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敬亭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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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喉結顫了顫。

他在小地方長大, 從沒見過這麽有壓迫力的大人物。

對方像才從電視鏡頭裏走下來的商界精英,渾身上下一絲不茍,袖口處繡著他不認識的純英文logo。

為了不在心儀的女孩面前露怯, 青年努力穩住聲線:“你是誰?”

“你又是誰?”

郁墨淮眉眼未動, 語氣冷峻如霜雪。

言語間透著十足威壓, 上位者的氣場暴露無遺。

青年下意識地服從於這句詢問。

“這間民宿是我家開的。”

郁墨淮目光低垂,落在那只錦盒上。

“所以, 這是客戶服務?”

“不。”

青年用餘光瞟了一眼溫雪瑰, 這才重獲了些許勇氣。

他的音量也隨之擡高:“是我聽說她喜歡,才專門買來, 想要……”

才說到這,對方驀地逼視過來。

眸光淩厲如劍,凍結了空氣。

極好看的容顏蒙上陰翳, 像一位年輕又英俊的死神。

青年的心臟猛跳了下, 後半句話斷在嗓子裏。

郁墨淮輕輕活動著手指,左手大拇指微動, 狀似無意,將中指上的戒指轉了一下。

黑白兩色的鉆石光芒剔透, 火彩瀲灩, 勝過窗外的虹橋。

兩人無聲地對峙著。

黎珂心裏有些沒底,扭頭去看溫雪瑰。

卻見她脖頸稍擡,眸光也微微發亮。

似乎是覺得,郁墨淮這個模樣也十分養眼。

黎珂:……

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溫雪瑰的心情。

這男人耍起狠來,養眼程度是會再上一個臺階。

但作為全場唯一一個理性人,她不得不拿出大局觀, 壓低聲音道:“玫玫, 你再不吭聲, 他倆可能會打起來。”

溫雪瑰這才如夢方醒。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額角,迅速站起身。

而後,先是親昵地挽過郁墨淮的手臂,給他順毛。

才又保持著離青年好幾步遠的距離,十分疏離地開口。

“那個,謝謝你哦。”

她朝桌上的錦盒努了努下巴。

“糕點錢我一會兒就轉到阿姨微信上。”

郁墨淮垂眼,看向自己衣袖上那只纖細的小手,容色稍霽。

青年怔忡片刻,一臉受傷地低下頭。

他啞聲道:“不用轉,這是禮物。”

溫雪瑰卻像沒聽見似的,繼續道:“對了,麻煩你再和阿姨說一聲,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來接我了,我今晚就不在這吃了。”

重音落在“男朋友”三個字上。

說完,也沒拿那只錦盒。

她在背後朝黎珂揮了揮手,半拉半拽地將郁墨淮帶走了。

長街上水漬未幹,彌漫著雨後的濕潤氣味。

梢頭嫩葉綴著累累水珠,晶瑩剔透,乍看像一串串小小的白葡萄。

走出好一段路,郁墨淮仍下頜緊繃,也不說話,深邃輪廓上籠著一片幽黯的陰影。

溫雪瑰故意用輕快的語氣道:“餓了吧?想吃什麽?”

郁墨淮沒立刻回答,薄唇又抿了一會兒,才惜字如金地開口:“隨你。”

“那還是吃蟹吧。”溫雪瑰道,“這兒的河鮮很可口,有點饞。”

她在街邊停下,打開美食軟件,搜索好評店鋪。

郁墨淮便站在一旁,涼涼地看了一會兒街邊的樹,又將目光轉移向波光粼粼的河。

過了良久,才有些沒頭沒尾地開口。

“你這兩天,一直跟他一桌吃飯?”

溫雪瑰還以為他說的是黎珂,頭都點了一半,忽然咂摸出不對來。

她也不刷手機了,十分鄭重地看向郁墨淮,忍住唇邊笑意,腦袋晃得像個撥浪鼓。

“沒有沒有,就一次。”

“而且當時一大桌人,可可也在。”

郁墨淮眉心稍松,眼尾輕輕挑了下,似是恢覆了幾分好心情。

結果她也不知自己怎麽想的,又畫蛇添足補充道:“我跟他沒說過幾句話,完全不熟。”

“沒說過幾句話。”

郁墨淮意味不明地重覆了一遍,頓了頓,才繼續道:“是幾句話?”

“就,飯桌上老板娘一直誇我,我挺不好意思的,就回誇她年輕好看。”

說到這裏,溫雪瑰語速立刻加快。

“順便也誇了一下她兒子。”

“誇他什麽?”

郁墨淮語調微涼。

“誇他長得帥?”

“……”

溫雪瑰很無語地沈默了一下,才道:“誇他長得高。”

少頃,郁墨淮眉宇稍展,鼻間傳出一聲輕嗤。

“他有我高?”

“沒有。”

溫雪瑰光速回答。

“你比他高半個頭。”

“嗯。”

郁墨淮輕輕頷首,似是對這句話頗為受用。

過了陣,又道:“我看他穿得挺涼快,怎麽這兒的男人都那麽穿麽?”

想起那件單薄且寬松的背心,郁墨淮才松開的眉又蹙起來,語氣也冷了一個度。

“整個肩膀都露在外面。不三不四,成何體統。”

吃完飯出來,天都黑透了。寥落的星星在幹凈的夜空裏一閃一閃。

好在長街上煙火氣十足,店鋪門口掛著一盞盞燈籠,溫馨明亮,古意盎然。

溫雪瑰問:“你住哪?酒店定了嗎?”

“沒定。”

郁墨淮懶聲道。

“啊?”溫雪瑰極為詫異。

“李鐘不像這麽不專業的人啊。”

郁墨淮輕輕笑了聲,垂下眼眸看她,冷白膚色被街邊燈火染上一層溫暖的淺金。

他音調略略拖長,漫聲道:“我打算跟著你住。”

溫雪瑰怔了下,漆黑的睫毛撲閃撲閃,像雨後的蝴蝶。

要說不開心,肯定是假的。

然而過了陣,她有點尷尬地開口。

“那個……我跟可可就住隔壁……”

她也是這兩天才知道,民宿的隔音真的很差。

溫雪瑰面色一陣白一陣紅,似是極為不好意思。

秾麗又明媚的五官染上嬌怯,連蓬松的發尾弧度都似在烘托她的害羞。

郁墨淮唇角輕扯,喉間逸出細碎的笑意。

“別怕。”

他擡手,揉了揉溫雪瑰的發頂。

“才說過要向你證明,立刻說這種話,是不是顯得不太有誠意?”

他一寸寸地撫過女孩發絲,溫聲道:“放心,我現在定也來得及。”

其實哪是為了跟她住才沒訂酒店。

來時匆忙,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郁墨淮打開手機,給李鐘發了兩個字,便又熄了屏。

他看著溫雪瑰,朝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一個邀請牽手的姿勢。

溫雪瑰卻佯作不知,指尖輕動,在他掌心撓了幾下。

郁墨淮扯了扯唇,趁她不防備,驟然合掌,將女孩不安分的指尖捏進手心裏。

“……以後想去什麽地方,先和我說一聲,好不好?”

這聲音溫沈如玉,卻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落寞,尾音低啞,令人想到清冷的雪聲。

溫雪瑰心頭輕顫,隱隱疼了下。

她垂眸,掩飾自己微微紅起來的眼圈。

語氣卻愈發堅韌,像雪縫裏長出來的小綠芽。

“那你也要答應我。”

“以後無論有什麽事,都不許再瞞著我。”

之後幾天裏,溫雪瑰恢覆了出門的心情,將當地的博物館、染布坊、民俗館等逛了個遍。

雨水停歇後,夏季的日頭便有些毒辣。

民宿房間的規格雖然已經很高,但畢竟比不上家裏。吹了幾天掛式空調,皮膚也變得幹燥起來。

溫雪瑰決定打道回府。

回去前,還是照例給家裏人帶些禮物。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給郁墨淮發消息。

[你在忙嗎?]

手機的另一邊,特殊的提示音響起。郁墨淮暫停了會議,低頭看了眼屏幕。

溫雪瑰幾乎是一秒收到回覆:[不忙,怎麽了?]

她發:[想出去逛逛。]

對面又是秒回:[好。]

郁墨淮放下手機,淡聲道:“我有點急事,接下來的會議由楊銘和陳斯兩位副總主持。”

江極一怔:“郁總,正到要緊關頭呢,您走了我們怎麽拿主意啊?”

郁墨淮蹙了下眉,背景音立刻一片沈寂。

他這才沈聲道:“成熟的公司體系就不該只靠一個人拿主意,你們也得多鍛煉鍛煉。”

立即有人附和:“就是。別老指著郁總加班,彌補你們工作的低效。”

江極仍有些不能釋懷:“可您一向最熱愛工作……”

郁墨淮懶得多說,從電腦旁拿起手表,戴在腕上。

關閉筆記本蓋子前,才又扔下一句話。

“對我而言,工作只是實現目的的手段。”

“不是目的本身。”

眼看著郁墨淮的頭像黑下去,網線另一邊,雲城大會議室內,眾人面面相覷。

少頃,江極才大著膽子問了句。

“他的目的是什麽?”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

上了年紀的楊副總端起保溫杯,吹了吹升騰的熱氣,喝下一口紅棗茶。

“郁總現在的目的,不是很好猜?”

重音落在“現在”二字上。

立刻有人捂嘴偷笑:“是啊,前兩天還帶著人在全公司走了一圈呢。”

八卦永遠是最能挑動人神經的。這話一出,室內充滿了快活的吃瓜氣氛。

只有唐知敏銳地註意到楊銘話裏有話,悄悄探過身子,問了一句:“您的意思是,郁總之前還另有目的?”

楊銘表情變了變,寬和儒雅的笑容破碎一角。

但他很快又恢覆如常,諱莫如深地看了唐知一眼,否定道:“年輕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我能知道什麽?我什麽也不知道。”

水鄉清幽,庭院裏掛著巨幅的染布,隨著風鼓蕩起飽滿的褶皺。

溫雪瑰興致勃勃地走在前面,看見什麽都想進去逛一圈。

走著走著,卻見郁墨淮停下腳步。

她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見道路盡頭,有一棟中式裝修的酒樓,十分富麗堂皇。

牌匾上,用巨大的楷體寫著:“美酒陳釀”、“精品茶葉”、“糟鴨”等字樣。

她有些困惑,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哪個吸引了郁墨淮的註意。

等人邁進了酒樓裏,她才看見牌匾角落處很不起眼的一行小字。

“宮廷桂花糕”。

才走進去,立刻嗅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小二見兩人氣度不凡,笑容滿面地過來招待,說話也刻意用了古代的叫法。

“客官是對我們家的宮廷桂花糕感興趣?這邊是散裝的,那邊是錦盒的,餡不一樣,價格也有差別。”

錦盒花紋別致,十分眼熟。就是前兩天老板娘他兒子買的同款。

溫雪瑰摸了摸鼻尖,湊過去低聲道:“還糾結這事兒呢?”

她清了清嗓子:“那你也給我買個一樣的,然後這事兒就翻篇唄。”

郁墨淮未應,散裝的看也未看一眼,目光懶懶掃過一排錦盒,擡眸問小二:“還有更好的麽?”

小二雙眼一亮,明白自己遇見了大客戶,極恭敬地道:“您跟我來。”

進入裏間,裝潢明顯更為講究,目之所及的商品也更加精美別致。

小二寶貝似的捧出幾只絲緞包裹的紅木方盒。

“這裏裝的也是桂花糕。但比起門外那些,”他壓低聲音,“用的桂花不一樣,糯米也不一樣。”

似是難得遇上識貨的客人,小二便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這幾盒是我太奶奶親手做的,外面那些都是學徒做的。我太奶奶的手藝是宮裏出來的師傅親傳,貨真價實的禦膳房做法。”

他又掀起絲緞一角,亮出盒子裏瓷制的茶葉罐。

“為了解膩,裏面還配有上好的茶葉,特級的敬亭綠雪,買了絕對吃不了虧。”

溫雪瑰見過那麽多好東西,此刻都被說得有點動心:“你們這禮盒真是挺用心的。”

“是啊。”

郁墨淮輕輕頷首,又意有所指似的,輕聲道:“他怎麽沒買這個。”

溫雪瑰立刻回想起青年那句“我的心意”。

下一秒,便聽郁墨淮心有靈犀一般,懶聲開口:“看來心意不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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