑了一下：“我少年時曾在他帳下做過事。”

這本來不是什麽意外的事，趙匡胤大致知道高懷德少年時曾在北方戰場，但他口氣中一些微妙的變化卻讓趙匡胤腦子裏的一根弦繃然一顫，一句話竟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你對他有意思？”

高懷德當時就怔住了，剛說一半他也後悔了，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只得硬著頭皮打了個哈哈想掩飾過去：“俺次鱉勒，念包理會——說正經的——”

沒等他把話題叉開，高懷德竟不掩飾的答了：“——對，我父親喜歡他，我也喜歡他。”

這可都是驚天動地的朝野秘聞啊，臨清王高行周跟魏國公符彥卿居然有這麽一腿，他的反應卻顯得更加次鱉：“……你喜歡老男人？”

啪！——啥湯勁！又打臉！

高懷德收了手，低頭看著地下慢慢說道：“……天運初時晉帝出伐契丹，我父親的前鋒在前線被契丹人的主力被圍住，之前景相公下過眾將固守無得應援的命令，根本沒人敢出戰，只有他抗令帶了幾百騎兵沖進重圍，救了我父親。“ 高懷德說這些時微微笑著仰著臉，眼睛很明亮：“後來人們說起這件事時都說他膽略過人，但沒人知道其實他是為了我父親…並且之後他的態度就像…就像事情就應該是那樣的；他們分開了十多年，從來沒有長處過，但即使這樣相隔了那麽多年之後他還是能自然而然的做那些事。”

他看著高懷德的表情心裏竟莫名其妙的生出股別扭，酸酸接了一句：“——那本來就是他的職責嘛。”

高懷德收了笑意冷冷瞥了他一眼，最後垂下睫毛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些事你不明白的。”

這句話卻讓他心裏更加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

“你口氣怎麽跟老頭子一樣，我看你還沒我大吧？ ”

高懷德側目看了他一遍：“你是哪年的？”

“天成兩年。”

高懷德笑了：“你比我小。”

“——不可能！你是哪年的？”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總之你比我小。”

趙匡胤還在堅持：“不，這個不可能——你沒我高。”

高懷德瞟了他一眼就伸出了手，他下意識的臉朝一邊躲了躲，那只手卻沒有拍在他臉上，而是落在他頭上輕輕撓了撓。

“別傻了。”

高懷德輕輕笑著說，他的眼睛微微瞇著，金色的眸子中有琥珀般的光澤，就像溫熱的蜜酒，說不出的酥暖入骨。

他也笑了，看著那雙眼睛時他沒法不笑，那種感覺就像笑才是他臉上自然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