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未來

關燈
曲琉裳抹完傷藥, 在溪邊洗了手,又問他:“你身上其他的傷,怎麽樣了?我看到那只熊妖爪子上沾了別的血,是你的嗎?”

慕從嘉楞了楞。

原來那時她盯著熊妖的屍體久久不語, 是想到了他?

心底苦澀不堪的地方好似也被糖水滋潤, 化成了蜜般的甜。

他小心翼翼抱有期待地問:“你要幫我上藥嗎?”

“傷在哪裏了?”

“背上。”

“下次吧。”她忍不住笑了, “等你做了別的讓我高興的事,我再幫你上藥。”

她沒有直接拒絕, 而是說下次, 給了他希望。他極緩極緩地眨了下眼睛,覺得有些眩暈,點頭道:“好。”

曲琉裳站起身,拍了拍裙擺的灰, 慕從嘉見她一副要走的模樣,亦站起身慌張道:“你去哪兒?”

“去找書儀。”

“我陪你去。”

少女一頓,看向了他。

她安靜不說話的模樣讓他心裏一緊,不禁低聲補充道:“你若不想看見我,我可以不出現在你面前。”

這幅模樣, 幾乎與初見時性情冷淡、無悲無喜的慕從嘉判若兩人。

她心裏泛起細細密密的澀疼, 低嘆了一口氣, 輕輕道:“我不是在想這個, 我是想問,你不回行雲宗嗎?行雲宗不是有許多事都需要你去處理、需要你去過目嗎?上次你用了找冰蓮的理由,這次呢?”

“沒有理由。”

曲琉裳一怔,擡眸對上慕從嘉哀傷的目光。

他說:“沒了我, 他們還有靈溪。裳裳,我恨那個地方, 我不想回去了,我想跟你走。”

“可你娘的骨頭……”

“我會回去取的。我再回那個地方,只會是為了取回骨頭,手刃仇人。”他低聲又重覆一遍,“但現在,我只想跟你走。”

曲琉裳第一次見到這樣脆弱的慕從嘉。

被眾人所依賴信任的大師兄,骨子裏也不過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而已。

她承認,她心軟了。

她即便失去娘親,也有疼愛她的曲恪,也有蕪陽宗上下的師兄師姐,有很多很多的愛。

可行雲宗不是慕從嘉的家。近在他眼前的,只有仇人和娘親的骨頭,他不相信任何人,不曾展露過任何真實的自己,只是冷冷淡淡扮演著一個所有人都依賴的大師兄,自然也不會得到真實的愛。

“真的想好了嗎?要跟我走?”

察覺到她的松口,他眸光亮了一些,點點頭。

“和我走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你說,我都答應你。”章

曲琉裳忍不住笑了:“真這麽信任我?你就不怕我提出什麽很過分的要求,或是故意刁難你,提出你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沒關系。”他註視著她,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哀傷又溫柔。

他這樣輕描淡寫地說沒關系,好似她提出再過分再困難的要求,他也會毫無怨言地去做,他也甘之如飴。

少女眼睫一顫,收起了玩笑神色,亦認真回道:“很簡單的,不許違背我的意願,不許強迫我,你若能做到這兩條,我就帶你一起去找書儀。反之,你若做不到,我永遠都不會再原諒你。”

“好。”慕從嘉毫不猶豫,“我聽你的話,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幾個字而已,卻讓她耳根泛起微微的紅色。

他學會了如何待她,如何愛她,一句低語都好似在蠱惑人心。他終於不再讓她感到陌生,又變回了從前很溫柔很照顧她的模樣。

曲琉裳垂眸,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你真的不再回行雲宗了嗎?”

“不回了。我養好傷,就去取最後一根骨頭。”

“那今後,你做自己吧,慕從嘉。”少女覆又擡頭,眸色亮得驚人。

“做自己?”他怔怔重覆。

“嗯,日後不要再戴那張面具了,用你最真實的模樣,做慕從嘉吧。不是眾人眼裏那個大師兄,不用再隱藏自己的情緒,做你自己吧。”

“你希望我如此嗎?”

“不是我希不希望,是你自己,你想做自己嗎?”

慕從嘉喉結滾了滾,回:“想。”

他已經壓抑得足夠久。

他不想處理行雲宗亂七八糟的事務,不想壓抑自己的感情,不想恨得咬牙還要恭恭敬敬喚一聲“師尊。”

他最想做的,是姝凰的“從嘉”。

曲琉裳笑意溫柔:“那就是了。慕從嘉,等你報完仇,你還有以後,還有未來,你可以為自己而活了。”

以後,未來。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去想這幾個字眼。

他曾以為他會在鮮血和仇恨中度過一生,在手刃仇人後,他會抱著姝凰的骨頭,安靜死在她的墳前。

可是此刻,有人對他說,他還有以後和未來,他可以為自己而活,他再也不必戴著那張面具,沈沒在黑暗中了。章

他喃喃重覆:“未來?”

他的未來,該是什麽樣的?

等他報完了仇,卸下了重擔,那時的曲琉裳還願意靠近他嗎?

“裳裳。”他看著她道,“對不起,連累你替我背了那些罪名,我會盡快將你的名聲洗幹凈的,你相信我。”

少女露出淡淡的笑容:“沒關系,我也希望你能拿回你娘的骨頭。”

慕從嘉看她良久,心底一片柔軟,彎了彎唇,輕聲道:“嗯。”

慕從嘉扔掉了那張面具,又換回了一貫的藍衣,他長發披垂在身後,頭上僅用一根木簪做固定。

藍衣清貴,身姿如松。

幾大仙門仍在堅持不懈地尋找仙器,不見人煙的荒涼之地,郊區,野外,他們幾乎是一處處地搜尋過去。

青城城民眾多,不便藏匿,他們並不覺得當初逃竄的曲琉裳會將仙器埋在此處,是以並未派人手在這附近。

兩人一路向青城而去,倒也順利。

唯一的插曲,是路上在一只熊妖口中救下了一個青年。

青年有事外出,帶了數人保護,然凡人之軀到底難敵妖獸之力。

最後一刻,曲琉裳伸手拉開了青年,慕從嘉一劍劈了過去,熊妖應聲倒地。

生死過後,青年眸中浮現出了太多覆雜的東西,他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卻什麽也沒說。

那樣熾熱的情緒她在很多人眼裏見過,自然知曉那是什麽,她心中一跳,下意識拿開青年的手,看向慕從嘉。

他握著劍,垂眸立在熊妖的屍體旁,什麽也沒做。

風吹起他的藍衣,身形略顯孤寂。

少女突然放了心,彎唇微笑,倉促與青年道了別,讓他先走一步,自己則輕聲向慕從嘉走去。

靠近的那一瞬間,慕從嘉忽而擡頭,他瞳仁顫了顫,想要開口,卻被一塊方糖堵住了嘴。

“是糖,你吃過的。”少女收回手,“你救了他,這是獎勵。”

他含著那塊糖,楞怔一瞬,露出笑容。

來到青城,看到來來往往的人和密集的攤位,曲琉裳覺得眼花。這麽多人,書儀究竟在哪裏?

慕從嘉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我幫你找。”

怎麽幫?

隨他走至無人的窄巷,看他喚來靈鳥,少女後知後覺想起他是可以讓靈獸聽話為他做事的。



慕從嘉交代完事情,看到曲琉裳羨慕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想摸摸它?”

“可以嗎?”

“可以,它很乖。”

展翅在空中的靈鳥停在曲琉裳面前,朝她友好地叫了幾聲。

曲琉裳小心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靈鳥。

它羽翼柔軟,垂著頭任由她摸,溫順地不像話。

“它們看起來對你很親近,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陪在你身邊?”

慕從嘉靜了靜,垂眸道:“算是。”

彼時它們常伴姝凰左右,姝凰待它們極好,眉眼彎彎拜托它們,說從嘉還小,請它們多多照顧他。

靈鳥們蹦蹦跳跳,點頭答應。

後來它們多數隨姝凰殉在了那場大火裏,僅剩的這幾只,一直陪他到今日。

曲琉裳低下頭,無聲說道:“謝謝你們。”

謝謝它們陪他,否則他半生悲苦,要如何捱過漫長的每一日。

慕從嘉垂眸沒有看到這一幕,靈鳥讀懂了曲琉裳的意思,默契地沒有出聲,蹭了蹭她的手掌,而後展翅飛遠了。

“走吧。”曲琉裳開口。

“去哪兒?”他擡頭看她。

“它們找書儀還要時間,我們總得有地方住呀。租個小院子住,你覺得怎麽樣?”

看著少女明媚的笑容,他的心跳了跳,點頭說好。

青城人多,饒是靈鳥也覺得費勁兒,傍晚的時候,它趴在曲琉裳的手心,攤開翅膀滾了半圈,嘆了口氣。

靈鳥身形圓滾滾,偏要做出一副深沈模樣,曲琉裳忍不住笑了,摸摸它的頭,安慰道:“沒關系,不著急。”

少女看著靈鳥飛遠,從懷中取出一盒劍穗的材料,開始編織劍穗。

慕從嘉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看她織,眸中湧動著溫柔的愛意。

兩人並肩坐在廊下的臺階上,晚風徐徐拂過。

歲月靜好。

偏在此時,院中木門發出一聲輕響,被人從外推開。

赫然是那日在青城外救下的青年。

她坐在院中並未戴面紗,但青年還是通過慕從嘉認出了她。他大步上前,聲音微微顫抖道:“姑娘,我終於找到你了。”

慕從嘉眸中溫柔頃刻散去,他低下頭,握拳克制著自己。

青年繼續說:“姑娘,那日後來我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實在對姑娘難以忘懷,便托人四處打聽。今日有人說見到了姑娘,我前來一瞧,竟真的是姑娘。”

曲琉裳怔怔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青年答:“救命之恩,我必是要報答姑娘的,今日來得倉促,未帶謝禮,明日一定攜謝禮再來拜訪姑娘。”

他說著看了一眼慕從嘉,問道:“不知公子與這位姑娘是什麽關系?可與她有婚約?可曾與她成親?”

慕從嘉低著頭一動不動,幾乎是擠出了那幾個字:“沒有。不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