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得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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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頭已經太久沒有使用過了。鑰匙一開始插進去, 怎麽也轉不動。

溫雪瑰蹲下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觀察了一下鎖頭的內部結構。

花了一小會功夫, 才順利地拉開抽屜。

抽屜裏十分整潔, 疊放著一本帶鎖的日記, 幾張照片,以及一些紙張。

底層鋪著白色的柔軟絨布, 零散地躺著幾片幹枯的花瓣。

她小心地將紙制品拿出來。

遞給郁墨淮時, 日記正好在最上面。

看到褪色的日記封皮,他眸光稍動。

溫雪瑰輕聲問:“要打開嗎?”

日記的翻頁處, 掛著一把金色的小鎖。與此同時,鑰匙也正插在裏面。

輕輕一轉,就能打開。

可郁墨淮卻搖了搖頭。

他接過日記, 平整地放在身邊。

“下次去掃墓的時候, 我會把它燒掉。”

兩人坐在一起,翻看泛黃的照片。

季汀竹長得很美, 身段清麗,氣質幽婉。

只是, 眉宇間總有一縷淡淡的愁緒。

“這頂帽子好好看。”

溫雪瑰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道。

郁墨淮回憶了一陣, 道:“這是我姑姑出去逛街時,給她買的。”

“她那時已經開始吃藥了,藥的副作用很大,一直掉頭發。”

“也還是很好看呀。”溫雪瑰道。

再往後翻,又看見了剪成一半的婚紗照。季汀竹穿著聖潔的魚尾婚紗,手裏拿著一束花。

還有她和家人、朋友的合影, 她抱著孩童的模樣, 她闊別已久的故鄉。

一直翻到最後一張。

揭開它的真容, 兩人都怔了一下。

這不是照片。

是一幅畫。

準確地說,無論從風格還是技巧來看,這都是一副兒童畫。

可是,它的完成度很高,一種明媚的春日氣息撲面而來。

畫面色彩明麗,用油畫棒塗抹出大片色塊。

黑色的部分是一雙狹長的眼睛。

淺褐色畫出高挺鼻梁的陰影。

偏灰的淡粉色則是平直的唇。

筆鋒極為流暢,和畫中人的骨骼線條一樣流暢、明晰。

在畫中人的身後,搖曳著一片絢麗的春日花田。

“這是……”

郁墨淮看著畫上的少年。

“我嗎?”

他的五官輪廓,與自己極為相似。

可是,他從來都不記得,自己留下過這樣一幅畫。

況且,在那個年紀,他也從未露出過,如此無憂無慮的笑容。

郁墨淮長眉輕蹙,看向身邊的女孩。

卻見溫雪瑰瞳眸輕顫,掃視了畫作一圈後,視線定定地停在了右下角。

似是極為難以置信。

又似大夢初醒。

少頃,她瑩白指尖輕動,指向右下角處極淡的痕跡。

這裏以白色的高光筆勾勒,極為不明顯。如果不特別留意,很容易錯過。

女孩丹唇微啟,語調輕輕發顫。

“這好像是——”

“我畫的?”

在右下角的落款處,躺著一枚玉雪可愛、筆觸稚嫩的小玫瑰。

剎那間,歲月塵封的記憶被再度喚醒,沖撞著她的腦海。

“竹子阿姨。”

她低低叫出這個稱呼。

聲音回蕩在空氣裏,與十一年前的童稚嗓音相重合。

“我見過你媽媽。”

少頃,她才確定了這個事實。

“雖然只有一面。”

十一年前,她去公園寫生,在噴泉旁遇見了一個,正默默垂淚的女人。

她那麽美,卻那麽單薄,臉色蒼白如紙。好像風一吹,就會落入水中。

溫雪瑰只看了一眼,便極為放心不下。

雙腳也像黏在了地,怎麽也走不動。

少頃,季汀竹註意到她,極快地抹了抹淚,將手裏的單子放進印著醫院logo的白色塑料袋裏。

她看著面前的陌生女孩,水墨般清雅的眉眼略微舒展,暈開一個安靜的笑意。

而後,向女孩招了招手,遞出一顆印著小動物圖案的奶糖。

“阿姨,你不開心嗎?”

溫雪瑰問。

為了報答那顆糖,她從包裏拿出畫具,自告奮勇。

“我給你畫一幅畫吧,我畫的人可好看了。”

她是興趣班裏得獎最多的孩子,全年級的同學都跑到班裏來,央求她給自己畫一張自畫像。

半大年紀的孩子,心願和允諾都那麽真摯。真拿到了好看的畫,便會猴兒一樣在教室裏上躥下跳,高興一整天。

而這些源源不斷的正反饋,就是她最初的自信來源。

小女孩胸有成竹地拿出筆,比照了一下季汀竹的三庭五眼,甜聲開口。

“阿姨,您真好看。”

“我叫溫雪瑰,您叫什麽名字呀?”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季汀竹在聽到她的姓名時,眸光稍動,掠過一線極為隱秘的酸楚。

可那時,溫雪瑰還什麽都不知道。

只記得一句:“你可以叫我竹子阿姨。”

她點點頭,在畫紙的背面,一筆一劃地寫上:送給竹子阿姨。

然後將紙張翻過來,正要落下第一筆。

卻被季汀竹攔住。

女人音色清麗,如浸在溪水裏的藍色綢緞,柔婉中帶著蒼涼。

“我已經沒什麽被畫下來的必要了。”

“能拜托你,把這份禮物送給我的孩子嗎?”

“……”

聽完來龍去脈,郁墨淮眸色愕然,久久未褪。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思忖片刻,他自嘲地笑了下。

“也是。那時候,我已經離開郁家。”

在那個節骨眼上,不應再和溫家的女兒有所牽扯。

季汀竹想必也明白這一點。

可緣分使然,她又不願讓這個善良的女孩失落。

所以最後,才做出這樣的選擇,悄悄地留下了這幅畫。

郁墨淮視線低垂,眸底被斑斕的色塊映亮。

季汀竹是一個極為溫柔的母親。

而這份溫柔,卻被鎖起來十數年,如今終於得見天光。

少頃,他忽然想起一事。

“你那時就看過我的照片?”

郁墨淮偏過頭,與畫中少年如出一轍的狹長眼眸,輕輕掃過來,含著幾分意味深長。

“沒看過。”

溫雪瑰立刻搖頭。

為了自證清白,又絞盡腦汁地憶起一些細節。

“你媽媽那天沒帶相機。”

“那是怎麽畫的?”

郁墨淮略感費解。

盡管畫作的五官比例還有微妙差距,卻已經十分貼合實際。

“口述的呀。”溫雪瑰攤手,“我不是說過,攝影和繪畫有很多相似之處。”

她極為嘆惋地搖了搖頭,又重覆了一遍:“你媽媽真的很有才華。”

那天的結尾很美好,像一個甜夢。春日的陽光被桃花染成淡粉色,籠在女人的側顏上。

清麗的雙頰也不再蒼白如紙,而是暈開淡淡的血色。

彼時,她摟著溫雪瑰的肩膀,耐心地講述著,她還未曾謀面的少年模樣。

冬日白晝短暫,還未到飯點兒,太陽已經落了山。

天色灰蒙蒙的,令人想起晚來天欲雪的詩句。

兩人鎖上洋房大門,慢慢地往車位走。

北風愈發蕭瑟,帶著幾分令人齒冷的濡濕雪氣,直往人衣縫裏鉆。

郁墨淮停下腳步,擡起手,將女孩脖頸處的圍巾圍得再緊一些。

溫雪瑰一身米白大衣,搭配紅白相間的波浪形圍巾。

標致的下半張臉被柔軟的毛毛蓋住,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她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郁墨淮擺布。

自己無所事事,只顧瞧著他看。

睫羽漆黑似扇,輕盈地眨了眨。

眸光流轉,似湧動著一種嶄新的認知。

“幹什麽?”

郁墨淮抿去唇畔笑意,淡聲開口:

“跟才認識我似的。”

聞言,溫雪瑰彎起雙眼。

她也沒正面回答,只是輕快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郁墨淮。”

“幹什麽?”

他這次的掩飾不太成功,餘了幾絲笑意,漫進眼睛裏。

溫雪瑰仰起頭,想了想,輕聲開口。

“郁墨淮,我聽心理學專業的同學說過,人的情緒反應,都是可以鍛煉、改變的。”

他對這個理論並不陌生。

學管理的,或多或少都會對心理學有所涉獵,以期了解人性。

郁墨淮頷首,並不反對她的說法。

溫雪瑰便又繼續道:

“那以後再想起你媽媽,你能不能,試著開心一點呀?”

她一只手揣在自己兜裏,另一只手揣在郁墨淮兜裏。

慢悠悠地朝前走著,每一步都高高擡起腿。

邊走邊輕聲開口。

“我還想起來,最後和你媽媽分別的時候,她和我說的話。”

溫雪瑰微微瞇起眼,回想著那個淡粉色的下午。

“她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生下你。”

“她還說,和你度過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裏的奇跡。”

可說完良久,身旁也並未傳來回應。

她有些緊張地轉過身,見男人的步伐愈來愈慢,最後緩緩停了下來。

天色愈發暗了,暗得看不清他情緒幾何。

逐漸暈開的夜色,靜靜地攀上他眼角眉梢。

他們是一對被造化玩弄的母子,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對彼此心懷虧欠。

他從未親耳聽過這樣的話。

不知過去多久,郁墨淮才重新擡起眼睫。

眸間平淡不驚,似乎從未生瀾。

可語調到底是多了幾分暖意。

“她這麽和你說的?”

他佯作不經意地開口。

“嗯。”

溫雪瑰篤定點頭。

此時已走到停車處,他便背過身,朝車子的另一邊走去。

等兩人都在車上坐定,他擡手發動引擎,這才低低地又問了句。

“……那你呢?”

“什麽?”

溫雪瑰沒回過神,茫然地看著他。

郁墨淮俯身過來,幫她系安全帶。兩人距離貼得極近。

檀木氣息溫熱,垂落在耳畔。

“畫完那幅給我的畫,你說了什麽?”

“……”

溫雪瑰只回想了一瞬,立刻雙手交疊,堅定地在胸前比了個叉。

“不記得了。”

“真的?”

郁墨淮看出她的遮掩,扯了扯唇,漫聲開口。

“還說要我試著開心點,看來心也不是很誠。”

被這麽一說,溫雪瑰又覺得,還是大局要緊。

她便用試探的語氣談條件。

“那,要是我告訴你了,你以後,就能更開心點?”

“嗯。”

郁墨淮拖長音調,為增強說服力,又補了一句:“可能性很大。”

“……好吧。”

溫雪瑰垂頭喪氣地窩進座位裏:“那我告訴你,也不是不行。”

“玫玫真貼心。”

郁墨淮笑意愈深,側顏線條變得更加柔和,清雋輪廓也暈開暖意。

“我也沒說什麽……”

“就誇你長得帥唄。”

女孩聲音很小,臉扭向另一邊,藏在蜷起的手掌裏。

郁墨淮清了清喉嚨,擡起冷白指尖,輕敲了幾下方向盤。

一副心情極好的模樣。

卻不忘繼續詐她,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只有這一句?”

“……”

這只老狐貍!

溫雪瑰心一橫,索性早死早超生。

於是閉上雙眼,大聲開口。

“還有……”

“等我長大了,到了要找男朋友的時候。”

“就奔著這個長相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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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天欲雪”——白居易《問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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