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煙霧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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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畢, 郁墨淮啟動了車子的引擎。

溫雪瑰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她問:“這就要回去了嗎?”

“嗯。”郁墨淮頷首。

過了陣,才扯著唇道:“我和你爸說好, 今晚一定好端端送你回家。”

原來那陣兒是在說這個。

溫雪瑰忽然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到家後, 她也沒好意思直視溫巖, 草草打了個招呼,就徑自上樓了。

路過陽臺時, 卻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淡淡煙草味。

她扭頭看去, 見陽臺的門沒關嚴,開了條小縫。

透過半透明的玻璃, 能看見個身形頎長的背影。

她猶豫片刻,還是舉步過去,敲了敲門。

裏面的人身形一頓。

默了默, 才溫聲道:“玫玫?別進來, 煙味大。”

溫雪瑰沒聽,探了個頭進去, 和哥哥對視。

煙霧繚繞,將天邊的月光暈開。

溫辰玦孤身立在陽臺的另一邊, 穿了件白色的睡袍, 滿身都是灰蒙蒙的煙氣。

“你怎麽最近總抽煙呀?”

溫雪瑰看向他身旁的琺瑯煙灰缸,裏面躺滿了煙頭。

她蹙起眉,沖過去,將溫辰玦手裏的半支煙奪過來,用力碾滅了。

溫辰玦縱容著她的動作,溫聲哄道:“別生氣, 就今天抽得多一點。”

嗓音卻帶著點啞。

微苦的氣息, 浸透了夜色, 縈繞在她的鼻尖。

“哥,你不開心?”

溫雪瑰扯著他的袖子,讓他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來。

又拿起扇子,趕了趕陽臺上的煙氣。然後從一旁的架子上拿出鏤空香爐,點了一小塊沈水香。

溫辰玦倚靠在躺椅裏,看著漫天繁星。

緊繃的肩背,慢慢變得舒展下來。

唇畔仍笑著,漫聲道:“你把爸的寶貝點了?還是在露天陽臺?”

“不怕。”

溫雪瑰點火的手一點都不抖。

她將香爐蓋重新蓋好,半開玩笑道:“今天我生日,我才是爸最大的寶貝。”

溫辰玦看了眼手表,十一點五十八。

即使這一天就要過去,可這個光芒萬丈的妹妹,卻每天都是那麽明亮、耀眼。

他便又說了一遍:“玫玫,生日快樂。”

“嗯。”溫雪瑰點點頭,也在他身旁躺下。

她愜意地將腿伸展開,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長氣。

而後便進入正題。

“哥,你到底在發什麽愁呀?是公司的事兒嗎?”

她有點低落地道:“公司的話,要是爸爸都沒辦法,我可能就更沒什麽主意了。”

不過失落了一陣兒,她忽然雙眼一亮。

“對了,我可以去問郁墨淮!他那麽厲害,肯定什麽問題都能幫你解決!”

聞言,溫辰玦笑意淡了淡。

以前這句臺詞,明明是屬於他的。

什麽時候歸了外面的男人。

他扭頭看著妹妹,略帶咬牙地說了句:“你哥還沒那麽沒用。”

商場上左不過就那點兒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犯不著不高興。

“我看你現在真是,一門心思全在他身上了?”

溫辰玦意味深長地拖著音調,過了會兒,忽然坐直身體,俯視著一旁的妹妹。

這算是一種依托心理學的談判技巧。借由位居高位的體態,能讓自己在對話裏也占上風,從而發起進攻。

“其實我一直有個猜想,今天正好向你證實一下。”

溫辰玦慢條斯理地開口。

“玫玫,我把你從佛羅倫薩接來那晚,你真是恨我恨得夠嗆。”

溫雪瑰立刻感到一陣心虛。

溫辰玦那對淺瞳仿如一面明鏡,幾乎要將她看得一覽無遺。

“哪、哪有。”她矢口否認。

“還沒有?”溫辰玦道,“回來之後,幾天都不理我。”

“玫玫,跟哥哥說實話。”

“你那個佛羅倫薩的小男友——”

“該不會,就是郁墨淮吧?”

這話恍若晴天霹靂。

溫雪瑰簡直有點絕望。

她欲哭無淚地跟溫辰玦對視著,心想,這個哥怎麽這麽賊啊!

為了逃避郁墨淮才出國,卻在國外跟郁墨淮談起了戀愛。這事兒實在太丟人了。

她本來打算在家人面前絕口不提,把真相埋進棺材裏。

沒想到竟然有人看穿。

溫雪瑰將臉埋進手掌裏,好半天才有氣無力地擠出一句:“……你別笑話我。”

出乎她意料,溫辰玦一點兒也不意外地又躺了回去。

他看著夜空,語調寬容,甚至還帶著點欣慰。

“笑話你幹什麽,這不是挺好的。”

“既然這個男人隱姓埋名都能被你喜歡,證明你倆真是天賜良緣。”

夜空通透如洗,沈水香的溫厚氣味滌盡了煙草氣。

似有無形的波紋在空氣裏蔓延,一圈一圈,悠然地擴散出去。

溫辰玦溫聲帶笑。

“只要是你真心喜歡,哥哥就算放下了一樁心頭大事。”

溫雪瑰忽然意識到,家裏人對她的愛,可能遠比她想象得還要多。

他們不會去駁她的面子,只希望她能過得幸福。

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狀若無意地揉了揉,又問:“你怎麽看出來的?”

“見完郁墨淮,你再也沒提起過國外那個小男友。”

溫辰玦看著曠遠的夜空。

“我妹妹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

原來這個結論,不是出於對她的懷疑,而是出於,對她的信任。

眼淚越揉越多,將手背都打濕了。

“哥,我以後什麽事也不會瞞著你們了。”

溫雪瑰聲音發啞。

可聞言,溫辰玦卻極快地瞥了一眼她的脖頸,然後立刻將目光挪到遠方。

“別。”

“有些事兒,該瞞還是得瞞。”

溫雪瑰摸了摸脖頸,驀地面紅耳赤。

她這條裙子是掛脖款式,脖頸掩在絲緞之下,若隱若現。

今夜天色太黑,她回來之後也一直沒照鏡子,不知身上有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溫辰玦輕咳一聲,岔開話題。

“天不早了,去休息吧。”

“哦。”溫雪瑰懵懵地坐起身子,剛站起一半,忽然想起什麽,又坐回來。

“不對,你還沒告訴我,到底為什麽不開心呢。”

差點又被他岔過去了!

溫辰玦見自己繞著彎兒地說了這麽多,還是沒能得逞,不得不無奈地摸了摸鼻尖。

他一向不習慣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可對上溫雪瑰真摯的目光,那堵心墻,倒也融化了一絲裂縫。

他垂下眉眼,良久才開口。

“也沒什麽大事。”

“就是,有個挺好的女性朋友,前兩天,給我表了個白。”

居然真的是因為女性!

溫雪瑰一瞬想起上次他窩在影音室裏,一個人看恐怖片的情景。

“是上次你說的那個嗎?”

她一邊擔心哥哥,一邊又按捺不住八卦的熱情。

“嗯。”溫辰玦點頭,“那時候她好像就有點這個意思,我暗示過,短期內不想考慮這些事,可她沒聽進去。”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呀?”溫雪瑰道。

“大學同學。”溫辰玦回答,“回國後也一直有聯系。她跟你閨蜜一樣,是個事業型女性,我挺欣賞她剛柔並濟的手段。”

“也有共同的朋友圈子,偶爾出去吃個飯。”

溫雪瑰的關註點漸漸跑偏,興致勃勃道:“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溫辰玦瞥了她一眼,沒正面回答,只說:“我就拿她當朋友,沒往其他方面想過。”

“唉……”

溫雪瑰真情實意地心疼了一陣這個素未謀面的姐姐,才道:“那你既然沒意思,就快刀斬亂麻,別耽誤人家的時間。”

“知道,已經婉拒了。”

溫辰玦輕輕頷首。

“既然拒了,你怎麽也這麽難過?”

溫雪瑰狐疑地看著他的側臉,頓了頓,還是說了句狠的。

“跟失戀的是你似的。”

聽到“失戀”二字,溫辰玦睨她一眼。

過了會兒,才沒多計較地解釋道:

“就是覺得,再也沒辦法再回到以前那種朋友關系了。”

“能跟我那麽交心的同齡人不多。”

“挺可惜。”

時間流逝,天氣愈來愈熱,蟬鳴聲聒噪個不停。

雲珀氣候濕熱,大太陽往空中一掛,滾燙的空氣簡直像膠水一樣,沸騰冒泡,黏在嗓子裏,令人喘不過氣。

溫雪瑰驅車前往長寧街的書店。

長寧街是個奇異的地方。一街之隔,兩旁的風景截然不同。

這裏有幾塊錢的路邊攤,也有人均超過四位數的法餐廳。有堆滿山寨玩具的鋪子,也有豪華的樂高中心。

溫雪瑰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地下車庫,只得尋了個樹蔭處將車停下,琢磨著快去快回。

看著窗外的烈烈驕陽,她做了幾秒心理準備,才視死如歸地閉上眼,跨向沒有空調的“人間地獄”。

她今天是來買畫冊的。

如今紙媒式微,小眾畫家的畫冊也越來越難找。唯有長寧街書店的店主是個識貨的老人,經常能淘到寶貝。

她快步走入書店,一看到店主了然的笑意,就知道今天的期待也沒落空。

兩小時後,她抱著飽飽的紙袋滿載而歸。

天氣太熱,饒是才離開空調房沒一陣兒,溫雪瑰的額前便出了層細汗。

好在愛車已經近在眼前。

她正要加快腳步,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哎喲”一聲。

這聲聽著挺疼。

溫雪瑰朝聲源處一望,看見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女人,彎著腰,面露痛苦之色。

目光向下,原來她的鞋跟斷了一半,正正好好地卡在路邊排水口的金屬條縫隙裏,拔都拔不出來。

艷陽高照,汗水從女人身上滴落。周圍行人來往,還有個不懂事的小孩發出咯咯的笑聲。

溫雪瑰來不及多想,便走過去,伸出手臂道:“姐姐,我扶著你。”

女人擡起頭,感激又尷尬地看了她一眼。

溫雪瑰晃了晃神。

這女人雖穿得平樸,五官卻十分精致漂亮。

饒是雙鬢和眼尾已經染上了幾分風霜的痕跡,仍不難看出昔日的明艷照人。

她一只腳立著,雙手扶住溫雪瑰,總算能使上力。

可隨著那只腳猛地一拔,女人眉心驀地蹙起,牙齒縫裏吸了口涼氣。

溫雪瑰垂眼去看:“崴到腳了嗎?”

女人狼狽地點了點頭,額前的汗珠亮晶晶地往下滴。

她略帶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帆布包帶,這才開口:“不好意思啊,姑娘,你人真好。”

“別客氣。”

溫雪瑰往四處望了望:“可這附近也沒個藥店之類的地方……”

“這樣吧,你坐我的車,我送你去醫院。”

女人看向停在一邊的瑪莎拉蒂,好像被那車標嚇著了,連連擺手。

“不用了,不用了。”

她局促地露出個笑:“我一身汗,就在這兒找個地方,坐會兒就行。”

女人仿佛對附近很熟,沒什麽遲疑,便朝街對面的露天茶館努了努下巴。

“姑娘,勞煩你幫把手,把我扶過去就行。”

溫雪瑰順著她目光看過去,見那茶館灰撲撲、臟兮兮,布棚子看不出顏色,還往下落著灰。

她蹙了蹙眉,扶起女人,卻帶她朝街這邊的一家餐廳走進去。

才打開門,涼爽宜人的香風撲面而來。

餐廳內飾極為講究,地毯綿密,樂聲悠揚,充滿了浪漫繁麗的宮廷感。

溫雪瑰也是頭一回來這家餐廳,但只看了一眼,心裏便有數。

這裏的裝潢像模像樣,墻上還用法語寫著一句裏昂的名言:“幹活時我們盡力而為,吃飯可得精益求精。”

可惜還是露了怯,一句話裏錯了兩個單詞。

果不其然,儀態過於端正的侍應生站在門口,先被中年女人吸引了目光,立刻面露為難之色。

“這位女士,我們是米其林榮譽餐廳,有最低消費……”

話未說完,便被溫雪瑰冷聲打斷。

她言簡意賅道:“你放心。”

侍應生看向她,驚艷之色溢於言表,忙不疊躬下身,換了副表情道:“沒問題,沒問題。請跟我來。”

兩人被引入內廳。

溫雪瑰扶著中年女人在座椅上坐下,對方拘謹地將包放在椅背處。

才坐穩,便聽她惶惶不安地說了句:“米其林,一定很貴吧?”

“沒事兒,外面太熱,姐姐陪我喝點東西。”

溫雪瑰給足了對方面子,又柔聲安慰道:

“米其林榮譽,不是米其林星級。他們也就是虛張聲勢,掛羊頭賣狗肉,你放心。”

其實溫雪瑰心裏清楚,這種慣愛搞歪門邪道、將客人分為三六九等的餐廳,只有廚藝和服務是虛張聲勢。

至於價格,往往比正牌貨還要高出一截。

不過她家底厚,也沒什麽感覺。

溫雪瑰點了道甜品,又讓女人點。女人看了好一會兒菜單,點了一杯不算便宜的特調。

“姑娘,你心腸可真好。”

女人將菜單還給服務生,感激地看著溫雪瑰道:“我姓劉,你不嫌棄,叫我劉姐就行。”

“好,劉姐。”溫雪瑰笑吟吟點了點頭。

“今天真是不趕巧。”

劉姐躬下身體,一邊揉自己的腳踝,一邊道:“我本來是想坐公交車,去郁氏大樓辦個事兒,誰知道還沒到公交站,就趕上這倒黴情況。”

溫雪瑰眨了眨眼。

“郁氏大樓?”

要不是全雲珀就那一棟無人不知的郁氏大樓,她真以為自己聽到的只是重名。

面前的女人神色惴惴,眉眼低斂。

照常人來看,都會覺得她跟旗下業務遍布金融、咨詢和科技行業的郁氏,應當沒有半點關系。

溫雪瑰雖然憐憫面前的女人,但她如今長了些心眼,倒也沒露底,只是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而後柔聲詢問道:“這樣啊。那您具體是有什麽事兒呢?”

劉姐擡起眼皮,目光躲閃地看了她一會兒,似在琢磨措辭。

過了陣,才有點拘謹地笑了笑,語調自嘲。

“姑娘,我看你這穿著打扮,貴氣得很吶,跟我們完全不是一路人。”

“那個,冒昧地問一句,你是不是認識郁家的人?”

溫雪瑰看著對面的女人。

她說的是“郁家”,不是“郁氏”。

誰不知道,“郁氏集團”的員工不計其數。

可“郁家”如今還留下的人,只有那麽寥寥幾位。

見溫雪瑰不回答,劉姐也不氣餒,她轉過身,拿起靠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從中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而後,將那紙袋擺在桌上,推了過來。

“姑娘,你心腸好。能不能再幫姐一個忙,把這份文件,交給你認識的那個郁家人?”

“就說,姐求求他,讓他簽個字。”

說到這兒,劉姐眼圈紅了。

她用手背抹去眼淚,嘴唇發著抖,聲音也顫得幾乎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

“郁氏啊,前段時間裁員,把我家男人也裁了。”

“我家男人四十來歲,以前拿著一份底層的工資,雖說不夠一大家子花,到底不用愁小孩吃飯,老人看病。”

“可現在,全完了。”

她說到這兒,一邊哭,一邊連連咳嗽起來。

“姐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可這事兒對姐來說,真的特別重要。”

“姑娘,你把這合同帶過去,讓他看一眼,簽個字,好不好?”

“姐求你了。”

“姐跪下求你。”

她說著,竟真的慌裏慌張地將椅子往後一推,作勢要跪。

溫雪瑰一把拉住。

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

桌布之下,劉姐的腳踝纖細、白皙,絲毫沒有一點兒腫脹的表現。

桌上的牛皮紙袋虛虛地開著個口。

一張紙因為慣性露出個小角,其上剛好能看清三個字。

“清州園”。

溫雪瑰笑了一下。

少頃後,她才開口。

語調卻不再溫和,而是冷冽、疏離,帶著冰霜般的寒意。

“這位阿姨。”

劉姐聞言一怔。

她擡起頭,露出風韻猶存的面容,眼角還掛著楚楚動人的淚珠。

溫雪瑰輕聲道:“我是心軟,可我還沒那麽笨。”

“阿姨,你根本不是什麽被裁員工的家屬吧?”

溫雪瑰擡眸,目光凜冽,直視她的眼睛。

“你也不姓劉。”

“你叫宋玉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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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宋女士是誰的寶子可以重看一下第四十章 ~

“幹活時我們盡力而為,吃飯可得精益求精。”——出自裏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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