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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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已經沒多少人註意為什麽趙家長男的趙匡胤妹子卻喊他“二哥”,人們只隱約知道他有個早夭的哥哥,卻並沒多少人記得那個青年。

趙匡胤十一歲的冬天,他大哥跟打出生就有的癆病處了這麽多年終於掙到了盡頭。那時家人早都準備好了壽衣棺材候著,都說是市井人家冷漠無情卻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死的人活不了,活著的人卻還要繼續活著。全家都圍上去嚎啕痛哭哀形毀狀的上五天三日,不但與事無補耽誤了生計到真的連活著的也不要活了。再說民間辦喪講究多,他娘一定要讓自己這個懂事卻福薄的大兒子走的體體面面,堅持掏空了家底也要張棚辦席一件不落的做齊全,這麽一來要操辦的就更多了。

這才真是蒼天無眼,他哥是個多好的人是人的有目共睹,就算身體總是不好不能跟他爹出去幫手,家中事凡力所能及的也都裏裏外外的打點,從教他讀書認字到催他晨起練武,從小他幾乎都是他哥帶大的。他從來沒有耐心在椅子上做著翻那些發黃的紙頁,他大哥就放下書給他講那些遙遠年代裏的故事,那些古老年代裏的皇帝大臣和將軍們就一個個都從死板的文字中走出來變成了鮮活的人——這後來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真正“讀書”的經驗,他在其間學到的卻比寫在任何一本書上的都多。

然而現在這個還不滿二十歲的青年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夜裏他獨自守在他哥床邊時他哥拉住他的手,滿是憔悴病容的面上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玄郎,對不住的話哥也不說了,哥欠你跟咱家的下輩子一門兒要還清。”

——到這個時候他哥居然還死心的認為自己的早逝是欠了家中的——在他眼眶濕透就要落下淚時,他哥的語氣陡然轉嚴厲了:“——記著,往後咱大不在,你就是一家之主,世道再亂,咱家不能散!”

緊閉的窗外隱隱傳來嗚嗚的風聲,房間裏藥味與潮熱的空氣蒸的整個屋子充滿了壓抑悶人的氣息。他的後背卻被冷汗浸透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湧上心頭讓他淚意全無——沒有時間哀天怨地的在願不願意上磨蹭,他必須一夜之間成長起來,從一個男孩成為一個男人。

他哥走的時候他爹在汴京守備回不來。他必須去站在靈堂門口和去席棚間做為趙家長男招呼來往吊喪的客人,整三天他熬的眼睛通紅卻硬是一滴淚沒落,他非常明白現在他的位置絕對不在棺材旁邊嚎啕的女眷旁邊——他哥的話還響在耳邊:他是一家之主。

第七天平旦出殯時照例要砸碗,時候還早周圍人還沒開始出來。這幾天擡眼看去面前的院子裏滿是米湯和燒紙的煙氣,斷斷續續的啼哭傳到他耳朵裏攪得他胃裏一陣陣的惡心,這時一片罕有的寂靜中巨大的悲痛才鋪天蓋地卷了上來。他只想放聲大哭,但是不行。門檻上平整整放著一碗水,他不過去還有誰?

大步走過去高高端起了那碗水,他咬牙切齒強吞下哽咽對著西邊高聲道:

“——大哥,你在陽間喝了這碗清涼水,莫在陰間喝那迷魂湯!”

一連說完三聲狠狠把碗砸在門檻上,他的手已經抖成了篩子,忽然一聲雞叫劃破濃濃的晨霧響了起來,一直在他娘旁邊小聲抽泣的趙美蓉背過身子大哭起來。周圍哭聲頓時四起,他沈默著走回去,摟住了他妹子,又拽了拽抱著弟弟的她娘的袖角低聲勸道:“娘,您別太傷心了,大哥在天有靈,會護著咱家的。”

從此祖先牌位的掛軸上多了一個趙匡濟的名字,很快叫這個名字的青年就會被忘掉,徹底的像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但是真正記得他的人不會忘掉,他的眼睛像陽光,他的手溫暖有力。

他哥臨走時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忘了記得我。

他永遠不會忘,後來他又有了弟弟,他們完全沒有任何對那個早早變成了家譜上生冷的漢字的大哥的絲毫印象,但趙美蓉始終叫他“二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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