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畢業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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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體諒做母親的心。”

安娜拿紙巾擦了擦淚, 看了一眼溫雪瑰,才將目光移回郁墨淮身上,輕聲開口。

“盡管這麽說不合時宜, 我還是非常希望你能知道, 我的索菲婭, 可憐的孩子,這麽多年, 一直沒有找過男朋友。”

“你提這個做什麽?”

朱塞佩眉毛皺得更緊了。

他怒視著安娜, 一字一句道:“都是她自己想不通,和人家艾倫沒有半點關系。”

溫雪瑰這才聽出一點苗頭。

她睨了一眼郁墨淮, 心情覆雜。

郁墨淮眉眼低斂著,又密又長的睫毛在眼瞼處落上一層茸茸的黑影。

神色坦蕩,並無絲毫動搖。

他坐在靠窗那側, 姿態閑散清落。

陽光斜照而入, 清風徐蕩,伴隨著柔和的檸檬香氣, 將他深邃輪廓勾勒得十分柔和。

“別見怪。”

朱塞佩很快轉過頭,朝郁墨淮投去一縷溫和的目光。

而後, 又鄭重其事地扭過臉, 看著溫雪瑰。

“小姐,索菲婭是我不懂事的女兒。請你放心,她和艾倫之間什麽都沒發生,完全是她一廂情願的單相思。”

其實就算他不解釋,溫雪瑰也相信郁墨淮。

但見對方如此真摯,她便也十分鄭重地點點頭, 用敬語道:“我明白了。”

只有安娜愈發傷感, 把頭扭向另一邊, 埋怨道:“沒見過你這麽狠心的父親,一點情面都不給女兒留。”

朱塞佩毫不動搖:“我只是就事論事。”

安娜無聲地盯著他,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朱塞佩卻不讓步,皺著眉與她對峙,兩人間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溫雪瑰如坐針氈,將目光移開,看了看地板上的花紋,又望向墻上的掛畫。

忽然,安娜扔下一句“失陪了”,便徑自離開座位,走向屋外的陽臺。

朱塞佩嘆息一聲,無奈地抹了一把臉,說了句“請自便”,便跟了過去。

很快,房間內只剩下兩個人。

屋子隔音很好,聽不見外面的對話,只能透過玻璃,看到安娜抱臂的背影,朱塞佩雙手攤開,正無奈地說著什麽。

溫雪瑰挪開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郁墨淮,開口時有意拖長了音調。

“有什麽故事,也給我講講?”

“你不是都聽到了?”

郁墨淮漫聲:“就像朱塞佩先生說的那樣。”

“可我聽你剛才說,你在這兒只住了半年?”

溫雪瑰正色道:“你是因為這個離開的嗎?”

“……離開之後,你又住在哪兒呢?”

郁墨淮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這段往事了。

不可否認的是,縱使時間很短,朱塞佩和安娜也給他帶來過許多溫暖。

季汀竹葬禮後的第三天,他獨自乘坐跨國航班,經由莫斯科中轉,來到米蘭。

那時他連一個意語單詞都看不懂,跟著人.流走下飛機,在第一個岔路處止步不前。

身旁人來人往,都是身材高大的異域面孔。眾人行色匆匆,沒有人為他停留。

忽然,不遠處響起個極為樂天派的聲音,用極不標準的普通話,音調曲裏拐彎地喊他。

“艾倫!我的小天使,你就是艾倫吧。”

他擡起頭,看到遠遠的閘口外,有個發福大叔正在樂呵呵地招手。

天氣很冷,他圓圓的鼻頭發著紅,像卡通片裏的人物。

大叔塞給工作人員一大筆小費,才通過那道只出不進的閘口。

然後便立刻撒開腿,朝郁墨淮跑過來。

大叔朝他伸出手,握了握,友好地道:“我是朱塞佩,你郁清阿姨的朋友。”

他緊了緊背上的包帶,略帶茫然地猜測:“你說的是我姑姑嗎?”

“啊對,是叫姑姑。”朱塞佩撓了撓有點禿頂的後腦勺,“你們把這些分得很細,哈哈哈哈。”

他跟著朱塞佩,走入那間散發著檸檬和薄荷香氣的小別墅。

夜深人靜,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可窗戶的燈卻暖洋洋地亮著,像兩只歡迎他到來的、含笑的眼睛。

一打開門,安娜端著新鮮的烤餅幹出現在門後,滿身都是甜香的氣息。

“可憐的孩子。”

安娜體態豐腴,和纖瘦的季汀竹截然不同。

可她們身上,卻有著同為母親的溫柔親切。

她摸了摸他的頭發,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在這裏住了下來。朱塞佩和安娜曾經在雲珀旅居,漢語水平都很好。他們相處得十分愉快。

西方不太在意輩分和年齡的差距,兩人邀請他直呼其名,送他去街區內最好的學校,教他說意大利語。

唯一讓他有些尷尬的人,是他們家的獨生女索菲婭。

第一次見面是在周末,十五歲的索菲婭從寄宿學校回家,一見到他,目光便再也沒有離開過。

趁父母不註意,索菲婭用意語向他表露了好感。

她性格本就張揚,在這種事上也直白且大膽。

他沒有完全聽懂她的意思,卻從她的神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那時他只學了十幾個意語單詞,但其中就有“Non”——“不”。

索菲婭並不死心,她說,我不會放棄。

但她長年住在寄宿學校,每個月只回一次家,待一兩天。

他便算好日子,到時間就避出去,或是住在同學家,或是在圖書館自習,深夜才回來。

長此以往,兩人根本打不上照面。

他漸漸放下心。

與此同時,在意大利的生活也步入正軌,他習慣了這裏的教學方式、師生關系,也交到了朋友。

畢業典禮那天,他抱著滿分的成績單和證書回到家。

其他同學都有家長參加典禮,但這兩日索菲婭休假,纏著父母陪她完成家庭作業,朱塞佩夫婦便沒能出席他的畢業典禮。

這也很正常。

畢竟自己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他想。

可才走到門口,屋內的喧鬧聲不絕於耳。有只茶杯飛過來,“砰”地砸碎在門的另一邊。

碎裂聲宛如響在耳邊。

他敲門的手輕輕一頓。

屋內爭吵激烈。素來樂天派性格的朱塞佩,極為罕見地發了大火。

“你怎麽能做出這麽丟人的事情!”

“我怎麽了!”索菲亞哭著大喊,“我就是喜歡他,這有什麽錯!”

朱塞佩大怒,揚言要把她趕出家門。安娜左右為難,一邊勸朱塞佩消氣,一邊對女兒恨鐵不成鋼。

他站在門外,聽了幾分鐘,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原來,昨晚深夜時分,索菲婭來敲過他的房門。

見門反鎖,怎麽也打不開,她又去閣樓上尋找鑰匙。

朱塞佩以為有小偷侵入,拿著棒球棒沖進閣樓,才撞破這件事。

房內的爭吵聲越來越劇烈。

他怔忡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索菲婭毫不退讓,高聲尖叫為自己辯護。

朱塞佩大發雷霆,又一只盤碟砸碎在門邊。

也砸碎在他的耳畔。

碎裂聲清晰、冷冽地響起。

他仿佛看到一只完好的瓷器,在不起眼處,出現了一線裂痕。

緊接著,那些和諧美好的花紋、寧謐幽靜的色彩,全都驀地崩裂殆盡,化為雪末,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裏消散得悄無聲息。

他明白,自己只是個外人。

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辦法留在這裏了。

聽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溫雪瑰在桌上趴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

她從臂彎裏斜著看他,真心實意地費解道:“都沒說過幾句話,索菲婭為什麽喜歡你?”

郁墨淮扯唇:“我怎麽知道。”

頓了頓,眉眼低垂下來,看她時,斂著溫潤又細碎的光點。

他淺笑:“我只知道,玫玫也在沒和我說過話的時候,就多留意了我好幾眼。”

溫雪瑰驀地挺直脊背。

“你……”

原來你那時候早就看見了!

她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

好在這時,朱塞佩和安娜夫婦一前一後地從陽臺回來了。

幾人又聊了幾句,卻已不覆先前和樂融融的氣氛。

溫雪瑰托腮回想著剛才的事,獨自走了一會兒神,無可奈何地發出一聲嘆息。

就在此刻,耳旁忽然響起一聲輕笑。

她扭頭,見郁墨淮正專心地看著自己。

雙眸深邃清亮,映出她的倒影。

他唇角輕扯,向她做中文口型:“走嗎?”

溫雪瑰點點頭。

郁墨淮站起身。

“不打擾兩位了。”

縱使這場會面的結尾不太愉快,他的神色仍是在公司內少見的溫和,風度翩翩。

他溫聲道:“水果派和紅酒很可口,客廳也很舒適,謝謝你們的招待。”

“這就要走了嗎?”

朱塞佩面露不舍之意,卻也知道郁墨淮如今日理萬機,便親自將兩人送到門口。

見狀,安娜去往裏間,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

溫雪瑰見郁墨淮對兩人十分客氣,便沒將這一幕放在心上,還對著安娜的背影道了一聲別。

三人在門口寒暄了一陣,郁墨淮便要帶著溫雪瑰離開。

結果還未轉身,安娜忽然又從裏間匆匆地趕了出來。

她盯著溫雪瑰看了一陣,目光裏湧上覆雜的情緒,有驚艷、有酸楚、有怨怪。

可溫雪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她還從中感到一絲小小的不舍和憐愛。

少頃,安娜閉上眼睛,藏起種種情緒,只化為一句嘆息。

“我見你挺愛吃我做的水果派。”

安娜忽然抓起溫雪瑰的手,朝她手心裏放入一只小小的信封。

“這是我們家的秘密食譜,從我祖母,到我母親,再到我,改良了好幾代。”

“就送給你,當個紀念吧。”

溫雪瑰忍住驚訝,柔聲道謝。

安娜的目光又柔軟了幾分,維持著那個抓住她手的姿勢,輕聲開口。

“艾倫這孩子心思重,當初年紀才那麽小,就經歷了太多不好的事。”

“你是個好孩子,以後的日子,替我和朱好好照顧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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