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鶯飛草長，柳絮縈絲。

無衣師尹斜倚在矮榻上，靜靜了望春/色。黃昏的天空微微亮，清風拂動漫發嫩芽的花枝，隨處可見被撩撥的盎然生機。

目光頗眷戀的，在窗外的盛景上多停留了一會，才順著進來的人影收回。

“齊君，該喝藥了。”

無衣師尹望著黑乎乎的藥湯，憋住一口氣坐起來，就著侍女的手小口呑服。

這藥裏除了不知名植物的根須，還摻有未燃燒徹底的經文。

殢無傷堅信祭祝祈福用的經頁，能夠延緩他的性命。

腥苦裏夾糅著焦澀，喝進嗓子裏冒煙似的疼。他現在喝藥就如同喝水，每天各種藥湯一波波的流進口裏，這副藥所引發的不適感，還算是最輕微的，其它的不想也罷。

有時一口老血堵在喉嚨口，他還得把它咽下去，決不能叫殢無傷和憂兒察覺。

他覺得他這輩子，最對不起就是憂兒，且因為自己的緣故，生母都不喜歡他。

封光不喜歡他，連帶殢無傷也心存隔閡，父子間的情份殊為寡淡。

自己去了是一了百了，但這個可憐的孩子...

每每想到這裏，再難喝的湯藥，他也能咬牙服盡。拖著沈屙難愈的身體，他很努力的活，一直熬著。

人若是一心求活，只要不是大限之日，總還可以撐過去。

全憑意志在支撐，倒讓人錯覺是藥起了效用。

不過...

無衣師尹放下空空的碗，看到侍女明顯舒一口氣的表情。不得不承認，這藥還是起了效用的。至少用來安旁人的心，效用不錯。

喝完藥，無衣師尹忍住想要幹嘔的沖動，平攤在床上養精蓄銳。還有一個時辰憂兒就散學了，他得用最好的精神狀態來迎接他。

他似睡非睡的躺著，耳朵伸得老長，卻只接收某一種特定的聲音。聽到外廊傳來的，踮著走路的腳步聲，就掀開被頭坐起來。一天都沒有下過地，還非要招呼侍女把鞋套上。

等綠萼領著孩子進來，他的坐姿已變成標準的端正，而且看上去，永遠比前一天更加端正。

他拍拍身旁的空位，笑一笑。然後殢無憂就會緊挨著他坐下，抱住他的手臂輕輕蹭一蹭。

不過今日的憂兒，似乎略有不同。明明是一樣的舉動，一樣親昵的語氣，卻讓無衣師尹感覺到，某種細微的不同。

他有一點蔫蔫的，卻在自己面前強提精神，為什麽呢？

難不成是在學堂裏，受了什麽委屈？

無衣師尹便讓侍女帶憂兒下去，準備明日的功課，眼神看似隨意的溜向一旁。綠萼光看他的臉色也知道他想問什麽，忙避重就輕的回了。

話到一半，無衣師尹突然將手指慢慢蜷緊，手背包攏過來向下：“我讓你跟著憂兒，是讓你做我的眼。可我沒想到，你現在是當我糊塗了。”

“你當我糊塗了。”

他又將手掌攤開，手指寂寥的摩娑被罩上的織錦花紋，眼神配合著放空。

“齊君，奴婢不敢。”

綠萼撲通一聲給跪下了，她最見不得無衣師尹這幅悵然若失的落魄相。見了心裏瘆得慌，慌得組織不了謊話。於是無衣師尹問什麽，她就答什麽，小雞啄米似的。

原來如此...

今兒小皇子挑選伴讀時，本已相中了憂兒。沒奈何太監們說憂兒傻，便換成了其它孩子。

“奴婢覺得，進宮做伴讀並非好事，俗話說伴君如伴虎。”

“那這一路上，他有沒有問你，他是不是傻？”

而你一定有叮囑他，不得向我提起。

雙眼對望的瞬間，已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

他了解她，就像了解憂兒。

這些年，他一天比一天懂事，也一天比一天沈默。

以前他受了委屈還會哭出來，現在，卻因怕他這個做爹爹的傷心，而選擇了默默忍耐。可他只是個孩子，再怎麽忍耐，也難以不著痕跡。

進宮做伴讀，這本該是屬於他的殊榮。

如果不是自己把他掐傻了。

他剛剛起步的人生，本來可以有更多條路走的。

是自己毀了他的一生。

無衣師尹揚起嘴角，一個竭力微笑的表情，就透出他快要抑制不住的，緩緩滴落的悲傷。

綠萼這下徹底慌了神，一把抱住他腿，便開始語無倫次的勸慰。心慌意亂的，完全沒留意自己說了什麽，無衣師尹的神色突然就變了。

他將目光一點點覆上她，往日煙籠霧蘊的眼眸有幾分清亮，像是在烏雲中緩緩穿行的月亮。他拉住她的手讓她起來，還淡淡說了句不錯。

說完，他很自然的將目光移向窗外，一幅不想多談的樣子。

見他神態平和，整個人又渾然一體的，處於一種放松的狀態，綠萼也樂得隨他。

傍晚傳膳時，殢無傷照例踩著點進來。腳剛踏過門檻，便看到無衣師尹坐在床上望著他，和他以往那種淡然處之的態度不一樣，好像特地等著自己似的。

殢無傷被他望得有點恍惚，恍惚間又回到好幾年前，他也是這樣默默的等待，然後微微笑著迎上來。

只是現在...

殢無傷端視無衣師尹日漸消瘦的身影，心臟一陣陣的收縮。歷時四年，他還活著，卻把時光都活成了虛弱。

他太虛弱了，沒辦法再和以前一樣，走上來迎接自己。

一點潮意自眼角漾開，心中的喜悅又被沖淡，這情緒的迅疾轉變他不懂拿捏。所以他只是低斂了眉目走近，輕輕執起他的手。

一時寂靜，兩人的目光在搖曳的燭火中交匯。一個眼神的接近，就像耗盡了一生。

“你好嗎？”

似有感而發，殢無傷的語氣聽來竟十分柔軟。

無衣師尹便回以柔軟的笑，一點沒有讓他多等的，輕輕的答：“我很好。”

他的姿態放得比平常要低，眼底也若有若無的，流洩出一絲眷戀。

他這種狀態，和以往傾心於自己時，好像沒什麽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心情上的轉變。

不再是煩惱得恨不能除之而後快，而是微微的不忍割舍和悸動。

有種癢癢的情緒在心頭滋生，殢無傷的神色難免有些異樣。雖然還是那張繃得緊緊的俊臉，但掩在眉目之間，初露端倪的一點笑意，卻令他整個人都舒緩下來。

這原是人世間最尋常的一夜，卻因彼此心緒間的牽引，而生出各自不同尋常的意義。

殢無傷頭一次開始正視，他不太能了解的感情。而無衣師尹，也被綠萼的無心之言點醒。

他以前從沒為自己爭過什麽，但為了他的憂兒，從現在開始，他必須得去爭取。

他得把骨子裏的那點堅持徹底拋棄，什麽對愛情采取珍而重之的態度，才不願使用心計。

但其實身處劣勢，又如何能不攻心計？

無衣師尹想到這裏，便把姿態做得更足。他得利用這些年來，殢無傷日積月累的綿薄愧疚，來為憂兒謀一條出路。

他的小寶貝，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